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紀肇淵步驟繁瑣地清洗他嬌貴的鑄鐵鍋,熱水洗淨還不夠,竟然還倒油裹了一層光亮的油膜,楚九歌靠在廚房門口,看得有些瞠目結舌。
他指了指堆在一旁的碗碟,問紀肇淵:「這些不洗嗎?」
「洗啊,」紀肇淵側過身,把洗碗布遞給他,「你來。」
楚九歌不想碰,往後退了一步,「反正你手已經濕了,剩下的一起洗了不好嗎?」
紀肇淵搖搖頭:「怕你弄壞我才單獨把鍋洗了,很貴的。」他說著擠了些洗手液到掌心,搓起泡沫後均勻地塗在每一根手指上:「我做的飯,你不能白吃。」
他洗的很仔細,修長的手指在水流中彎曲、交叉複而伸展,指甲修的整齊圓潤,淺淺的肉粉色裡裹著小月牙,很好看的一雙手。奇怪的是,楚九歌就這麼看著,竟覺得那雙手好像碰到了他心底隱秘的一個開關,把時間拉得又緩又長。他一時忘了反駁,乖乖應了下來,「……好。」
楚九歌長這麼大第一次幹家務,成果還算不錯的——洗沒洗乾淨先不說,至少一個都沒摔碎。他打了個響指,有些得意,喊紀肇淵來看:「滿分哦!」
紀肇淵看了他一眼,沒應聲,上樓去了。
他是請了小半天的假專程去接楚九歌的,再加上又吃了頓飯,這時已經過了中午一點。
紀肇淵拿了兩份文獻,給楚九歌留了備用鑰匙和一張紙條:「二樓右手邊那間是客房,Wi-Fi的密碼寫在紙上了,晚飯你自己解決。」
楚九歌坐了二十小時的飛機,現在又有些食困,他點點頭目送紀肇淵出了門。他按紀肇淵說的,找到客房,把行李搬了進去。
床頭擺著一盞卡通檯燈,燈罩是西瓜皮的樣子,窗簾還是粉色的,印著蕾絲花邊。楚九歌看著明顯小一號的床,有些啼笑皆非。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紀西瓜的房間。
但他實在是太睏了,也在乎不了那麼多,換了睡衣便往床上一躺。
床單上殘留著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看來是剛換的……等紀肇淵回來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這床小的跟玩兒似的,半截腿都露在外面沒地方放……還有……他嘴裡嘟囔著,眼皮卻越來越沉……
很快他便不出聲了,鼻翼輕輕扇動,呼吸一短一長,顯然是睡著了。
等楚九歌再次睜眼,紅霞已經從窗戶灑進來,映出斜斜一塊暗紅色的陰影,他被籠罩其中。
剛睡醒,難免腦子昏昏沉沉。楚九歌揉揉眼,站在視窗有些愣神。天是很美的,雲朵和晚霞都融在了一起,似真似幻,讓他一時之間看得有些癡。直到肚子咕嚕嚕地響了好幾聲,他才回過神,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帶著孩子氣的委屈。
國內的外賣軟體遠水解不了近渴,讓他自己做飯還不如直接從二樓跳下去來的直接,楚九歌嘆著氣,有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愴之感,他覺得自己大概真的就要命斷於此了。
他單手撐著下巴趴在窗戶上,百無聊賴地把鑰匙環套在食指上打轉。
遠處連著開過來三輛車,有兩輛拐進紀肇淵家所在的小路,分別在路口和紀肇淵家旁邊的屋前停下。遠一點的車上下來一個老太太,抱著兩大紙袋的食材,屋裡迎出來一個腿腳不方便的老頭兒,身後跟著一隻臘腸犬,兩人親了一下便回屋了。另一輛車離的近,車門一開就能聽到三個女生嘰嘰喳喳地用中文聊天。
楚九歌笑起來,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朝她們吹了聲口哨:「嗨!」
他跟她們聊了幾句,隱晦地提了提自己的沒著沒落的晚飯。他笑得有些痞,還眨了眨右眼,披肩髮的靦腆女生當場就紅了臉,小聲說不介意就過來吃吧。
楚九歌心情大好,腳步都飄起來,甚至在出門前還拋了個飛吻給牆上的「大麻花」。
「啪」地一聲一摞資料砸在紀肇淵桌上,他放下筆,揉著鼻樑上被眼鏡壓出來的小坑,有些頭疼地看著來人。
林昱,隔壁辦公室的,人稱「生科交際花」,主攻海洋生物方向。
和林昱的孽緣能追溯到高中時期。那時紀肇淵的情況比現在嚴重得多,他沉默寡言只專心於自己的興趣領域,完全不願意和這個世界有任何交集。他總是獨來獨往,看人時直接拿眼角的餘光掃過去,愛答不理的。時間久了,自然免不了被人排擠和欺淩。得虧他長得高還學過跆拳道,不然能不能全須全尾畢業都難講。
和紀肇淵恰恰相反,林昱白淨清秀,性格也軟,典型的亞洲小男生。當他被那些崇尚暴力的白人少年們堵在牆角時,除了哆哆嗦嗦地把眼淚鼻涕狼狽地混一塊兒鋪滿整張臉外,什麼都不敢做。
或許是出於同胞情誼,也可能是因為看不慣恃強淩弱的現象,紀肇淵就順手拯救了小可憐林昱。沒成想,林昱也是個會狐假虎威的主兒。有了人撐腰後,「嬌花」搖身一變,露出「食人花」的本性,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扮豬吃老虎。林昱頂著紀肇淵的旗號,從高中一路橫行霸道到大學。
