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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蒙王朝》第60章
  ☆、60說與山鬼

  「兒臣知罪。」羽歌夜跪在地上,身上白底紅云郡王袍迤邐鋪陳在號稱「價若等重黃金」的黑色金磚上,誠懇認錯。

  「你罪在何處。」景帝黑色緞面的靴子就在羽歌夜面前,白色的千層底踩著紅木的腳踏,鞋尖上一塊白色玉石似乎能映出此刻羽歌夜的愧疚表情。

  羽歌夜叩頭在地,朗聲奏道:「兒臣入工部半年有餘,並無建樹,讓父皇失望。」

  景帝沉吟半晌,才低聲開口:「歌夜,你起來說話。」羽歌夜起身,養心殿的內室並不大,暖炕上鋪著獸絨毯子,擺著炕桌,景帝穿著寶藍色便服,斜坐在桌邊。桌子上放著一摞金黃色的本子,一方盛著如血墨汁的紫硯。

  奏摺,硃批,這兩樣看上去平凡的東西,閃爍著天地間最尊貴耀眼的權力光芒。

  羽歌夜垂眉肅穆,不曾亂看。景帝將毛筆放在山字筆架上,探究的眼神看著羽歌夜:「抬起頭來。」

  說實話,和這個至高無上的男人同處紫禁城近十六年,他卻從沒認認真真地看過他的樣子。幼兒時他的表情是擔憂而開朗的,他下令讓太醫院研究各種藥方,信誓旦旦地向唐修意保證一定能治好這個孩子。他總是短暫地出現在皺縮的羽歌夜面前,帶著掩飾得很好的深深失望,轉而去安慰唐修意。在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一身百姓裝扮的唐修意身邊,跪著同樣穿著尋常男子服飾的景帝。唐蓮若站在父祖神廟最後一級台階上,怒罵之聲劈開風雪,唐修意堅定不移地說「如果在天下和母親之間做個抉擇,我選擇後者!」景帝的話,同樣擲地有聲:「家國天下,不能保家,何以治國,何以統御天下!」那一刻,羽歌夜真的覺得這個男人非常的強大,讓他信服依賴的強大。

  在羽歌夜開始好轉之後,他的親近和誇讚,被所有人視為羽歌夜莫大的榮耀。但是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圍繞在眾多的宮人、君子、大臣之間,對羽歌夜的誇獎,最後都會變成對他的讚美。少年之後,這個男人英俊卻並不出奇的外表才讓羽歌夜感覺到畏懼,以唐修意的才華,卻從來不敢觸及他的底線,唐蓮若的老辣,對這個男人卻畏如蛇蠍,宮中的大事小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天下,亦復如是。曾經的仰慕和一點點些微的父親崇拜,都被紫禁城從天下引來的紫氣給遮蓋,景帝似乎永遠都那麼強大地站在所有人中間,卻從未曾和任何人真正接近過,即使被認為最會討他歡喜的羽歌夜,也從不曾以為自己真正讓他開心過。

  羽歌夜很少有機會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景帝的容貌,他的衣服有成千上萬的人在背後製作,他的生活起居要整座紫禁城來照顧,他的周圍永遠被攢動的人頭罩上權力的光芒。而如今,養心殿內溫暖的環境裡,他就那麼安逸地坐著,眼睛溫和地望過來:「歌夜,你真的不認罪。」

  「兒臣不知罪在何處,請父皇責罰。」羽歌夜匆忙跪下,膝蓋磕著金磚地面的聲音崩崩作響。

  景帝沉默地看著他:「起來吧,坐下,我們父子,也很多年沒有聊過天了。」羽歌夜真正感到了強烈的危機,景帝的親近,從來都是一把危險之極的雙刃劍。他坐在炕桌的另一邊,柔軟的獸絨編織的毛毯溫暖而舒適,他卻如坐針氈。

  「真快啊,剛出生的時候,你皺巴巴的,像是一個沒裝滿水的皮袋,一轉眼,你已經長成大孩子了。」景帝溫和地看著他,那雙俯視天下的眼睛此時只看著羽歌夜的人,大串的溢美感謝即將脫口而出,但是最終卻只剩下一句哽咽的話:「讓父皇母君費心了。」

  「我最喜歡你的一點,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說什麼話,總是能讓朕感到十分熨帖。」景帝看著羽歌夜,並不為這句直白甚至有些輕忽的話感到不滿,「朕有沒有和你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是母君嗎?」羽歌夜不會腦殘到回答「是父皇嗎」,他和景帝的容貌差異不小,相比起來和景帝的兄弟羽云歌都要更像一些,這是宮中曾經喧囂過的流言,最終如同其他所有流言一樣消失在紫禁城裡,但是卻記在羽歌夜心裡。

  景帝搖搖頭,嘴角微微展開,笑容的邊界上,出現了細細的笑紋,和他眼角的細微紋路一樣,不坐到這個如此接近的位置,是沒人能看清景帝身上時光的痕跡的:「你其實長得最像,先鳳君狄峻。」

