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父子倆
「有緣千里來相會?」葉韜嘴角微抽,神色古怪地看著正拼命賣好的郝光光,嗤道,「你覺得這個詞用在我們身上合適?」
「合適!簡直再合適不過了。」郝光光重重點頭。
葉韜看向撫著額正偷笑不止的左沉舟,感慨了句:「沒文化真可怕。」
左沉舟聞言噗地一下笑出聲來,掃了眼正一臉納悶兒的郝光光笑道:「確實如此,若不明內情之人聽到了此話怕不得以為你有斷袖之嫌?」
「少胡說!」葉韜瞥了幸災樂禍的人一眼警告道。
郝光光一臉莫明地來回看著表情不太對勁的兩個男人,顧不得害怕問道:「怎麼了?可是在下哪說得不妥?」
「沒有問題,你繼續拍你的馬屁吧。」左沉舟忍笑回道。
雖然她的確是在拍馬屁,可是被人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還讓她怎麼拍下去?郝光光一臉黑線地看了眼明擺著想看好戲的左沉舟,壓下胸中翻騰著的惱火,垂下頭轉向葉韜的方向有氣無力地道:「小人是不識幾個字,說不出有水準的話,不管你們如何想,總之小人悔過之心是誠的,敬畏莊主的心亦是誠的,偷了貼子是小人之過,為彌補貴莊的損失小人願潛入王員外家偷兩個貼子回來,不知莊主意下如何?」
現在郝光光已經不敢提葉子聰偷她錢袋在先的事情了,就算她覺得自己理虧也不能表現出來,總之不管誰對誰錯,她都要在葉韜面前使勁兒懊悔認錯。
「你覺得這是你偷回請帖就能解決的嗎?貼子上都寫有名號,丟了就是丟了。」葉韜毫不留情地打擊道。
「不怕,這事小人有辦法解決,請莊主給小人一個贖罪的機會。」郝光光彎著腰討好地懇求道。
「想贖罪也不是沒有辦法……」葉韜放慢語速,一雙俊眸意味不明地看著戰戰兢兢的郝光光。
「請莊主明言。」郝光光一聽有戲,精神一震,作起揖來更帶勁兒了。
「這個等葉某想好了再說。」葉韜說完後打了個響指,喚來人指著郝光光命令道,「將這位小哥帶去偏院,命人儘快收拾間屋子出來。」
「是。」下人領命帶著郝光光出去了。
兩人走後,左沉舟望向像是在算計著什麼的葉韜,輕笑淡諷地道:「只是一個明不見經傳的二愣子而已,就算偷功尚可,也不至於讓你親自召見吧?什麼時候外人想見一面都沒的見的莊主這麼閑了?」
「我只是想瞧瞧能從一向自詡機敏過人的左護法身上偷東西的人有何過人之處而已,如今一見……不過爾爾。」葉韜將了一軍了回去。
「你。」被郝光光自身上偷去東西這件事是左沉舟的內傷,若對方真是有過人之處到也罷了,偏偏是個還沒長大不聰明又沒什麼原則的臭小子,這對一向自傲的他來講不可謂不是一記打擊。
「你都能和他『有緣千里來相會』了,我只是被偷個帖子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左沉舟一想起這個就想笑,沒什麼比看葉韜吃癟更有趣的事了。
葉韜掃了眼門口的方向,似笑非笑地看向左沉舟:「王家小姐你也見過了,那般天人之貌配你也不算委屈了你,不如……」
「打住!」左沉舟嚇得立刻跳起來,神色略微慌張地對表情有幾分認真的葉韜說道,「千萬不要讓屬下去娶那個勞神子的王家小姐,主上您英名,不會罔顧屬下的意願強形婚配的。」
只有在這種時刻左沉舟才會稱自己為屬下,不敢和葉韜沒大沒小。
「不願娶啊,那可讓葉某為難了。」葉韜沖著左沉舟笑,笑得後者頭皮直發麻。
「屬下保證再也不提郝光光說的那句話!」左沉舟暗自懊悔不該得意忘形,總是忘了座上之人不僅僅是和他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朋友,更是他的主子,玩笑開過頭了哪會有他好果子吃。
「那外面……」
「屬下不僅不會在主上面前提這事,更不會對其他人提半句!」為了不被強迫與毫無好感的女人成親,他寧願放棄這個難得可以笑話葉韜的機會。
「好吧,我對自己人向來是極寬容的,既然你不想娶那就不娶。」葉韜大度地對左沉舟微笑,自稱又恢復成了「我」說明他的氣已經消了。
好看得能令女人心醉神迷的微笑看在左沉舟眼中就跟狐狸要偷雞吃一樣奸詐又可惡,只是就算心中極為鄙夷葉韜的卑鄙,表面上卻不得不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樣對其抱拳,說句:「主上英明。」
兩人「盡釋前嫌」後坐在一起商量會正事,天色漸晚時左沉舟起身離去,在經過廳門時回頭問:「你打算如何處置那小子?」
「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對我不敬了,我若不好好『招待』一下他也說不過去不是?」葉韜半眯著眼陰沉沉地說道。
見狀左沉舟突然同情起郝光光來了,葉韜和葉子聰這對父子不僅長得像,容不得別人半點不敬的性子也極像,郝光光招惹誰不好,偏惹上了這麼一對和良善絕緣的父子,真是前輩子沒燒好香啊。
郝光光隨著下人去了偏院,一路上遇到的人無不用怪異的要笑不笑的表情看她,把她搞的莫明其妙,就在不知第幾個人看著他捂嘴笑後終於忍不住了,問向前面帶路的隨從:「這位大哥,能否告知小弟為何他們看到小弟後表情都那麼怪異?」
帶路之人不苟言笑,話極少,冷淡地回句:「公子若想知道答案自己照下鏡子便可。」
「照鏡子?」郝光光聞言趕緊自包袱中取出巴掌大小的銅鏡來照,這一照可好,差點沒把她氣壞了,終於知道為何那麼多人沖她笑了!
