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也不喜歡。」紀肇淵說完便自顧自地去廚房做飯了。
楚九歌的好奇心這下是被吊了個十足十,他索性跟了過去。紀肇淵也不客氣,直接扔過來兩骨朵蒜,「剝吧。」
楚九歌蹲在地上乖乖剝蒜。這個他熟,上一任女朋友走的是賢妻良母的路子,最拿手的就是烤茄子——細長的茄子切成兩半烤個七成熟,紫色的茄皮變成醬色,皺皺巴巴地貼在軟香的茄肉上。鍋底鋪一層油,把蒜末煸到邊緣焦黃,再倒進海鮮醬油和陳醋兌成的醬汁裡,加點糖加點鹽,一起澆在茄子上。待味道稍微浸進去一些,再放到烤架上,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等到油份滲過去滴在環保碳上,發出「呲呲」的聲響,楚九歌就張大嘴準備接受投餵了。那滋味,舌頭都化了,每一口都像天堂,好吃到他願意把命都交出來。
紀肇淵見楚九歌蹲在地上沒有動作,只是沖著蒜笑,小卷毛上還卡著一小塊白色的蒜皮,顯得傻氣十足。紀肇淵抿抿嘴,隱下已經到了唇邊的笑意,他用小腿不輕不重地碰了碰楚九歌的後背,「能快點嗎?」
「啊……好的。」楚九歌咽下口水,咂咂嘴,熟練地捏著蒜瓣兩頭,一捏一撕就剝出來一粒白胖的蒜,沒幾下功夫就在腳邊堆了一個小山尖。
楚九歌捧著蒜,用水沖洗了一下才拿給紀肇淵,「聽說這邊水管裡的水都是可以直接喝的,是嗎?」
「嗯。」紀肇淵話音剛落就見楚九歌湊到水龍頭下,直接灌了兩大口。
「水質不錯,挺甜的啊。」楚九歌拿手背擦擦嘴,大眼睛彎彎瞇起來,看起來挺開心的。
「……」紀肇淵從初中來美國,別的地方都挺適應,但就是一直接受不了美國人喜歡冰塊這一點。像他繼父,每次加完油都要稍帶買兩袋冰塊,喝什麼都要加冰,看得紀肇淵兩側肋骨直打顫,凍得胃都要縮起來。他從一旁的熱水壺裡倒了一杯水,放到大理石檯面上,「今早才燒的,還溫著。」
「不用,大夏天就得這麼著才爽啊,」楚九歌又對著水龍頭喝了一口,順帶著把腦袋也沖了一下,「以前打完球懶得去買水,也老是這麼幹。不過國內的水不行,生喝下去又乾又澀,嗓子都快變砂紙了。」
紀肇淵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扭過頭挑蝦線去了。
楚九歌覺得無聊,靠在牆上開始玩兒手機。甫一打開鎖屏,就見斯佳麗波濤洶湧著快從螢幕裡溢出來,他猛地想起先前沒得到答案的話題。
「那你談過戀愛嗎?男朋友還是女朋友?我覺得還是女生好一些,溫柔體貼還可以埋胸。」
楚九歌湊的很近,帶過來一股熱氣,暖烘烘的很舒服,但紀肇淵還是往旁邊躲了一下,「不過都是碳氫氧氮組成的生物體,沒有區別的。」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楚九歌的意料,他有些不可置信,愣了好幾秒,腦子才又重新轉起來。
大小老婆都已經美出天際,紀肇淵竟然真沒什麼反應,看來的確對女人沒感覺,那絕對就是喜歡男人!
說謊也不找准對象?!他學著綠腦袋嬌若無骨的殷勤樣兒,緊貼著紀肇淵,心想小爺這麼帥氣逼人,肯定讓你露出馬腳。
他翹著蘭花指,對著紀肇淵的耳朵吹氣,每一個字都是從壓著的嗓子裡擠出來的:「那我呢?」
紀肇淵目不忍睹,「一樣的。」
他說完停了兩秒,又沒了表情,摸不准到底是諷刺還是情商低,對著楚九歌義正嚴辭地補充道:「不太一樣,你的智商格外低。」
「噗!」楚九歌沒覺得冒犯,反倒樂不可支,差點沒捂著肚子躺地上打滾。
哪有人這麼說話的?冷著一張臉一板一眼地簡直就像本人形自走教科書。
楚九歌笑得停不下來。如果不是有十多個小時的時差,他真恨不得立馬給紀銘打個電話,好問問紀肇淵小時候憑一張嘴說哭眾人的詳細過程。楚九歌覺得這書呆子太好玩兒了,在逗弄紀肇淵這裡找到了莫大的樂趣。他需要好好瞭解一下,才能知己知彼,玩得愉快。
紀肇淵推開他,熱鍋準備下油。他指指廚房的推拉門,擺明瞭要趕人。楚九歌擦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嘴巴翹著,順從地離開。
紀肇淵做飯的效率很高,不一會兒楚九歌面前就擺了兩菜一湯。紀肇淵解了圍裙,在他對面坐下:「還有兩碗飯,你去端出來。」
「沒問題!」楚九歌勤快地跑去端完飯又拿了餐具,「沒想到你真的會做飯啊,之前聽我媽她們誇你,我還不信。」
先前一直喊餓的人竟然沒迫不及待地動筷子,反倒跟自己聊起天來,這讓紀肇淵有些困惑。他很快地看了楚九歌一眼,目光剛一接觸卻又彆扭地移開。
紀肇淵低著頭,拿筷子戳了戳碗沿上的米粒:「誇我?」