同時,林昱也是紀肇淵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喏,你要的SAT資料,還有語言班的聯繫方式。」林昱遞給他一張名片,抬腿坐在桌子上,「我記得Reily還小吧,再說她一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上什麼語言班……家裡有親戚要用?」他說著又搖搖頭,「你也不是這種愛麻煩的人啊,怎麼回事兒?有情況?」
紀肇淵有些無奈,等他自問自答說完後才開口解釋:「我母親送來一個小朋友,教他用的。」
「多大來頭啊還讓你親自教?這是打算考哈佛還是普林斯頓?」林昱湊近他,盯著他的眼睛,「先告訴我是男的女的?」
「成年男性。」紀肇淵避開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表,快二十三點了。他簡單收收東西,站起來,說:「我要走了。」
「這麼早?!」林昱拉了他一下,表情有些驚訝,「你今天很奇怪啊……」
「『小朋友』和『成年男性』這種矛盾的描述性名詞怎麼會從你嘴裡說出來……還有你明明能接受和我目光接觸的,可你剛才回答我的時候眼神明顯躲閃了一下……」他從桌子上跳下來,上下打量著紀肇淵:「Weller,到底發生了什麼?」
「家裡有人,怕他毀了我的廚房。」
林昱還沒反應過來,紀肇淵已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紀肇淵按了電梯,看著數字依序往上蹦,逐漸接近他所在的樓層。
樓道很靜,偶爾能看見幾個抱著檔匆匆跑過的身影。整棟Barrows大樓亮如白晝,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忙得不可開交。怪不得林昱吃驚,這個時間回家的確太早了,尤其對紀肇淵來說。
Aspie診斷標準之一就是出現明顯僵化地固守於特定的、非功能性的刻板活動和儀式。午飯時間不超過一小時,米飯固定地燜小半碗,還有二十四點準時下班,這些都是紀肇淵的生活常態,可一天之內卻被全數打破。
對於普通人來說,生活中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小插曲,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可是紀肇淵不行。準確地說,是很危險,偏離既定軌道的行為都有可能引起Aspie的焦慮情緒。
突然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紀肇淵走進冰冷的金屬盒子,嘴巴抿成一條直線。
亞當醫生說,生活中出現無法忍受的混亂時,可以通過邏輯寫作重新建立起秩序感。
紀肇淵猶豫兩秒,給亞當醫生發了一條短信:
【1.我自發性提前結束工作,動機未明,這令我感到困惑。
2.有一個人說他認為我是否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並不要緊,依據是他臉皮厚且話嘮,不會出現冷場情況。我心裡有很奇怪的無法描述的感受,我不確定原因。我猜想是因為他很無知,可我不能直說,是這種隱瞞讓我不舒服的。您說過在他人使用明顯的誇讚性或善意詞彙和我交流時,我要保持沉默不能接話。雖然我仍舊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做,畢竟他們說話總是漏洞百出,但我會遵循醫囑的。】
亞當醫生很快就回了過來,他沒有解答紀肇淵的問題,只是說:
【Weller,你又忘記了。我之前跟你說過,你需要向我描述你所遇到的人,長相、性格、穿著打扮,越詳細越好。】
紀肇淵想了想,打開了他母親先前發來的一張照片。雖然母親的請求是一部分原因,但如果不是看到那個晃瞎人眼的笑容,他又怎麼會鬼迷心竅地答應讓一個未曾謀面的男生住進自己家,更別提還要花費精力幫人補課。
螢幕上的楚九歌,應該是剛打完籃球。藍色的球衣濕了大半,小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好像閃著光。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半瞇的樣子像是只吃飽喝足的小豹子,嘴巴半抿半翹。
紀肇淵指尖摩挲著楚九歌的小梨渦,組織了半天語言依然不知道該如何達到亞當醫生的要求。他嘆了口氣,開始打字。
【智商不高,愛笑,身上混著加州陽光和柳丁的味道。】
這條剛發出去,他彷彿又想到了什麼,重新點開發送介面。
【還有,他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