小八字鬍掉了一個,剩下的一隻就一半粘在臉上,另一半隨著她走動還一顫一顫的,再加上她因來到陌生環境眼睛正瞪得溜圓忙著左顧右盼,於是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潛入敵軍內部的蝦兵蟹將,還是鬼鬼祟祟的嘴角長顆超大「媒婆痣」的那種。
可憐她前一刻精力都放在應付葉韜以求儘早且平安地離去,之後又因擔心自己會面臨何種待遇而無暇顧及其它,哪裡會察覺到臉上的不適。
悶聲不響地將剩下的一隻鬍子摘下收起來,郝光光對葉韜和左沉舟看了她半晌笑話卻不提醒她的惡劣行為敢怒不敢言,身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怪不得剛才在議事廳時總覺得那倆人神色怪怪的,明明臉色陰沉得很難看,結果下一刻突然變得要笑不笑的,跟面皮抽筋似的,原來是在看笑話。也是,就剛剛自鏡中看到的那個帶著大氊帽掉了一邊鬍子的「媒婆」臉,對著這麼不倫不類的一張臉還真是很難生得起氣來,只會想笑。
偏院是下人隨從們居住的地方,院落房屋的構造和屋內擺設比起正院來雖然差很多,遠不及那麼富麗大氣,但在郝光光看來仍然很好了,能及得上普通客棧的中上等房。
葉氏山莊有錢,就算這裡並非「主窩」只是暫住的,依然很講究,下人們居住的地方比其它地方的下人居所好了一倍不止。
郝光光被帶到一間比較寬敞能住下三個人的屋子,該有的擺設全有,她能想得到葉韜讓她住在下人的院落是想羞辱一下她當作教訓,但他不知她從來就不是有錢人,荒郊野嶺都住過,說句實話這裡比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還要好些。
沒有任何不滿,郝光光老老實實地接受了這個安排,當有人將茶水和晚飯端上來時她更是滿意了,茶雖然是極普通的沉茶,飯也只是兩道有點鹹素菜,飯大概是剩飯有點硬,但就算如此對她這個早就又渴又餓得想跳腳的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比餓著渴著強。
郝光光就一個人在屋裡,只要不出這個院子想做什麼都沒人管,院子裡的人都各做各的事,沒人理她,但只要她出門那些個視她如無物的人便立刻過來「請」她回屋子。
睡前有丫環提著熱水進屋讓她洗澡,郝光光慶倖葉韜沒有將她當上賓對待,否則有人伺候她洗澡的話她女人的身份就露餡了,那可不行。現在沒人搭理她,洗澡也無須遮遮掩掩的。
洗漱完畢和衣躺床上時,郝光光覺得自己會擔心得睡不著,結果剛躺在新換的乾淨被褥上沒多久,折騰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的她就沉沉入睡了。
次日一早郝光光是被下人叫醒的,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只來得及匆匆穿戴完畢又簡單梳洗了下便被帶出了屋子,據說是少主要見她,聞言還帶著幾分困意的郝光光立刻清醒了,葉子聰要見她准沒好事!
