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一夜長安
晚宴可以說是賓主盡歡。美味的菜餚,盡職的侍者,都讓從小長在山上地裏的土包子們讚歎不已。
祁子怡還目光熾熱的看著侍立一旁的白洛,興奮道:「帥哥你有沒有男盆友啊?」
白洛帶著完美的笑容敷衍過去,暗地裏卻是施術將某個準備撲過來的蠢鶴瞬移地遠遠的。
長琴心情大好,甚至還得空調戲了一下千殤:「千殤在葉少爺這裏如此愛乾淨,爲何每次去歐陽家卻是泥糊的一團?」
「噗!咳咳‧‧‧‧」這是嗆到的酒鬼大叔。
酒過三巡,天邊已架起了一輪‧‧‧‧‧哦不,朔月沒有月亮。總之就是到了晚上就是這樣!
「花燈會應該已經開始了吧?」葉凝雲算了算時間,問白洛。
「是的少爺,花燈會在太陽落山之時就已經開始,現在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白洛微微躬身:「少夫人已經準備好,正在門口等您,少爺您是想?」
葉凝雲點點頭:「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其實一個晚上而已,也不需要準備什麽東西。草草揣了一袋金豆子來到大門口,葉凝雲就看見那裏已經聚集了一堆的人。
陵越攜著屠蘇,對葉凝雲點了點頭。
互相說了一聲後,以祁子怡、風晴雪爲首的撒歡小分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失在了門外,其效果堪比白洛的瞬移。
葉凝雲嘖了一聲,拉起長琴避過揚起的灰塵,向著另一個方向離去。
計都站在門裏面看著外面飛揚的塵土,歪歪頭:「這個和小西佳的比,哪個難打掃?」
白洛目不斜視:「不要說這種低智商話題。」反正都是一個清潔術的事兒。
「可是少爺說犯二有利於身心健康。」
「你這是犯傻。」
看著抽身離去的白洛,計都邪魅一笑,犯傻也有犯傻的好處,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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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我有僱船一葉,可否與我共賞這江夜之美?」走至河邊,長琴禮貌地邀請道。
船上他已經備好了案幾茶具,船頭寬敞平坦,若能與身邊之人順流而下,觀萬千燈火,遠離塵世喧囂,琴壎和鳴,後同歸幽靜,身旁隻有一個呼吸聲,趁著月色,合衣共眠,那將是何等的美妙。
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已經模糊在記憶中的夜晚。
「船啊‧‧‧‧‧」葉凝雲猶豫一下,有些意動,可四下看了看後發覺不妥,無奈的指著江面:「你確定船開得動?」
放眼望去,江面上漂浮著萬千燈火,各式各樣的花燈隨著江水一去不回,岸上人們低低地祈禱祝福,正是一幅美好而溫馨的畫卷。
這種場景,他見過了太多太多。然而那時,他隻能是過客。看他們的笑容,他們的溫暖,那是自己沒有資格去觸碰的溫柔鄉。
江湖從來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刀光劍影。最緻命的傷痕,可能來自於上一秒還稱兄道弟的面容。
垂眸握住長琴的手,原本搖擺的心便定了下來。
但隻要遇見了對的人,那麽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寒冬臘月,溫暖如春。
‧‧‧‧似乎現在本來就是春天哦?
搖搖頭把忽然冒出來的二念頭刪除,葉凝雲拉著長琴轉身:「現在花燈太多,把江面都堵塞了。我們去摘星樓坐一會兒,等晚些再來。」
「也好。」長琴猶豫了一下便答應下來,現下河邊喧鬧,怕是沒有心情。
兩人的移動速度還是很快的,轉眼間就來到了琴川邊上另一座山包上。山頂,一座燈火通明的高塔直入雲天。
摘星樓,顧名思義,「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這座樓直上直下,雖不可通天,上層卻也是雲霧渺渺,樓頂更是可以俯瞰整個琴川地界。再加上下層房間又大又便宜,因而很多文人墨客都喜愛來此吟詩作對,還有些江湖人士也附庸風雅而來。
此刻樓中已是熱鬧非凡,而越往上人就越少,當然價錢也越貴。
其實葉凝雲來此向來分文不花,因爲‧‧‧‧‧
「少爺您來啦!」打扮成店老闆的某隻植物系妖怪從櫃檯後探出頭來,慇勤地揮手:「飛鳶已經準備好啦!」
好吧,這也是他名下的資產。
說到飛鳶,正是這摘星樓與眾不同的地方。上樓有兩種方式,一種從裏面,是機關驅動的天梯;一種從外面,是飛行類妖怪組成的飛鳶。當然你要是輕功卓絕,自己上去也可,但是腳滑掉了下來或者跑錯房間被暴打,對不起,本店概不負責。
這次的飛鳶是一隻巨大的蜂鳥。
那隻蜂鳥早就可以化形,是爲了圍觀小殿下而特意來摘星樓打工的,沒想到這次可以載著偶像上樓。看到相攜而來的兩人時,它激動的翅膀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葉凝雲拉著長琴穩穩坐在蜂鳥背上,遞給長琴一根韁繩,又拍了拍它的背:「乖,送我們上樓頂。」
「啾!」蜂鳥興奮地點頭,撲撲翅膀,扶搖而起!
