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如果有一天一個極善之人遭遇了最痛徹心扉的背叛，那麼他會怎麼做？

　　紅雲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鎮元子，目之所及，全都是鮮紅的顏色，掌心一片濕膩，他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那是鎮元子的血。

　　紅雲怔怔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不明白，他明明是從冥河與燃燈的手中救了那兩個人，他曾經多次慷慨解囊不惜自己也要相助，甚至這一次，也是怕這兩人再次遭遇不測才受邀同行，可是為什麼，轉瞬之間，卻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憐惜哀憫的需要幫助者，轉眼間卻成了索求自己性命的惡狼。

　　他看著那兩個人猙獰的面孔，上面滿滿都是惡意，不再哭泣，不再哀求，不再柔弱無助，而是以前所未有的強悍姿態向他悍然發動著攻擊。

　　他不過大羅金仙頂級，若不是鎮元子護著，此時此刻早已經身殞。

　　而此時，鎮元子再也護不了他了。

　　不過是一道鴻蒙紫氣而已，得到他固然高興，失去卻也無不可，如果西方二人真的需要，如果他們的感情再深一些……紅雲覺得，自己有一天會將之送出去也有可能。

　　因為別人需要啊，如果別的人因此而感到快樂，那麼他也會覺得幸福，他始終記得在自己不過是小小的一朵雲彩的時候，如果不是盤古的一滴眼淚，他也不能因此化形。

　　那滴眼淚裡承載了盤古父神對於洪荒最後的眷念和呵護，所以他也繼承了盤古父神的願望，盡力守好這片洪荒大地，幫助盤古大神所化身而成的每一個生靈，他不求回報，亦不求感激，他只能盡其所能而已。

　　可是為什麼……他明明這樣幫助別人，得到的卻不是同樣的善念，而是襲殺？

　　這一刻，過往的一幕幕突然浮現在腦海裡，他看到自己幫助的人轉眼間對自己露出的嘲笑，他看著自己贈予的人回過頭卻是貪得無厭的索取，他發現自己為之挺身而出的人嘲笑自己多管閒事……而這些人，在轉過頭面對他的時候，卻不約而同的拿出了刀子。

　　那把刀子面對著他，卻轉過頭插進了鎮元子的胸口。

　　“不！”紅雲終於悲泣出聲，他能夠忍受自己的真心被踐踏，他能夠忍受自己的善意被無視，他能夠忍受自己的行為被嘲笑，但是這絕對不包括鎮元子。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在乎他又蠢又笨又天真又差勁，他全心全意的對待他收留他為他收拾爛攤子，可是明明是他自己犯的錯，為什麼要報應在鎮元子身上？

　　他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

　　紅雲抱著鎮元子，攻擊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傷痕，但是他已經不在乎。

　　他為什麼要保留這樣的善意，他為什麼要這樣無私的幫助別人，他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如果這是因為盤古的眼淚，那麼他把盤古的眼淚還給他，他因此而化形得道，那麼他把自己的修為全部散去，他再也不要這樣的善良和愚蠢，他再也不要牽連鎮元子……哪怕為此，賠上自己的性命。

　　紅雲的身上突然爆出一陣強烈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准提和接引一瞬間感覺到巨大的威脅，他們拼命的後退，心裡卻是恨極，沒想到紅雲如此烈性，居然想要自爆。

　　可是待光芒散去，原地卻不像他們以為的空無一人，紅雲還在原地，鎮元子也依舊在他的懷裡，而紅雲的身邊，又多出一個白衣道人。

　　他長得與紅雲一模一樣，帶著紅雲常常掛著的善良笑容，只不過又多出了一種悲天憫人的味道，如果不是一身白衣，說是紅雲本體也是有可能的。

　　而原本的紅雲……准提望了一眼，卻是悚然一驚。

　　紅雲臉上常帶的笑容已經消失，他的眼睛變成了全然的墨色，那裡面黑雲翻湧，讓人觸目驚心，他的衣袍變成了黑紅相間，這樣陰晦的色彩讓這個人再也找不出原來開朗的痕跡，反而猶如西方之地常年出現的魔獸一般邪惡至極，他的嘴角緩緩流露出一絲笑容，而准提卻再也不敢因為這人曾經傻傻的笑容而嘲笑此人。

　　紅雲把自己的善念全部剝去，只求能保護自己所愛的人。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鎮元子，再也不看准提一眼，而以盤古的眼淚為化身寄託的善屍，卻已經向准提與接引沖了過去。

　　善屍的臉上還帶著悲天憫人的笑容，但是下手卻狠辣無比，以這樣的極善之身，行如此絕殺之事，誰能說，這是大善，還是極惡？

　　准提與接引終於不敵跑掉了，而紅雲抱著鎮元子向五莊觀行去，他的身後跟著善屍，可是紅雲卻再也不願善屍融入己身。

　　回想曾經的自己，真是太傻，太傻了。

　　他原來怎麼會這麼蠢？

　　還好，他再也不會那麼蠢了。

　　這一次，換他守護他。

　　鎮元子此時已經面色枯敗，鮮血從他的嘴角蜿蜒而下，他的手掌時有變換，有時候，會變成枯敗的樹枝模樣，紅雲緊抿著嘴唇，這一刻速度飆到了極致，終於回到了五莊觀。

　　此時人參果樹早已經不復之前精神奕奕的模樣，樹枝低垂，樹幹斷裂，開滿枝頭的小小花苞此時已經盡數枯萎，紅雲喉嚨一哽，將鎮元子放在果樹上，看著兩者融為一體。

　　人參果樹依舊死氣沉沉。

　　紅雲抱著面前虯結的枝幹，他想哭，可是會聆聽安慰的那個人卻因他而變成了現在的樣子，他又哭給誰聽呢？

　　紅雲深吸一口氣，將善屍招到他的身邊，劃開善屍的手腕，汩汩的鮮血流淌而出，從人參果樹的根部逐漸滲入，滋潤著已經幾乎枯死的根系。

　　紅雲的臉色微不可查的放鬆了一瞬，隨即卻再次緊繃，因為那根系浸潤在鮮血之中，只不過恢復了一絲生機，卻又再次散去了。

　　難道他真的救不回鎮元子？

　　不，不會的！

　　紅雲看了眼自己的善屍，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希望如此……可以吧。

　　只見白衣的紅雲一陣身形變換，最後變成一滴七彩透明恍若琉璃的水珠，紅雲看著它，面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哀是喜，將它落入了人參果樹的根部。

　　而幾乎是眨眼間，只見面前的人參果樹突然爆發出一陣七彩的光芒，那霞光如雲似霧，飄渺藹藹，爆發了一瞬之後，又盡數收攏入人參果樹的身體之中。

　　枯敗的枝葉重新煥發生機，斷裂的枝幹再次癒合收攏，沒有生機的根系再次紮根地裡，而那搖曳的枝頭，一朵朵精緻柔弱的花朵正迎風搖曳。

　　紅雲看著眼前的一切，終於嘴角含笑。

　　他知道，鎮元子不會死了。

　　他再次上前，抱住那虯結的枝幹，雙臂都沒辦法合攏的腰圍，讓他的心裡充滿了安全感，仿佛靈魂的歸處，盡在於此。

　　他坐在樹根下，這樣抱著，抱著，終於睡去……

　　而樹後，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出現，他看著樹下的紅雲，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輕輕走上前擁住，兩個人的人影在樹下交疊，仿佛亙古以來，就是一體，就連滿園的花香，都淪為陪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