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雛鳥離巢
清梧院四大僕役,晚醉,嵋生,曉夢,秋葉,實際上秋葉原該名為靜死,四大僕最後一字恰好合為醉生夢死,但此名太過不吉,所以羽歌夜取「死如秋葉之靜美」,取名秋葉。晚醉大氣而倔強,嵋生機敏而任性,曉夢巧慧而荏弱,秋葉淡然而無情,四大僕役各有優劣,著實讓歌夜喜樂參半。
嵋生身形健美,寬肩窄腰,是很挺拔的男人,但是長相卻顯得有些過於俊美,所以才會叫做嵋生。進了屋門,他隨意一禮,便倚在門上,一會兒看看地,一會兒看看屋頂,腳還在門檻邊晃來晃去。羽歌夜端著茶碗,不疾不徐的喝茶,被晾在一邊的嵋生晃動的腳不動了,過一會兒也不敢上下亂看,最後變成站在門邊,雙手背後,犯了錯般不敢亂動。
「做這副樣子是給誰看?」羽歌夜讓沈聽河為他續上茶水,上下掃了嵋生一眼,「回去吧。」
「爺。」嵋生驚訝又委屈地喊了一聲。
「你和晚醉有爭執,小打小鬧我不管,不過別忘了自己的本分。」羽歌夜把茶杯撂在桌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嚇得嵋生渾身一顫,慌忙跪下,「我讓你們盯著鳳翎衛,不是互相傾軋用的。好眼睛難得,若是病灶太多,也只得狠心挖掉了。」羽歌夜說的不急不緩,如果不聽內容,還以為只是簡單吩咐,越是這樣,越讓嵋生膽顫心驚。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羽歌夜如今漸漸長大,唐修意為他籌謀的勢力,如今也該全盤接手,日益開放的清梧院,就是羽歌夜的第一個戰場。這既是羽歌夜的挑戰,也是唐修意的考驗。
「四爺,嵋生懷疑鳳翎衛中」他話到一半,被羽歌夜揮手打斷:「那不是我該操心的,只要能夠辦成事,我就交給你們足夠的自由。」羽歌夜虛虛抬起手,一串菩提子浮在半空,形成一個圓圈,「只要不超出這個圈,我就能夠容忍你們,如果總是不知滿足。」他緩緩把菩提子一粒粒收入袖中,不發一言。嵋生看著那圈菩提子,就像自己的世界,也被羽歌夜收回袖中,一絲不留。
「嵋生明白了,嵋生告退。」他面對著羽歌夜退出房門。羽歌夜看著曉星漸起,月色如水的庭院,碧屋梧桐孤寂地站立著。這個世界最美的景色,就是它有三輪巨大而色澤瑰麗的明月,即使是心寂寥到恐懼的夜晚,也有明亮的月光陪伴。
「四爺,要傳膳嗎?」沈聽河低聲詢問。羽歌夜抬抬手,不一會兒,一張小桌拿進了屋裡。羽歌夜幾乎每天都與唐修意共同用膳,獨自用晚膳的次數寥寥無幾。然而,他心裡卻莫名覺得,今天就像一道突然降臨的分水嶺,唐修意對他的庇護,將漸漸淡去,該是他面對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你和希奇一起來吃一些吧。」羽歌夜將念青菩提子纏繞在手腕上,這沉重的重量他漸漸開始習慣,就像他手裡不可放棄的權力。希奇坐下之後等羽歌夜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就自顧自開始吃飯,雖然是獸人,但是希奇和羽歌夜認識的男生沒有任何區別,大口吃飯,有點狼吞虎嚥,但是又不會發出吧唧聲和噴出沫子,很有禮儀的吃飯方式,像一隻貓科動物。相比之下沈聽河的動作要文明的多,能把筷子用出一種只可感受得美感,而且主動承擔起幫羽歌夜夾菜的任務。希奇剛吃了一口,腮幫還有點鼓,看著沈聽河的動作,猶豫地舉著筷子,想要挑一道夾給羽歌夜的菜,眼睛看著羽歌夜的飯碗,嘴裡的飯卻忘了嚥下去。
羽歌夜笑出聲來:「不用照顧我,你們自便就好。」說完,這位金尊玉貴的四殿下就自己拿著筷子無聲而迅速地吃起來,這種極有效率的吃法,不像是一位尊貴的皇子,倒像是某些隨時可能吃不到下一頓飯甚至在吃飯時被殺的亡命角色。在這個改變悄無聲息發生的夜晚,他想用這種方法讓自己記起,除卻羽歌夜的皮囊,他到底是誰。
今晚值夜的是沈聽河,比起希奇,他要專業的多。羽歌夜躺在床上,忽然漫不經心道:「聽河,你可聽過現任艾露尼祭司和伊斯梅祭司的傳聞?」
沈聽河正準備將燈熄掉,聞言又把燈罩放下:「四大祭司於平民百姓而言,無不高高在上,不過坊間倒是對艾露尼祭司唐星眸大人多有傳言,說他天生妖眸,非是凡人,多有靈異,有人畏他如魔,有人篤信如神。至於伊斯梅祭司銀海心大人,我在母親身邊時,常聽人說他是位心機深沉的人物,言談之間多有畏懼。」