「誇得跟《百科全書》一樣。學習好、長得好、自理能力強,再加上做飯這一技能點……」楚九歌壞笑起來,壓低聲音,又拐到先前的問題上:「你這條件應該不少人上趕著想跟你處物件吧,到底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啊?」
紀肇淵問:「為什麼是《百科全書》?」
「啊?」楚九歌正全神貫注地等爆炸性答案,被他這麼插了這麼一句進來,竟當場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楚九歌靜止了好幾秒才又重新鮮活。他滿不在乎地笑笑:「因為很討厭啊。我小時候特別想要一套電動火車,光是看著它的金屬外殼我都能硬起來的那種喜歡。我爸本身答應給我買的,臨到了商場卻換成了一套《百科全書》。雖然在我的哭鬧下,第二天還是買了回來,可心裡那種感覺……你懂的。」
「我不懂。」
「不懂算了!」楚九歌心裡有些不舒服,他往下壓了壓火氣,「反正我後來也不喜歡小火車了,就是小孩子……」
「我想我母親應該向你以及你的父母隱瞞了一些關於我的情況。」紀肇淵避著他的目光,低聲說,「我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
楚九歌不解。
紀肇淵又像是在背書,字句考究:「屬於廣泛性的發育障礙,我無法準確理解他人的情緒,與他人交談過程中會出現以自我為中心的獨斷行為。所以我無法進行正常的社會交往,包括建立親密關係。」
他說完便低下頭開始吃飯,單方面結束了談話。
楚九歌的目光跟著紀肇淵的筷子尖移動,從酸辣土豆絲一路飄到紀肇淵偏薄的嘴唇上。
「綜合征嗎,一種特徵而已,算不得病。」他有些震驚卻又異常平靜:「也就是說話不中聽唄?」
這話太直白,一針見血,卻帶著不可思議的安慰效果,彷彿一顆子彈射到眼前,卻意外炸成一束玫瑰花。
紀肇淵很難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被溫水淹沒,他覺得窒息卻又想要沉溺下去。他從小就不合群,無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成年後也沒能真正學會與人交往。他只能理解最表面的單一化情緒,比如笑代表開心,哭代表悲傷。可人類有太多言不由衷和心口不一,這讓他感到困惑。不過他並不關心,他眼中只看得到和風細雨的自然界,人類都返璞歸真為最初始的一顆受精卵,嬉笑怒駡高矮胖瘦全都寫在遺傳信息裡,這種替換認知讓他覺得放鬆。
但弊端也非常明顯,畢竟他無法和一顆受精卵聊天,更別提談情說愛了。
這些情緒在他心中羅列成條,似乎輕而易舉地就能按照邏輯順序表達出來。他微微張了張嘴,卻依然開不了口,像以往無數次一樣,又全數咽了下去。他往嘴裡塞了口飯,掩飾方才的反常。
「這有什麼要緊。我臉皮厚還話多,不會讓你冷場的。」楚九歌笑起來,也跟著動了筷子。
他是肉食動物,直奔著葷菜而去。從吃下第一口他的表情就變了,眼底滿溢驚喜,像放了一場煙花。
眼神清亮,嘴巴向上彎起露出八顆牙齒,最標準的笑容,紀肇淵猜測著應該是……開心吧?
楚九歌吃的非常專心,完全沒有注意到紀肇淵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自顧自吃了大半碟基圍蝦,眼睛都瞇了起來。
粉絲被紀肇淵盤成小團,和蒜蓉拌在一起。每團上面都立著一隻蝦,蝦尾沖天。放在籠屜上小火蒸熟,濃郁的醬汁全收進粉絲裡。夾起一團放入口中,輕輕一咬粉絲就散開,蝦肉嫩滑開口,美味蔓延上舌尖,一瞬間口腔全被蝦的鮮香和蒜末爆炒後特有的焦香所佔據,連腦子都鈍了。
更妙的是那道湯,醪糟酒香,微微的酸,紀肇淵撒了些乾桂花進去,又混著淡淡的甜。啜一口下去,喉嚨都厚了起來。拇指肚兒大小的白色湯圓,裹著芝麻餡兒,每人碗裡只分了五個。圓子被舀在湯匙裡還可憐兮兮地顫抖著,像隻膽小的兔子。
楚九歌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神情癡漢他完全就把那什麼阿斯伯格拋到了腦後,在心裡將紀肇淵捧上了神壇。
楚九歌萬般不捨地咽下最後一顆湯圓,心疼得像失戀了一樣。他意猶未盡地舔舔湯匙,「這個湯叫什麼啊?」
紀肇淵:「安靜吃飯湯。」
楚九歌樂了,小梨渦又跑了出來,他指指蝦仁,問紀肇淵:「那這個呢?」
「請你閉嘴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