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進門是客,請用茶。”那青年抬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纖長的手指看上去令人賞心悅目。
那老者大大方方的坐在那青年對面圓溜溜的小鼓凳上,借機又仔細的打量了他一番,他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容貌俊朗,身材清瘦舉止文雅,氣質溫和。頭髮漆黑如墨,襯得他臉白如玉。
那老者看罷心中暗讚,好一個唇紅齒白的俊秀青年,只是可惜了他一雙眼睛,漂亮是漂亮,只是那雙眼無焦,剛才他隻一打眼,就看出這年輕人是個瞎子。
可惜,可惜。
那協同老者一齊進門的年輕人落座之後也發現了這件事,臉上飛快的閃過一絲惋惜,但是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容深自然是看不見兩人臉上的表情,他從小就失明,早已經習慣了,還在微微側著頭,等著那兩人開口。
“只是隨便看看。”那年輕人答道。
“那兩位請自便。”容深微微一笑,不在搭言。他不過是偶爾出來替饞嘴的弟弟看一看店,因為這望京堂正經的老板也就是他弟弟此刻正在廚房燉湯。
“不知道這房子有多少年的歷史了。”那老者見這房子看上去老舊卻一點兒也不顯敗落,反倒有種厚重的滄桑感,大堂裡配套的桌椅都泛著潤澤的包漿,歷久而彌新。
“左右不過二百年。”容深有問必答。
“不知這房子是否……”
哥~
那老者話說到一半,就聽後頭傳來喊聲將他的話打斷,隨後就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那通往後頭的半截門簾被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了出來,一個看上去十分精神的少年端著一個大海碗跑了出來。
他一邊跑還一邊叫,好燙好燙好燙!他飛快的將手裡的碗放到這廳裡唯一的一張桌子上,然後就迅速的抬手抓住了耳朵,原地跳了兩圈,臉上表情十分精彩。
原本有些冷清的大堂生生的被他一人攪合的熱鬧無比。
那老者有些啞然,那年輕人則是有些嫌惡的皺了皺眉頭,這人好聒噪,不如對面那文雅安靜的大美人來的讓他喜歡。
“言錚,有客人。”容深提醒他,同時忍不住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氣,好香的味道,跟著吃貨有口福,這句話一點兒都沒錯。
那年輕人也被香味吸引,下意識的看了看面前的碗,那應該是一碗酒釀桂花小丸子,淺白的湯水裡臥著一顆顆軟潤的小湯圓,上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桂花,甜香撲鼻。
言錚這才仔細的打量了下坐在桌旁的兩位客人,看到那年輕人的時候,眼光忍不住停頓了一下。
那年輕人似乎也發現了他的停頓,有些不悅的挑了挑眉。
怎麽?有話就說!
言錚悶笑一聲,坐了下來,開始拿杓子舀碗裡的小湯圓,問道:“兩位是有什麽困難的事要找我解決嗎?”
“我們有什麽困難?只不過是看你這房子還過得去進來歇歇腳罷了!”那年輕人本來就看他不順眼,說話語氣不怎麽好,有些盛氣凌人。
那老者倒是很謙和,哎了一聲,示意他說話主意些。
言錚一聽,倒是樂了,“不是找我的?”敢情這兩位是誤打誤撞進來的,那他可就不管了。
“怎麽?小先生有什麽過人之處?”那老者忽然來了興趣,語氣和善的問道。
言錚笑而不語,他剛才看到那年輕人之後才誤會這兩人是專門來找他的。
這望京堂除了賣黃紙還有一項特別的業務,明面上沒有,但是暗地裡大家都心照不宣。
言錚是個天師,他在從他師傅手裡接過望京堂的同時,也學了一身驅鬼辟邪的本事。要是光靠著賣黃紙,那望京堂早就關門大吉了!
“故弄玄虛。”那年輕人叨咕一句站起身對那老者道:“嶽父,咱們走吧!”
那老者還想問些什麽,但是見女婿都這樣說了,隻得起身隨著他一起出門。
“言言別鬧了!”容深拉著他衣袖小聲的勸道。
言錚撇撇嘴,對那兩個人背影滿不在乎的道:“生平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你說什麽?”那年輕人走的快,再加上言錚說話聲音也不大,嘴裡還嚼著小湯圓,所以他只聽到鬼敲門這三個字就回過頭厲聲喝問。
“你做了什麽自己知道?還用問我?”言錚毫不畏懼的對他對視,同時又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那年輕人身後的位置。
別人看不到,但是他是天生陰陽眼,所以看得分明,那年輕人身後赫然站著一個濕淋淋的女人。
看上去年紀不大,一身紅色嫁衣,表情無喜無悲。
他第一眼就看到那年輕人被鬼纏身,所有才誤會他們是來找他驅鬼的。
那年輕人被他戳中痛腳,幾乎暴跳如雷。
他本名王雲鵬,是個鄉下孩子,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省吃儉用的供他讀書,他倒也爭氣,不負眾望的考上了城裡的大學。
王雲鵬第一次到大城市裡來,幾乎一瞬間就被五光十色的城市生活迷花了眼,他十分喜歡這種繁華,再也不想回到那到處都是土的家鄉。王雲鵬人很聰明,長的也不錯,很快,他就和一個富家千金,也就是那同他一起的老者的女兒談戀愛。
一切都很順利,富家千金雖然有些刁蠻任性,不過在他眼裡這都是小毛病,根本不值一提,因為那富家千金是獨生女,要是他們能結婚,以後嶽父的家產就全歸他所有了,他至少可以少奮鬥二十年。
一切都很順利,他大學畢業順利的進到了未來嶽父的公司裡上班,眼看著婚期將近,可以大把的揮霍鈔票的日子之日可待。可就在這個時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他原來在鄉下的女朋友小翠找了上來,小翠是他青梅竹馬的女朋友,雙方家長都已經默許兩人的婚事,全村人都知道小翠是村裡唯一一個大學生的老婆,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
但是自從王雲鵬上了大學之後,和她聯系越來越少,後來幾乎沒有。
小翠一個人村裡苦苦等了四年,和她一樣年紀的女孩子幾乎都要當媽了,而她還是孤身一人。每到寒暑假她都站在村頭望眼欲穿的等著自己的情郎歸來,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
漸漸的村裡傳出閑言碎語,大家都說王雲鵬不要她了。
小翠受不了這壓力,就一個人從家裡跑了出來到靈舟市來找王雲鵬。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的請多多支持啊!
