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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蒙王朝》第13章
  ☆、13黑白手談

  「好久不曾和你下棋,不如你我今日手談一局如何?」羽良夜和羽歌夜一路走向清梧院。「哥哥又想欺負我。」羽歌夜苦笑,語帶撒嬌,他的棋藝都是羽良夜親手教導,至今也贏不過這位太子哥哥,不過羽良夜難得有這分好心情,他怎能拂其意。

  羽良夜貴為太子,卻謙和待人,連螞蟻也不忍踩過的性子,他恪守規矩,鮮少流露喜好,棋藝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而能和他手談一局的人,也寥寥無幾。

  「去把棋坪拿來。」羽歌夜抬手一指屋中箱子,希奇跑了兩步,就被羽良夜一聲喝住:「怎麼跑跑顛顛,舉止輕浮。」羽良夜從來是寬以待人,皇宮聞名,而幾次發火,幾乎都是緣起羽歌夜,現在雖說不上怒容滿面,卻也臉色嚴峻,已是他少見的斥責神態。希奇並不知道宮中典故,卻也知道說話的乃是太子,一時愣住,面紅耳赤,不知如何是好。

  「我這清梧院人丁稀薄,有他跑跑顛顛,也算多點人氣。」羽歌夜溫聲勸慰羽良夜,轉頭帶著怒色斥責,「還不快去!」「哦。」希奇真是嚇到了,連聲是也不會,晃晃轉身要跑,又覺得不對,一時順拐調好步子,從箱子裡取出唯一一張棋坪。這棋坪不是什麼古物,材質不錯,是采自洛蒙森林的霜榧,自然霜花紋路,觸手微涼,唯一與眾不同的,就是上面的棋路是當朝太子殿下羽良夜親手劃下。看到希奇抱著棋坪走來,羽良夜嘴唇抿起,又要開口。沈聽河已經緩步走到箱前,從裡面拿出兩個棋笥。

  「你若喜歡人氣,當初我送你的人為何不要。」羽良夜看著希奇將棋坪放在桌上,沈聽河在桌上放下棋笥,不溫不火地問。

  羽歌夜探手拿過裝白子的棋笥,太子殿下一貫執黑子佔後手,所以每次都是羽歌夜執白子佔第一手:「人多了嫌鬧,人少了又冷清些,現在這些人已是正好。」

  「看來他們倒是很得你用,怎麼沒見其他鳳翎衛進來伺候。」羽良夜雙手捧起黑子棋笥,太子殿下同樣是細節處滴水不漏的人,哪怕是弈棋,也要雙手捧起棋笥以示敬意。

  羽歌夜拈起棋子下在星位:「留兩個看著順眼的就夠了,何必一群人都在眼前。」

  「哦?順眼?四弟如今也懂得什麼是順眼了?」羽良夜拈起棋子的手本應落子在對應星位,卻懸在空中,饒有興致的抬頭。

  羽歌夜手指覆著棋笥,指尖探進棋笥輕輕撥動棋子,白玉棋子發出動聽的碰撞聲:「不過是擺設。」

  羽良夜徐徐落子,溫度微涼的霜榧自然吸住黑曜石棋子,他抿唇一笑,不再多問。十九道圍棋起自聖師,最為歷代縱橫謀士推崇,是少數在後人手中發揚光大,遠勝聖師的藝術。即使羽歌夜不懂得圍棋,也知道這個世界的圍棋和前世已有很多不同。下棋規矩甚多,酌情遵守,但是太子殿下最是循規蹈矩,所以下棋不語的規矩從來不曾違背。小時候羽歌夜還因為說話被羽良夜打過手板。黑白二子不斷落子,希奇和沈聽河靜靜站在旁邊。希奇不懂圍棋,所以忍得分外難受,沈聽河倒是看得十分認真。不過半個時辰,太子依舊從容落子,羽歌夜卻已步履維艱,不出七步,頹然伸手拂亂棋盤:「太子哥哥不肯讓我,這棋真是沒法下了。」

  「還是小孩子脾氣。」羽良夜雖在皺眉,卻滿目寵溺,「這麼多年都改不了這個習慣,一輸就棄子毀盤。」「雖然縱橫名家常說棋道見人品,不過和哥哥對弈,我就是悔棋毀盤,哥哥也不會生我氣吧。」羽歌夜笑眯眯地探身拿過羽良夜的棋笥,將棋子撿入棋盤。

  「是啊,你是我的弟弟,無論犯了什麼錯,哥哥都不會怪你。」羽良夜看著羽歌夜白皙的手指拾起潔白玉子,漆黑石子,「看來你今日也是疲了,我就不擾你了。」羽歌夜連忙起身,將羽良夜送出門。三棵青碧如翡翠的碧屋梧桐樹葉搖擺,投下一地綠蔭。比起自小體弱多病常在屋中的羽歌夜,經常鍛鍊身體的羽良夜顯得略微黑些,卻顯得更加健康,雖然只比羽歌夜大一歲,但是那股平和的貴氣卻總在舉手投足間散發。「就到這兒吧,今天你也累了,好好休息。」羽良夜探手攔住羽歌夜,對跟著的白逢年說,「如今歌夜也有了鳳翎衛,你是清梧院的老人了,好好教導他們,莫要讓我知道你們怠慢歌夜。」「老奴記得。」白逢年躬身應答。

