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回敬一下
望著不知偷聽了多久的郝光光,左沉舟俊雅的眉訝然地輕挑了下,表情雖沒有太大波動,但心中卻已然震驚至極,想他武功雖非一流,但能潛伏在他周身五丈之內好一會兒而不被他察覺的人並不多,若非眼前這個少年自己跳出來他都不知附近有人!
壓下心頭波動,左沉舟垂頭,看到葉子聰臉上閃過不自在,不禁大為吃驚,質問道:「子聰真的偷東西了?偷的什麼趕緊還回去,被你爹爹知道了有你苦頭吃!」
聽左沉舟提起他爹,葉子聰哆嗦了下,記起爹爹最不喜他說謊,想否認的話在舌尖上打個旋兒立刻咽了回去,抿了抿唇不高興地抱怨道:「才少了幾兩銀子就死乞白賴地追過來,至於麼?那點破銀子給小爺踢著玩兒都不夠分量!」
「看不上眼你還偷?變態啊!」郝光光被葉子聰一副「我偷你東西是看得起你」的不可一世模樣氣到了,教訓道,「我看你這倒黴孩子就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實在閑得慌的話就啃石頭磨牙去,別出來亂豁害人,誰家的破孩子?真是太不可愛了!」
「這位公子,你這樣說未免過分了些吧?子聰還只是個孩子。」一般人都會護短的,左沉舟也不例外。
「如果被偷之人是你,我看你還這樣認為不!」郝光光瞪了眼左沉舟,開始只顧著盯葉子聰了沒注意這個男人,現在仔細一看發覺這男人長得還挺人模狗樣的,很溫文儒雅,白淨淨的臉讓人看著很舒服,眼神濕潤又不失精明,看得出應是很會賺錢的那種人,像奸商。
「錢袋是我偷的,不許凶左叔叔!」葉子聰臉色更臭了,在身上胡亂找了一圈掏出一張銀票幾個碎銀子還有一支玉佩,蹭蹭蹭跑到瞪他的郝光光身前,將一路上當掉的東西換來的錢物一股腦兒全塞過去,沒好氣地道,「這些全給你夠了吧?比你那寒酸的錢袋強多了哼。」
「子聰……」左沉舟痛心疾首地看著郝光光手中那些錢物,葉子聰身上每樣物事都價值連成,就算當掉換來的錢也不會低於百兩,偷人幾兩銀子轉眼就還人家上百倍,敗家也不是這麼個敗法啊。
錢雖多,郝光光也心動,但卻不會隨便收下這些不屬於她的財物,將走出幾步的左子聰揪回來將手中幾樣東西又塞還回去,握住他的小胳膊要求道:「看在你年幼的份兒上我可以不與你計較,只要將我的錢袋和銀兩還回來便可。」
左子聰無論怎麼用力手都抽不出來,忿忿地別開小臉哼道:「錢袋丟了!」
「什麼?!丟了?怎麼丟的?」郝光光大怒,手下意識地握緊,將葉子聰嫩生生的小胳膊握疼了都不自知。
「鬆手!」左沉舟見狀一個箭步沖上前,抬指在郝光光腕上一彈順利將葉子聰的胳膊解救出來,長臂一攬將葉子聰護在身後冷顏道,「子聰偷了閣下的錢袋是他不對,左某代他說聲對不起。錢袋丟了我們叔侄二人很愧疚,可以賠給你,閣下想要多少只管開口。」
「靠!小偷做到像你們這樣猖狂的還真是少見!」郝光光「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揉著被彈疼了的手腕,看到細白的腕上瞬間浮起的紅腫大為火光,張嘴就罵,「瞧你長得一副人樣,結果沒道德得連畜生都不如!本少爺想要討回錢袋難道還錯了不成?咱出去找人來評評理,問問你們偷了東西還高高在上,不僅冷言冷語給盡臉色還動起手來是對還是不對!」
左沉舟太陽穴突突直跳,眼中迅速劃過一絲懊惱,深吸了口氣隱忍著道:「這位公子誤會了,左某不曾有折辱閣下的想法,方才是過於擔心小侄不得已出手重了些,對此左某感到抱歉,望閣下消氣。只是錢袋已丟,恐怕是找不到了,若覺得子聰給的補償不夠,左某這裡還有一些銀兩……」
郝光光揉著隱隱作痛的手腕皺眉道:「難道你覺得我是想趁機獅子大開口勒索你們?哼,本少爺可是道德高尚之人!不狂不搶不嫖不賭,更不會在自己理虧時欺壓受害者,也不會仗著自己有點臭錢就自以為高人一等不將別人當人看!」
諒左沉舟脾氣再好,聽到這意有所指的話臉色也有點掛不住了,雙拳在袖子中攥得死緊,勉強壓下要將郝光光扔出去的念頭問:「那閣下是想如何補償?只要在左某能力範圍內定會儘量滿足。」
「滿足?」郝光光按摩得手腕不那麼疼後鬆開手,撣了撣袖子抬眼不帶任何情緒地望向左沉舟,「丟的銀子是不算什麼,可是那錢袋乃在下亡母所留的遺物,它丟了你想要怎麼補償?」
左沉舟一愣,強忍著的怒火頓時被郝光光的一席話澆熄了,遺物沒了就是沒了,他們就算再有錢也賠不起。
站在左沉舟身後的葉子聰聞言眼皮顫了顫,大眼睛骨碌碌轉了轉,趁人不注意一手悄悄伸入懷中將空空的錢袋取出,攥緊後掩在袖口裡。
孰不知,他這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舉動卻被一直拿眼角餘光注意著他的郝光光看在眼中。