  羽歌夜震驚的表情並沒能收住,這個消息實在是非常驚人,他對於先鳳君的記憶十分稀少,這個傳奇般的人物也很少出現在皇宮的諸多傳說中。

  先帝時神權與君權的鬥爭一度達到頂峰,曾有四十餘位朝臣跪在太和殿前怒陳神廟十大不可饒恕罪,一百零八條欺君罔上罪。極晝祭壇外聚集了十萬請願的百姓,聲言若是朝廷廢黜神廟就要以死獻祭。當時剛剛坐穩聖尊大祭司的唐蓮若在父祖神廟中閉門不出,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唐族新族長,似乎也已經無力回天。

  而在長皇子賜死,原太子自盡的情況下,當時諸皇子中佔據絕對優勢的羽云闕,也就是現在的景帝,卻要立一個家世平平的獸人為皇子君,這被天下視為神廟和朝廷的最終決裂。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即將嫁給羽云闕,成為皇子君的唐修意,親自登門請狄峻嫁給羽云闕,自己甘願等了半年之後,成為了唐族寥寥無幾的皇子平君。

  所有人都認為唐修意的舉動是唐族的示弱,而丟車保帥的舉動也確實贏來了局勢的緩和,景帝無論登基前後,都在彈壓已經呼之慾出的朝堂和神廟爭端,儘管這種彈壓裡有著明顯的偏向。

  這場被看做政治交易的婚姻裡,唐修意失去了一個攸關天下的位置,景帝卻只收穫了一位沒有價值的鳳君,並且這位鳳君還早早甍逝,這段過往最終淹沒在云京的歲月輪轉中。

  「朕和你母君,幼時曾被先帝稱為歡喜冤家,見面總有三分鐘安靜,七分鐘爭吵,你母君才華橫溢,往往朕都要被壓上一頭。」景帝回憶往事悠然一笑,「然而峻兒不同,我微服出巡,與他相識,無關身份背景,純以個人魅力,這段感情,我一直視為此生最驕傲事。」

  羽歌夜聽著皇帝父親講情史,卻感到心裡的寒氣一點點,咕嘟嘟從心口裡湧上來。

  「情深緣淺,他走得早,轉眼二十多年,朕和你母君,也已成為龍鳳合鳴,琴瑟和諧的天下模範,思及從前,竟已不知少年諸多情愫,從何而生,竟能那般動人心魄,忘乎所以。」景帝垂下眼睛,就像熄滅了所有他曾經有過的年少輕狂,又變成了那個好像從出生就能君臨天下的帝王,他的手慢慢放到毛筆上,「人間最是遺憾,便是有緣相逢,無緣相守,縱有千般深情,終究會被時間洗刷。歌夜,你天生體弱,福祿不厚,如今總算長大成人,現在就有了想要廝守一生的人,朕心甚慰,你和傾國的婚事,便在九月舉辦吧,這偌大皇宮,也需要這場喜事。」他提筆在奏摺上緩緩打了個叉,那是否決的表示。他慢慢合上奏摺,放到了羽歌夜的手裡。

  「兒臣告辭。」羽歌夜從溫暖的養心殿裡魂不守舍的走出來,慢慢打開奏摺,第一列深黑色的題目觸目驚心。

  「臣奏報四皇子雍郡王羽歌夜,豢養倌人,魅惑兄長,挑撥事端,大罪始末折。」

  羽歌夜合上摺子,慢慢塞進袖子裡,在開始變涼的秋風裡走下白石台階,衣服被狂風毫不留情地捲動,像是打在他身上的鞭子。

  所有年少的感情都會被遺忘嗎,我的父皇,就怕你現在的良苦用心,對他,對我,都沒有用處。

  「陛下,雍郡王已經出宮去了。」洛塵谷將羽歌夜送到門口,景帝緩緩放下毛筆,伸手揉著眉心,洛塵谷走上前來為他按壓太陽,景帝直著脊背,緩緩放鬆身體。

  「塵谷,你說這事,朕做錯了麼。」景帝沉靜的聲音讓洛塵谷眼睫顫動,但是多年伺候九五至尊的經驗,卻讓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停滯,他輕聲開口:「太子殿下用情至深,四殿下城府過人,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怎麼做,疼的都是陛下。」

  景帝伸出自己的手掌,眼睛裡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手心手背,都是肉,打不得,傷不得,和當年的情況,何其相似。」

  洛塵谷跪在地上,顫著聲道:「先鳳君已仙逝多年,鳳君如今也贖罪多年,奴才斗膽,請陛下還是不要再傷懷了吧。」

  景帝抬抬手示意他起來:「當年事情,如今這宮中,還知道真相的,除了朕和修意,也就只有你了。」他看著洛塵谷,笑容落寞,「都言伴君如伴虎,知道秘密越多,死的越快,可這寂寞深宮,若沒有個人能說說舊話,該何其寂寞啊。」他緩緩站起身,房間裡橫掛著一副字,瘦骨嶙峋,有幾分淒涼意,幾分豁達心,矛盾至極。

  「五十年鴻業,說與山鬼聽。」景帝喃喃唸著上面文字,「峻兒,再入終南山,你可會化作山鬼,與朕談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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