葉子聰住在東院,與葉韜和左沉舟住在同一個院子,郝光光走進是下人們居住的兩倍大的院落,眼睛瞄了瞄沒看到葉韜和左沉舟,心下為之一鬆。
葉子聰的房間是個大套間,臥室在裡。
剛走進外間,濃濃的食物香氣便撲鼻而來,確切地說應該是糕點的香氣。
那張方形紅木桌上擺放的早餐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屜牛肉湯包、一碗粟米粥外加一小碗鹹菜,只是糕點卻有近十小碟,擺滿了整張桌子。
葉子聰正一身華衣,姿態優雅地一口包子一口點心地獨自享用著滿桌子的餐點。
看到郝光光進來,葉子聰擺了擺手對屋內的下人說道:「你們先下去。」
「是。」布菜的丫環和領郝光光進來的下人都出去了。
郝光光的雙眼在看到桌上面香氣四溢的吃食後很沒出息地挪不開了,對著滿桌子花花綠綠的糕點猛咽口水,芙蓉糕、豆沙糕、椰子盞、鴛鴦卷,果醬金糕……還有幾個沒見過叫不出名字來的,剛睡醒就被叫來,還沒吃過東西,本來不怎麼餓的,結果一見這陣仗肚子裡的饞蟲立刻氾濫成災。
葉子聰眼角餘光瞄到了郝光光的饞樣,唇角得逞地上揚,本來木然的俏臉兒立刻變得生機勃起來,拿起郝光光正眼冒狼光盯得正緊的金泥酥餅看了眼,放在唇邊用舌頭舔了兩口砸吧了下嘴。
「真是好吃啊!」葉子聰咬了一口嘗了嘗,隨後享受地眯起眼發出一聲感歎。
這段期間葉子聰是被禁足的,且三餐的伙食比起以往要寡淡許多,左沉舟怕十來天下來小孩子受不了,於是便命人在瓜果點心上多下點心思,每日都要或做或買最少二十道上等點心給葉子聰吃,對此葉韜是默許的。
在一邊饞得口水直冒的郝光光聞言氣立刻就上來了,明白過來這小傢伙是在饞她!她一個大人豈能被一個小不點兒饞了去,郝大郎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掐死她的,她丟不起那人。
看著一邊陶醉地吃著糕點一邊拿眼角瞄著她這邊的葉子聰,郝光光收起一臉饞樣,正了正表情,挺直腰板兒居高臨下地睨著小金童似的葉子聰鄙夷地撇嘴道:「幼稚。」
「什麼?你敢說本少主幼稚?」左子聰小臉兒微惱,上挑的眼角斜瞪過來哼道,「本來小爺心情好想邀你一同品嘗美食,既然你不稀罕那就算了,小爺自己吃。」
郝光光聞言立刻氣得手直哆嗦,真不愧是父子倆,說出的話都是一個調調,昨日葉韜也說過類似的話。
葉子聰慢條斯理地繼續吃起早點來,可憐越來越餓的郝光光卻只能站在一邊乾看著,看得到吃不著的感覺很痛苦。
想著小孩子都是需要哄的,葉子聰無非是想她求他,不愛聽人說他哪不好而已。
對方只是個小孩子,自己是大人了,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既然他想聽好話,想要她順從那她就假裝順從一下唄,小娃娃自小沒娘也怪可憐的,她就先暫時充當一下他娘哄哄他吧。
想通後郝光光原本皺著的一張臉立時舒展開來,大大方方地在葉子聰身旁坐下態度很溫和地哄著鬧脾氣的葉子聰:「子聰寶貝別氣了,你誤會了,我沒說你,我怎麼捨得說子聰寶貝壞話呢?」
葉子聰雞皮疙瘩瞬間冒出一片來,密密麻麻地佈滿全身,往後挪了挪嫌棄地拿眼角瞟郝光光:「不是說小爺那在說誰?我爹爹嗎?」
郝光光倒吸一口氣,嚇得連連擺手大聲道:「沒有沒有,子聰不要亂猜。」
「你好像很怕我爹爹啊?」葉子聰在鄙視郝光光膽小的同時又隱隱有著幾分以父為榮的驕傲。
「怕,當然怕。」郝光光一點都不嫌丟人,誠實地直點頭。
「為何怕?」
「葉莊主能力超群,威鎮四方,我自然怕。」郝光光見小傢伙一臉得意的模樣,想著這下將他哄高興了應該會變得好說話,摸了摸正瘋狂抗議著的肚子,故作清高地指指滿滿一桌子的餐點婉轉地問,「這麼多你一個人吃得完嗎?」快請我幫你吃點兒吧,免得浪費……
「你很想吃嗎?」葉子聰向著滿桌子的糕點揚了揚下巴。
「這個,倒不是都因為想吃,主要是怕子聰寶貝吃不完浪費掉。」郝光光為了挽回點臉面故作深沉地糾正道。
「哦……」葉子聰拉長了音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啊。」
「呵呵,就是這樣?」郝光光一臉贊許地沖葉子聰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這個我吃不下你幫我吃掉吧,免得浪費掉。」葉子聰笑眯眯地將剛咬了兩口,因被舔過而沾著華麗麗口水的金泥酥餅塞入了郝光光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