「百姓之口,常有驚人之語,看來今年的夏至大祭不會安生了。」羽歌夜側支手臂,眼神望著燈罩內朦朧的光暈。
沈聽河沉吟片刻,才低聲說道:「四爺,不在乎聽河的身世嗎?」
「只要你不在乎,就沒人在乎。」羽歌夜看著沈聽河,而沈聽河一直對著燈盞,淺淡的光暈映在他的眸子裡,「沈璧君當年也是名滿云京的才子,淪落風塵也不掩絕色,寧為雞頭,不為鳳尾,在我眼裡,他活的比大部分人可敬多了。我覺得,沈璧君這輩子最大的敗筆,應該就是為了他孩子的出路,進入龍驂將軍府。不過對於一位母親而言,這個選擇卻是最可敬的。」
沈聽河對著燈盞翹起嘴角,拿起燈罩吹熄了燭火。驟然降臨的昏暗裡,羽歌夜邊將手臂縮進被子邊說道:「別為過去後悔,珍惜現在的一切。」沈聽河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適應光線,找尋外間依然點著的那盞昏暗的小燈,只有聲音如同夜下河流一般傳來:「謝謝四爺。」
黑暗裡,他的眼睛憑著黑暗驟降時凸顯的光影,努力記著那個躺在床上的輪廓。
第二天一早,羽歌夜再入坤寧宮時,唐修意已經眉目平和,不復昨日頹唐。遣開周圍僕從,唐修意欣慰地看著羽歌夜:「雖然晚醉過去是我的人,但是換名如重生,他如今已經是你宮裡人,賞罰生死,不過你一念之間。想要服人,無非威逼利誘四個字,威逼最狠不過生死,利誘最毒不過情債。每個人的真心,都不過是一次交易,酒色財氣,生死恩情,就看你能不能找到天平另一端該放上的東西。就像秋葉,他被幼年的你所救,雖然從不言謝,卻用一身赤膽為報。」他說到這兒,眼神似乎有所追憶,細長的手指摩莎著白色的瓷碗,「只不過,不要交易太多,忘記了絕不能捨棄的東西。」
「母君,也曾有過後悔的交易嗎?」羽歌夜咬一口綿軟的小花捲,慢慢咀嚼。
唐修意抬起眼睛看著羽歌夜:「有些交易,從來沒有後悔的機會。」這眼神中有太多的情感,通透的瞳孔中似乎浮動起時光的流水,最終不過是淡淡的沉寂,「就像你外祖父在你身邊安插了人手,我卻沒有阻攔一樣。」
「即使母君不會後悔,歌夜也不會怨尤母君的。」羽歌夜順著唐修意的話解開了這段心結,「鳳翎衛只是我的護衛,不是我的親信,當然逃不過別人的侵蝕,不過只要用的妙,未嘗不是反將對方的棋子。」
唐修意深為贊同:「你能想透這點,便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你外祖父也只是急功近利,並非想要對你如何,你不要心懷怨尤。」
「權力之途,最忌諱少年冒進,老年戀棧。」羽歌夜輕輕轉動念青菩提子,「外公稱雄一世,老來犯些錯誤,也不過是為了子孫著想,我又怎麼會怪他。只不過,如今這步棋看似勝了,卻是父皇留了先手,於收盤不利。」
唐修意撈起念青菩提子:「這一局神皇之爭,艾露尼祭司才是關鍵。你現在天天拿著這串念珠,和你舅舅倒是有幾分相似。」
「艾露尼祭司是我的舅舅?我怎麼沒有聽說過?」羽歌夜咀嚼小花捲的速度放慢了,細細想來,唐蓮若的孩子,本來就應是艾露尼祭司,來日繼承聖尊之位,但是這個對唐修意無論利益還是血緣都非同一般的人,卻從未聽唐修意甚至唐家的人提過。
唐修意斟酌詞句,說話時並不像是談論自己親生哥哥:「你舅舅,他從小就不是普通人,只有你親眼見過,才能知道原因。」他收起追思眼神,帶著一絲激賞道,「下位者,視權力為棋局,中位者,視大勢為棋局,上位者,視天下為棋局。你現在能冷眼旁觀,已具上位者之心,不過雖然天下如棋,棋子卻並非盡在兩人之手。」
「看來母君對舅舅讚譽極高。」羽歌夜端起粥碗,輕輕吹動,「我還以為外祖父那樣的人,不會允許自己的權力被別人染指。」
唐修意看著羽歌夜用完那碗粥,才帶著一絲神秘道:「等你遇見你的舅舅,就知道他為什麼能夠獨樹一幟。」
羽歌夜若有所思:「夏至大祭即將開始,到時候有的是機會。」
「不過不是每個機會都合適。」唐修意款款扶起他的手,「羽驚夜已經準備入伍從軍,良夜也快要隨朝聽政,歌夜,夏至大祭同樣也是你登上舞台的時機,母君不可能一輩子都護著你,該是你自己走上台階的時候了。」
羽歌夜走出翠霞亭,手中握著青白色的念青菩提子,從容鬆開唐修意的手,走上九曲廊橋,瑤池紅蓮色澤濃郁,如火如荼,他一身白衣像是一抔白雪,不染凡塵。行到九曲廊橋中段,他回眸對一直望著他的唐修意燦然微笑:「母君,該是我庇佑你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