  羽歌夜帶笑聽著兄長關懷,站在門口一直看到太子一行走出坤寧宮,才回轉屋內,棋坪上還放著未收回的棋子。

  「聽河,你懂下棋?」羽歌夜坐在桌邊,看著殘局,溫和笑容都化作面無表情。「略學過一些。」沈聽河低頭。「聽說你娘當年也是棋道國手,棋道見人品,不如你評點一番。」羽歌夜說到「你娘」二字,沈聽河身體輕微一顫,旋即回答:「說評點不敢。不過從聽河剛才看來,太子殿下棋路堂皇正大,且極擅長後發制人,佈局大氣,有王霸之風。」

  「不錯,那我呢?」羽歌夜看出沈聽河略有遲疑,「但說無妨。」

  「四爺棋路詭譎,時有妙手,卻過於專注一角勝負,往往失了大局。」沈聽河躬身道。「棋路詭譎?時有妙手?不過是胡亂出招罷了,當不起這評語。」古今兵法縱橫大家,幾乎都是棋道名宿,詭譎二句乃是當年七國亂戰時,兵法大家范一倩贈給兵家鬼才郭潁川的評語,已是不俗讚譽。

  「棋路詭譎,時有妙手,此二句絕非謬讚。」沈聽河沉吟片刻,抬頭凝視著羽歌夜,「范大家曾讚譽郭潁川有神鬼不測之謀,觀棋識人,四爺雖然看似詭譎胡為,卻往往有先見之機。」他探手挪下棋笥,一粒粒取出黑白二子,竟然將殘局按照兩人下棋順序補全,顯然純憑記憶記住了整局棋路,「有此先手,雖然黑子優勢盡佔,但不出兩百步,四爺就能逐步轉平劣勢,反敗為勝。若不是四爺棄子毀盤,這局棋勝負當真難料。」

  「都說棄子毀盤者,不執著棋局勝負,當斷則斷,有淡泊心。但若是能勝不勝,棄子毀盤,以聽河看來,有帝王心。」沈聽河話音剛落,羽歌夜拿起棋笥,劈頭打到沈聽河臉上:「大膽!」白玉棋子落了沈聽河一頭一臉,他連忙跪下,咬緊嘴唇,懼怕地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羽歌夜拂袖而去,怒氣衝衝。希奇在旁邊已經看傻了,本來沈聽河復原棋局,他還敬佩萬分,誰想到情勢急轉直下。

  不過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那局棋被羽歌夜徹底拂亂了。

  白逢年緩緩走到沈聽河面前,冷笑一聲:「沈聽河,你當真是個聰明人,出去跪著,別再氣著爺。」

  沈聽河微微聳肩,專注傾聽,隨即低著頭起身退到院中,就在日頭下,連碧屋梧桐都遮不住的烈日下跪著。希奇在白逢年示意下收拾棋子,將棋坪和棋笥都放回箱中,箱中珍寶不少,他卻看也不敢看了。白逢年沖屋里昂頭。難道是要自己進去伺候喵?希奇心裡惴惴不安,繞進內室,卻看到羽歌夜站在桌前,凝神靜氣。磨墨這些事他還是懂的,連忙過去在火泥硯中緩緩將紫乳墨研開。羽歌夜提起最為細軟的紫毫筆,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紫毫筆本來最適合柔媚字體,然而羽歌夜兩字寫下,卻有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效果,希奇簡直錯覺羽歌夜是含恨發力而寫了。羽歌夜寫完之後將筆甩到桌上,兩點墨跡污了整篇宣紙,但羽歌夜不說收還是毀,希奇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等沈聽河跪到暈倒,就把這幅字給醒過來的他看看。」羽歌夜笑得云淡風輕,拿起一本書坐在窗邊,意態閒適。

  希奇看著桌上那副字,似乎懂了些什麼,書桌上,斗大的「慎獨」二字墨跡未乾。

  扛過最毒的日頭,沈聽河滴水未進,入夜之後也未曾暈倒,這一跪,足足跪到第二天傍晚,負責守衛清梧院的鳳翎衛都已經換了第一班崗。這些還為沒能進入清梧院而羞惱的鳳翎衛看到沈聽河的慘狀,都存了幸災樂禍的心思,雖然不敢喧譁,卻都在偷偷議論。羽歌夜制止住了想要訓斥的白逢年,躲在窗後聽了良久,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沈聽河雖然是獸人,又自小習武,身體強健,卻也熬不過這樣責罰,終於在黃昏日落前暈了過去。夕陽餘暉蓋在他身上,染得一片鮮紅,看上去分外淒豔。

  「都在看些什麼?清梧院是你們嚼舌根的地方?不知道規矩,都給我滾去宮人府!」白逢年怒喝一聲,滿院都靜寂無聲,這位老人的眼神實在凌厲嚇人。希奇扶著沈聽河回到西廂房,又是喂水又是喂粥,過了良久沈聽河才緩過一口氣。希奇將袖子中藏著的那張宣紙交給沈聽河,沒想到飽受責罰的沈聽河看到這張紙後,竟然笑了出來,乾涸的嘴唇都笑裂了,他費力地抬手將宣紙在燭台上點燃,看著宣紙燃成灰燼才躺回床上,他對著迷惑不解的希奇輕聲笑道:「希奇,我們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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