一盞茶後。
「這裏風景倒是不錯。」盤膝坐在樓頂,長琴面前擺上了鳳來,攏一攏飛散的發絲笑道:「就是風大了些。」
「春天的風都大,你若不喜,我擺個定風陣便是。」金色瞳孔眨了眨,朔雲交代完了事情回頭,十分體貼的建議,手中已經夾上了幾張符紙。
「算了,這風正好吹散白天的燥熱。」長琴按住那張符紙搖搖頭,低頭彈了幾個調子,忽然道:「雲,你還記不記得,你給我吹的第一首曲子?」
「‧‧‧‧‧啊,記得。」朔雲微微一笑,「不過隨性而爲,算不上什麽曲子。」
「呵,你說不是就不是吧。」長琴不以爲意,反倒有些躍躍欲試:「我遊歷紅塵千載,對俗世的意境已能理解些許,雲不如再與我合奏一曲,看看我們能否‧‧‧‧合二爲一?」
朔雲一挑眉,做了個爲難的表情:「這個有點難度。」
「哦,此話怎講?」
「阿琴,我的音樂天賦沒你那麽高,頂多是借景抒情。」朔雲搖了搖頭,「瑤山風物和杭州西湖比較像,我當時又是思念家鄉,才能吹出那種樂曲,而現在‧‧‧‧」他指了指下方熱鬧的城鎮,「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就算曲調對了,也就是像你說的,有形而無意吧。」
「我何時說過這種話。」長琴樂了,「算了,給已知的曲子配音沒什麽意思,雲即興而爲即可,我,總能對出來的。」
真是自信啊。朔雲哈哈一笑,拽下了石壎:「行!」
熟悉的樂聲響起,長琴微微嘆息,這個聲音,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除了琴聲外,他第一個聽見的樂聲。
千百年來,他無數次追尋,無數次辨認的樂聲。
就算再怎麽相像,再怎麽微小,他都能分辨出來的——
曾與他合奏過,代表那個人的樂聲。
指尖顫動,琴音醞釀。
紅塵千載,但得一恆古的情感。能有人期盼,能有人相伴。
我之幸也。
看著面前的金衣少年,正是他們初遇時的年紀。然而,當初的輕狂已經被如今的沉穩取代,烏髮飛揚,瞳中金芒細碎,繁複的衣飾在夜風中飛揚而起‧‧‧‧‧長琴恍然發覺,似乎這萬家燈火都成了面前之人的點綴。他分明金衣如火,正當鮮衣怒馬,此刻卻收斂了鋒芒,毫無滯澀地融進了這夜色中,美得夢幻。
以前他有過嗎?有,但從未像現在這樣。
藏鋒藏鋒,長琴忽然明白了它的含義。
那個張揚的人,終於學會了收斂自己的劍鋒,在劍道上更進一步了。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長琴眼中迷茫之色盡數退去,配合著壎聲,共赴這一場繁華。
遠遠的街道上。
「咦,哪來的音樂?」
行人紛紛駐足聆聽,不時響起一些小聲的驚嘆。
「這麽美,一定是個很有名的樂師!」「不不不,至少是兩個!」「哦,聲音是從摘星樓傳來的!」
屠蘇和陵越、祁子怡和謝玉寒風晴雪、伊千殤‧‧‧‧‧紛紛擡起頭,以修仙之人的目力,很容易便看見了樓頂上一金一黃、一站一坐的兩個身影。
「少爺和少夫人。」夜鳩低聲說。
屠蘇嘴角微微挑起,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
他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卻正好對上陵越的目光。大師兄拿著以屠蘇爲原型的面人,對他展顏一笑。
‧‧‧‧臉有點熱。
樂曲生生不息,如同河流混合在一起,傾瀉入下方燈火的海洋。
一曲終了,雙方似乎還意猶未盡。
還是長琴打破了沉默:「雲,這首曲子叫什麽?」
朔雲沉思片刻:「一夜‧‧‧‧長安。它叫一夜長安。」
「一夜長安‧‧‧‧‧」長琴回味了一下,「好名字。」
「…啊。」朔雲收了壎,略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
雖說有些煞風景,但他剛才想到的,確確實實是安史之亂前夕的長安城。
一夜長安,換烽火十年,是值還是不值?那普普通通的安寧,在那時,又是怎麽樣的奢望啊!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哦‧‧‧‧‧
寧以吾命換長安,不求功名禦馬還。
十年烽火照亂世,一夜擂鼓九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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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長琴被嚇了一跳的臉。
「雲?」長琴試探著問道,「可是做了噩夢?」
「唔‧‧‧‧不是。」朔雲捂著腦袋坐起來,精神的猛然清醒讓他有些頭痛:「隻是感覺到了一抹淩然劍意。」
長琴眉頭皺了起來。
「沒事,距離有點遠,還是一閃而逝,目標應該不是我們。」朔雲手指從額前捋到腦後,感覺好了些,長出一口氣:「我剛才睡著了?」
「嗯,你今天太累了,身體吃不消。」長琴幫忙揉按著太陽穴,「雲,看看周圍罷。」
朔雲不用看也知道,他們現在在水上。遊船隨水飄蕩,還有星星點點的橘紅火光隨行。
至於他是怎麽過來的‧‧‧‧總有一天他能抱回來的哼唧!
