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１．

睡了一覺，前一天被摧殘的部位反而更痛了。

早上十點多，小涼站在街道上，把類似廣告單的東西貼上了路邊的電線桿。那白色的紙上，全都是小涼親手寫的字。

由於幾天前的一場雨，他之前貼的單子都被雨水打爛了。不過就算不下雨，那些單子也都還是會被人撕掉。

「小朋友，大白天的你就這樣貼，不太好吧？」

在一個大馬路的轉角，他被叫住。小涼回過頭時，見到的是一名警察，那警察順手就把他剛貼上去的單子撕了，對他皺眉。

「你這樣亂貼，是可以罰錢的哦。年紀小小的不去上學，怎麼在幫人貼廣告單？」

「我十九了。」

小涼低聲回話，吐出的字句輕易地被路上吵雜的聲音淹沒。隔著來往的車輛，馬路對面正好有幾個看似和他年紀相仿的學生走過。

但那畢竟只是看似而已，小涼生了一張娃娃臉，他的外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故事交易……改寫故事……小朋友，你貼的這是什麼啊？」

約三十歲上下的警察看了看他貼的單子，困惑地問，小涼迴避了他的視線，不耐煩地想走開，卻被攔住了。

「就上面寫的那樣。拿自己的故事、來跟我交換願望。這樣可以嗎？囉嗦的警察先生。」

年輕的警察愣了下，上下打量這個少年，現在是盛夏，但少年卻穿著長袖長褲。

「叫什麼名字？」

小涼沉默了一下，抬頭盯著他。

「風涼。我不過是貼廣告單，你也不打算罰我，不是嗎？那問我名字做什麼？」

「我叫荒谷，我想請你跟我走一趟。」

他不由分說地抓住小涼的手，成疊的單子掉到地上、散成一堆。

小涼沒來得及反抗，荒谷把他的袖子拉開，令半截蒼白的手臂暴露在陽光下。

「果然……」

荒谷喃喃著，手死死地抓住小涼。小涼不滿地想甩開他，奈何力氣不夠，試了幾次都沒能掙脫。

在他的手臂上，分布著青紫的瘀痕、和幾個被菸燙的疤。小涼本身覺得沒什麼，但看在他人眼裡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放開我。」

小涼瞪著荒谷，後者則坦然地面對他的視線。在大街上，荒谷彎下腰，和他平視。

「不放。你被弄成這樣，一定很疼吧？我是來幫助你的，放心。」

「多管閒事。」

荒谷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我確實常被人說是熱血又愛多管閒事的警察，不過這樣也挺好的呀。我知道你這樣的孩子可能一開始會怕我，可是……」

「麻煩放開他好嗎？」

荒谷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往聲音來源處一看，褐髮的青年微微笑著，雙手放在長褲的口袋中。

「阿晉，你早上去哪裡了？」

小涼想往他站的位置走過去，卻被荒谷抓著。他回頭努力地要將手抽走，可仍無法掙脫。

「風涼，那是打你的人嗎？」

荒谷緊盯著幾公尺外的阿晉，低聲地問。小涼厭煩地上下晃動手臂，只想擺脫他。

「警察先生，你這樣會把我家小朋友弄痛的。」

話音未落，阿晉已經來到了兩人身旁，一手放在小涼手背，另一手扣住荒谷。

荒谷只覺得手腕一痛，手不自覺地放開了。小涼馬上退了開來，搓揉著被抓過的地方。

「阿晉，回答呢？」

「什麼？」

小涼躲到了阿晉背後，抓著他的衣服。阿晉偏頭看著他，一對眉挑起。

「你早上去哪了？」

「你不必知道。」

小涼抿起唇，手不禁鬆了些。在他們對面，荒谷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先生，這孩子是你的家人嗎？我懷疑他遭到虐待。」

「虐待？小涼，有嗎？」

阿晉帶著笑把手搭上小涼的肩，小涼搖了搖頭，乾脆把頭埋在他腰側、不再看荒谷。

「這孩子平常比較不小心，常常把自己弄傷。謝謝你這麼關心他，我們可以走了嗎？警察先生。」

荒谷注視著阿晉好幾秒，眼神彷彿要穿透他一般。忽然，他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小涼的肩膀，同時惡狠狠地瞪了阿晉一眼。

「小朋友，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

小涼拍開他、撇過頭去。阿晉彎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單子撿了一張起來、塞到荒谷僵在半空的手中。

「如果有需要，也歡迎你隨時來找我們。」

笑著說完，他牽起小涼的手，轉身離開。
２．

「他好煩人。」

在下一個街角，小涼向阿晉抱怨，阿晉只是笑笑。

他們往回公寓的方向走，畢竟小涼原先在貼的單子都掉了，他們也沒別的事要做。

阿晉的笑容間多了點深意，那警察和小涼的互動讓他覺得有趣。所謂抱著善意的人，對小涼來說是「煩人」。

他就喜歡看小涼這樣。心底渴望著愛，但又用那樣的態度去面對想對他釋出好意的人。這孩子愚蠢到甚至不曉得那樣只會讓人放棄自己、抹煞掉自己被愛的可能。

「阿晉，這是什麼？」

小涼注意到他手臂上的一道口子，拉著他，邊走邊問。一輛車從相當靠近他們的地方駛過去，阿晉扯了他一把，他順勢跌到了阿晉身上。

「小擦傷。你走路不小心點的話，身上大概也會出現幾個吧。」

阿晉把他扶了起來，小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拍了拍衣服後，便讓他牽著，繼續往回家的路上走。

天上的陽光異常毒辣，灑在灰色的巨大建築間。阿晉從地面往上看，對著那天邊的太陽無聲冷笑。

也許陽光下真的有被光明遺棄的人……而有些人甚至連自己都遺棄了自己，那樣當然就更不用期待所謂光明去找到他了。這孩子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可笑呀，不自愛的人，怎麼期待別人愛他？

阿晉不禁在牽著小涼的那隻手上加重力道，小涼困惑地回頭，停下腳步。

「怎麼了？」

「沒什麼。小涼，你覺不覺得，這樣的天，很適合泡澡？」

小涼愣了一下，沒聽明白他的意思。阿晉總是掛著笑，可他的笑，小涼一次都沒看清過。

他知道這時候問阿晉也不會有結果，他安靜了幾秒，搖了搖頭。

「洗完還是會流很多汗，皮膚也會發皺。」

「說的也是。」

阿晉勾了勾嘴角，小涼像是看出什麼般僵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把手從阿晉的手掌中抽出來，但阿晉抓他抓得死緊。

那隔著皮膚傳來的溫度明明很溫暖，卻令小涼打從深處地發寒。而就算是如此，他也仍貼在阿晉身旁、毫無反抗，溫順地如同一頭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