第五十五章
溫絨一個人跑回房裡,關上門,屋裡漆黑一片,她抬了抬手想去開燈,伸到一半又放棄,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向黑暗的深處。
如果讓碧碧看到自己這個沒出息的樣子,一定會被她戳著額頭,然後心疼地搖頭:你這丫頭就是心軟。
溫絨擦了擦眼淚,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別犯傻,可是剛才傻里傻氣一邊哭一邊拒絕的人不是她是誰?然而,一想起林雋剛才突如其來求婚的舉動,他說話時第一次那麼認真溫柔的表情,她無論如何都沒本事鎮定自若,眼淚幾乎是本能地落了下來,事到如今,他還是能影響到她。
有人敲門,溫絨心中一跳,本能地想到林雋,她害怕在這個時候見到他,怕他再說一些什麼,她就沒法再堅持自己的立場。
「我不想見到你,走開。」
外面安靜了一會,響起一個聲音:「溫老師,是我。」
溫絨愣了愣,沒想到會是秦謙,她慌忙把淚痕擦乾淨,調整了下情緒,這才把門打開。
「秦老師,我不太舒服,有事明天再說好嗎?」溫絨低著頭,對著門縫外的秦謙說。
秦謙的表情隱在陰影裡,看不太清,只聽他低聲說了句:「溫絨,不要勉強自己。」
溫絨晃神,低聲反駁道:「我沒有。」
「能讓我進去說嗎?就一會。」
溫絨猶豫了下,終於放開手,轉身走進屋裡。
她摸到床邊坐下,對秦謙說:「不要開燈,有什麼話就說吧。」
秦謙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想了想,開口道:「林雋剛才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
「你以前說他做了傷害你的事,他剛才求婚時也說希望你能原諒他,我雖然不清楚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想你一定被傷得很深,所以才會逃到這裡,還和我演戲騙他。可即使這樣,你還是喜歡他。」
像是被人用劍刺中了心臟,巨痛之下更有種被揭露傷疤的不堪感,溫絨馬上說:「我不會喜歡他的。」
秦謙卻再一次一針見血地指出:「你是不想喜歡他,但是你喜歡他。」
溫絨揪緊被單,有點生氣:「秦老師,你來這裡就是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嗎?」
「你生氣了?所以,我說的是對的。」
溫絨卡殼,她真是生氣也不是不生氣也不是。
「旁觀者清,我看得出,即使你一再忽視他,但你還是在意他。」秦謙慢慢走到溫絨身邊坐下,「如果你不喜歡他,他不在的這十天,你就不會這麼神不守舍,如果你不喜歡他,他跟你求婚的時候,你就不會哭得那麼傷心,如果你不喜歡他……你就不會以為我是他。你可以騙自己說你不喜歡他,但你的心是不會出賣你的,你越是想壓抑,就越是痛苦。」
她以為她已經做得夠好,沒想到在別人眼裡她的喜歡竟是這麼明顯。
「秦老師,時間可以撫平一切。」溫絨艱澀地說。
「時間也許會撫平一切,但你保證自己以後不會後悔嗎?」
「……」
秦謙在黑暗中笑了笑:「你看,我為了不讓自己以後後悔,即使知道無可能,還是跟你表白了,至少我以後不會後悔自己沒有爭取過。溫老師,錯過一個人,可能是一輩子的事。」
溫絨被他說得心亂如麻:「你說得容易,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他對我做了什麼!」
「對啊,你被他傷得那麼重,卻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這只能說明,愛和恨之間,還是愛多一些。」
溫絨心中起起伏伏,腦中閃過林雋的臉,她又急忙搖頭:「……就算沒你說得對,可是誰保證,他以後不會再傷害我?他今天說得好聽,但他還是不懂我,我不喜歡他用那樣的方式跟我求婚,也不要聽他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
秦謙打斷她:「所以,你要教他。」
溫絨怔住。
秦謙繼續說:「他自己也是那麼說的,可能不懂得用你喜歡的方式表達,但我看得到,他在努力表達自己的感情。你不喜歡他口頭的承諾,但有沒有看見他的行動呢?印象中,我之前看到他的時候,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雖然在笑,卻給人很強勢的感覺,坦白說,我挺楚他的。但這次我發現他變了,他為了你追到這裡,肯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教孩子讀書,我聽村裡的人說,他這一個月瘦了近十斤。還有小芋頭的事,為村裡建校舍的事,如果你說他這些都是假裝出來的,那麼,他一個這麼成功的商人,幹嘛要浪費時間在這裡做這些,對他有好處嗎?」
溫絨咬唇,全身緊繃,秦謙的話把溫絨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把她不願意看到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到她面前,不許她逃避,她否認了那麼多遍的感情,此時此刻再也躲不過去。
兩人沉寂了半晌,溫絨無力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無奈:「如果原諒他,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但是不原諒他,你會覺得自己很痛苦。」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她不解,如果喜歡她,不是更應該趁機爭取,而不是為情敵說好話。
秦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苦笑,但很快淡去:「大概是明白自己沒希望了,但即便如此,還是希望你不要錯過幸福。」
「你覺得我和他在一起會幸福?」
這樣的話,似乎彭銳也說過。
「誰都不能保證幸福會永遠,但至少要有勇氣去追求,不嘗試一下 ,怎麼會知道結果呢?」秦謙起身,「我走了,希望你能想通。」
「對不起。」溫絨輕聲說,她不知道除了這三個字,還能對這個如此關心她的朋友說什麼。
秦謙愣了下,立馬笑開:「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又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秦謙走後,溫絨又靜坐了好一會,然後打開燈。掌心裡的紙條已經被汗水浸濕,攤開來看,那上頭的字跡模糊了大半。唯獨兩個人的簽名還清晰著,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相互依偎著。
他過分的事卻是很多,但她過分的事也不少。
比如說,她一點都不記得他們過去每一次的相遇了。
她把他當做生命中的路人,他卻將她停在了自己的心上。
那種極致的痛楚若是一個人,或許會終身難忘,但如果兩個人一起面對,是不是會好得更快?