夜風吹過帶起幾絲涼意,朔雲緊挨著長琴,以內力給兩人取暖。
漸漸離開了城鎮,放眼望去是一片黑暗,長琴卻似乎很受用,寬大的衣袖將人攬得更緊。
「阿琴。」一片靜謐中,朔雲忽然道,「我的感知能力又強了些。」
長琴點頭:「嗯,很不錯。」
「所以,發現了些有趣的事情。」朔雲直視前方,微微一笑:「比如那個方蘭生,是寧旭轉世。」
「寧旭?」雖然有些不滿朔雲提到別人,但長琴略一思考,就想了起來:「那個皇子?」被他佔了身份的倒黴鬼?
「對。他說來生想要自由一些,如今那歡脫的性子也確實如了他的意。」朔雲輕輕嘆息,「重新開始和背負記憶活著,也不知道哪個更好運些。」
長琴的手微不可察的一收:「你後悔了?」
後悔一遍一遍的輪迴,在他身上花費如此之多的光陰?
要是如此,他便‧‧‧‧
「怎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隻是感嘆一下罷了。」朔雲哼了一聲,「本少爺決定的事,怎會被區區記憶阻住了腳步?」
「說到就要做到,我怎會食言。」朔雲冷笑,「不像某人‧‧‧‧哼。」
「不過說起來,那個巽芳也算是善終。」朔雲話題一轉聊到別處,「她啊‧‧‧‧‧」
「是誰?」
「天星神女。」
「!」長琴怔住,「天星?」那個瓊華上伏羲的寄體?
「恐怕到最後,她還是有些意識的,攜著伏羲受了我那一劍。」朔雲嘆息,「沒想到還能好運的轉生‧‧‧二魂六魄散盡不負前塵,對她而言也是好事。」
「再加上延遲鏡和青龍妖將,我們之間的恩怨,也就抵消了。」
「‧‧‧‧‧」長琴沉默下來,延遲鏡的傳說他也聽過,看來,朔雲是通過什麽渠道確定了,天星就是那個女子,而青龍妖將,便是那妖怪轉世吧。
三生緣,緣定三生,白首不離,何嘗不是大幸。
「別多想。」身側忽然傳來一股大力,長琴順著力道躺在了船闆上,接著罪魁禍首也在旁邊側臥了下來,任墨色長發散落在甲闆上:「我們的緣分,又何止是三生。」
「雲…」「噓——」打斷了長琴即將出口的話語,朔雲握住身側的手,翻了個身變成仰躺,輕聲道:「看。」
一同而來的花燈已經不剩幾個,岸邊翠綠色的螢火蟲反而活躍起來。跳躍著,飛舞著,星星點點圍繞著小船,照的世界恍若夢境般美好。
沒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更亮。一條銀河貫穿了天際,東方啓明星微微發光。
「快要天亮了啊。」朔雲偏頭,金色瞳孔亮如繁星: 「阿琴,你是不是想問我什麽?」
「不愧是能夠洞悉人心的你。」長琴定定看著他,「爲什麽?」
我琴音已改,而你心樂依然。我看了天道不公,心有憤恨,你卻能執劍九天,不糾紅塵。你當真能如此灑脫?
「自然不是,江湖紛擾,豈爲區區看破可解?」朔雲粲然一笑:「管他那麽多做什麽!無論牛鬼蛇神,我自一劍破之!天下之大,阻我者殺!」
他一字一句道:「無論前路如何,隻要我在,定會護你周全,不惜代價。」
「以我朔雲之名。」
太陽終於探出了地平線,隨著金光灑滿江面,黎明到來。
長琴神色複雜的看著陷入沉眠的朔雲,看著對方的發絲因爲太陽的光輝染上一層銀白,與自己的青絲糾纏在一起,心底忽的冒出來一句話。
從天光乍洩,到暮雪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