言少在此多謝了!
第一章 魚
小翠孤身一人來到靈舟市,懷揣著要見到心上人的歡喜。
雲鵬哥一定很忙,一定是的!小翠自己安撫自己。
她沒有王雲鵬的聯系方式,王雲鵬給她打過幾個屈指可數的電話都是用的學校裡的公用電話。
小翠先是去了王雲鵬的學校,從他導師那裡得知王雲鵬實習的地方,走到半路又碰到幾個學生,趕巧了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都是王雲鵬同學。大家聽說她是來找王雲鵬的,又聽她一口一個雲鵬哥的叫著還以為她是王雲鵬的妹妹,聊了一些王雲鵬的近況,都非常羨慕的說他找了一個又有錢又漂亮的女朋友。
小翠聞言猶如五雷轟頂,雲鵬哥怎麽會娶別人呢?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小翠一口氣跑到王雲鵬實習的地方,躲在暗處,果然見他和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走在一起,她眼睜睜的站在那裡看著他們互相打鬧,親吻,就像之前的自己和雲鵬哥一樣。
王雲鵬當時也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小翠,整個人都呆住了,他假裝沒看見的帶著自己的新女朋友從小翠身邊快速走過,連頭都沒有回。
小翠心灰意冷,連質問的力氣都沒有。她該怎麽辦呢?多年的期盼成了空,王雲鵬薄情寡義,她又沒臉回村裡,就這樣回去會被大家笑死的吧?
也是這姑娘想不開,當天晚上就用身上僅有的幾百塊錢買了一身紅裙子直接跳到九曲江裡,一命嗚呼了。
王雲鵬自打那天見了小翠提心吊膽了好幾天,也沒見什麽風吹草動,以為小翠一氣之下回家了。
也就沒在過問,誰知,幾天之後,他父母哭天搶地的給他打電話,讓他回去送送小翠。他這才知道,小翠竟然一氣之下投江而死,屍體過了一周才被人發現打撈上來。
王雲鵬當時就嚇得臉刷白,不知怎麽的,腦子裡忽悠的就想起那天晚上小翠那慘白的臉,那絕望的眼神在他腦海裡再也揮之不去。
當言錚說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時候,他才反應那麽大,拉著未來嶽父匆匆離去。他最近一直情緒不穩,總覺得身旁若有若無的縈繞著一股濕淋淋的腥臭味,聯想到小翠的死因,總覺得她好像陰魂不散的跟著自己似的,那種感覺很微妙,但卻讓人忽視不了,他也不敢對外人提起。
所以,聽聞嶽父要來靈舟市談生意,他便自告奮勇的跟了過來,想順便去那據說香火極盛的靈舟寺拜拜佛。
這邊,言錚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因為不想跑到廚房去取碗,就自顧自的將晾涼了一些的酒釀丸子盛到乾淨茶杯裡遞給容深。
“言言,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容深聽那兩人腳步聲走遠才開口問道,他心滿意足的嚼著小丸子,軟軟糯糯的小丸子Q彈又不粘牙,煮的剛剛好。
言錚將看到的事情說了,“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女鬼很悲傷的樣子。”
“你不管嗎?”
言錚果斷搖頭,“你知道表舅的規矩的。”
容深聞言,哭笑不得,表舅的規矩不過是他太懶給自己找個推脫的借口罷了。
這個弟弟平時因為好吃的可以做任何妥協,甚至為了多吃一口糖醋排骨可以搖著他手撒嬌耍賴,滿地打滾,但他對表舅立下的規矩十分認同。這麽多年也沒破例過。
這個表舅也是個奇人,容深對他是又佩服又無奈。他定了一套三不管的規矩,沒有委托不管,不出人命不管,打不過不管。
尤其是最後一條,深得言錚推崇。不管是賺錢還是為民除害,總要量力而為不是?
沒有金剛鑽,堅決不攬瓷器活。
非常有自知之明。
表舅姓陸,算起來他才是這望京堂真正的主人。
二十年前,言家一場大火,幾十口人葬身火海,最後只剩下容深和言錚。
當時,言錚還小,尚在繈褓中,容深也才五歲,他是言家的外孫,自小父母雙亡在言家長大。火著起來的時候,他就抱著言錚拉著只有兩歲的言臻一齊逃了出來,之後的事情他卻記不清了,只是聽說後來被人找到的時候,他緊緊的抱著言錚,而兩歲的言臻卻不知所蹤。
容深堅信那孩子沒有死,而且警察也沒有在火場裡找到他的屍體。這也算是唯一一個讓容深感到欣慰的消息。
活著就好,無論在那裡。他總是為此自責,如果他當時在堅強一些,是不是就能保護他們兄弟了?畢竟三人之中只有他年紀最大。
那場大火吞噬了十幾條人命,每每午夜夢回之際,容深總是在夢中驚醒,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屋頂倒塌下來的畫面,以及一個模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