迷迷糊糊散亂地想著,不知不覺中天亮了。
溫絨揉了揉隱隱發痛的腦袋,剛要開門,突然發現腳下濕漉漉的,仔細一看,大驚,什麼時候房間裡都是水了?她立馬出去,外頭正是狂風亂作,暴雨傾盆,天空黑壓頂,頗為恐怖。
「起來了?」隔壁秦謙正拿著臉盆往外潑水。
「這雨下得可真大。」
「嗯,後半夜開始下的,我房間已經漏水了,你呢?」
「差不多。」
她昨晚一心想著林雋的事,竟然沒發現下大雨了,此時此刻手忙腳亂地找來臉盆接水,用掃帚把水掃出去。
秦謙幫著她一起弄,說:「孩子們今天都停課了,明天就考試了,希望這雨能停,要不然去考場的路會很難走。」
然而,天不從人願,這雨下了兩天兩夜,別說溫絨的房間水漫金山,村子也被淹得不成樣子。原本村長準備了亮亮拖拉機,打算送孩子們去考場,可現在這狀況,拖拉機直接變成潛水艇,然而孩子們必須要去參加考試,真是愁死了一村的人。
「路不算遠,俺們自己走過去。」
大家商量不出辦法,只有這樣了。
「等一下,前面的路也被水淹了,讓孩子自己過去太危險,必須有大人陪著。」
溫絨正低頭幫孩子穿雨衣,聽到這個聲音,禁不住手上一抖,這兩天都不見他的蹤影,她以為他一氣之下走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而此時,林雋全身濕透地出現在她眼前,雨水順著他的臉頰飛快地滑落,眼鏡更是一片模糊,他乾脆摘了眼鏡,利落果斷地指揮村裡的人行事。
最後確定派出五個大人陪孩子們去考場,溫絨見自己沒分,急忙請纓:「我也去!」
「你留下。」林雋毫不猶豫地說。
溫絨來不及抹去滿臉的雨水,急道:「為什麼?你手還上著繃帶都要去,何況我也是老師,我也要去。」
林雋透過密集的雨簾看著她,目光沉沉:「你的腰傷容易在這種天氣復發,還是老老實實呆在這裡。」
溫絨呆住,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等她回過神,林雋和村長,還有秦謙,牛大叔,張伯,帶著孩子們走了。
其他人各自散了,溫絨和邵老師一起回到宿舍,邵老師忍不住抱怨:「希望順利,這老天怎麼這麼不照應,偏偏要挑在這時候下雨。」
「是啊。」
溫絨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應,她仰起頭,雨點就那樣接二連三地砸在她臉上,砸得她心裡突突直跳,很不安的感覺。
這個時候的時間過得尤為漫長,這山裡頭通訊落後,也不知前方怎麼樣了,路是不是好走,是不是順利到達了?回來的時候聽邵老師說前兩年也是因為暴雨發生過泥石流,還好沒人受傷,但塌陷的路段修了好幾天才重新開通。
外頭的雨擲地有聲,辟里啪啦地聽得人心煩,溫絨坐在床上,看著屋裡接雨用的大大小小的盆子,心神不定。
直到傍晚,這雨還是沒有小下去的意思。
就在溫絨快要昏昏欲睡的時候,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溫絨頓時驚醒,沒來由的,心跳極快,鞋都沒穿,踩著水跑去開門,邵老師站在外頭,頭髮都濕了,一臉慌張,抓著溫絨的胳膊竟是不知如何開口。
「怎麼了?」
「牛大叔回來了……」
「然後呢?」
「他說,他說隔壁村自己搭的壩被沖掉了,連累我們這發大水了!」
溫絨口乾舌燥,不住地問:「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們回來的時候,小虎落到水裡,林老師把他撈了上來,但他卻被沖走了……」
像是天靈蓋上猛遭一擊,溫絨險些站不穩:「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