「對不起。」這次左沉舟道的歉真誠了許多。
「算了,東西又不是你偷的,為了維護那麼一個勞神的小東西,『屈尊紆貴』對既沒錢又沒勢的本少爺一直道歉也怪可憐的,本人接受你的道歉,在下還有急事,懶得再與你們一般見識。」郝光光說完視線下移望向左沉舟身後的葉子聰,走過去伸出手道,「你賠我五兩銀子就夠了。」
葉子聰沒想到郝光光這麼輕易就放過他們,因怕今日之事被爹爹知曉,是以沒耍小少爺脾氣,乖乖地取出一錠五兩的銀子遞過去。
郝光光接過銀子塞入袖內,蹲下身很好心地幫葉子聰將方才因拉扯而顯微皺的衣衫撫平,拉過他的胳膊輕輕揉了幾下,不顧他的排斥閃躲揉完了胳膊又在他包裹在袖子中的兩隻小手上各捏了一下道:「多好看的小手,細皮嫩肉的,小傢伙要曉得這般漂亮的手適合摸女人,摸人家的錢袋可就糟蹋了。」
摸女人……一旁的左沉舟聽得眼角直抽。
葉子聰好不容易自郝光光的魔爪中掙脫了出來,退後一步嫌棄地瞪著郝光光:「你又不是我娘,本小爺憑什麼聽你話?」
郝光光聞言雙眉倒豎,不悅地道:「本少爺是男人!怎可作你娘?應該叫爹才對!」
「我有爹爹了!」
懶得再跟一個孩子拌嘴,郝光光長臂一撈將正張牙舞爪的葉子聰抱起來塞進左沉舟的懷中,收回手的瞬間不經意在他袖口處滑過,退後對著一大一小擺手道:「看你道歉誠意足夠,本少爺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了,且走吧。」
抱著偷瞪郝光光的葉子聰,解決了麻煩的左沉舟鬆了口氣,和顏悅色地說道:「那我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兩叔侄遠後,郝光光也自小巷中走出,一路上嘴角輕揚,將五兩銀子塞入剛剛自葉子聰手中偷換回來的錢袋,摸著泛舊的繡著栩栩如生的荷花的錢袋,一直提著的心終於踏實了,若非找回了這個錢袋,今日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郝光光心情大好,不僅拿回了錢袋,還多得了近三兩銀子,最主要的是……
從袖口中摸出兩張紅色的巴掌大小的請貼,她不識字不知裡面寫的是什麼,不過既然被那個男人收在袖中想必是有點用處的,她郝光光從來就不是吃虧的主,那一大一小不僅偷了她的東西還對她很不客氣,她沒道理大人不計小人過真的放過他們,「禮尚往來」一下是應該的,偷了這兩張請貼回敬那個彈疼了她手腕的傢伙!
走出小巷,葉子聰看不到郝光光時下意識地鬆了口氣,在左沉舟懷中放鬆身體,但出一直捏著錢袋的手,當鬆開手看到手裡的東西時正咧嘴偷笑的葉子聰臉色立刻僵住,甩掉手中不知打哪來的一小塊花布,扭過頭向來的方向瞪去,小臉陰雲密布,銀牙緊咬,攬著左沉舟脖子的手下意識勒緊。
「怎麼了?」明顯察覺小傢伙情緒異動的左沉舟停下腳步關心地問。
「沒、沒什麼。」葉子聰僵著聲音回道,他哪敢說是他本來想偷偷覓下那偷來的錢袋,結果不察被那可惡的傢伙偷了回去,只能獨自生悶氣將委屈往肚子裡吞,漂亮的小臉兒板得恨不能夾死蒼蠅。
「別學你爹爹板臉了,難看。小小年紀就老板臉小心長大了一臉褶子。」左沉舟抬指撫平葉子聰皺著的眉輕笑。
「騙人,爹爹總板著臉,可是他臉上沒有褶子,爹爹比左叔叔好看多了!」葉子聰雖然與左沉舟親,但與他唯一的血親比起來就差得遠了。
「你這小沒良心的,左叔叔真是白疼你了。」左沉舟語氣頗酸,佯裝生氣地在葉子聰白淨的俏臉上揉了下。
「左叔叔,子聰回去後爹爹會生氣嗎?」越往回走葉子聰心中越是忐忑。
「現在知道怕了?當時負氣跑出去時怎麼沒想想後果?」左沉舟睨著葉子聰打趣。
葉子聰委屈地扁著嘴,將臉埋入左沉舟頸內不說話。
「別擔心了,有左叔叔在,你爹爹不會將你怎麼樣的。」
「當真?」
「當真。」
一大一小走進一處面積頗大、很具威嚴的院落,左沉舟將葉子聰交給迎上來的婆子,囑咐她帶他下去梳洗,自己則向東邊的書房走去。
沒有敲門,對向他恭敬行禮的侍衛點了下頭後直接掀簾走了進去。
書房內一身黑衣正坐在書案後翻看賬本的人見到左沉舟,放下沒看完的賬本,身子慵懶不失貴氣地向椅背慢慢靠去,眯眼看向坐在一旁的左沉舟沉聲問道:「子聰可回來了?」
「回來了,由本護法出面焉會空手而歸?」左沉舟對著與葉子聰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但明顯大一號又冷許多的葉韜輕笑,葉韜雖是他的主子,但私底下兩人就像朋友,可以隨意說話,那些下屬在葉韜面前無一不懼怕他的冷眼,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唯有他敢在葉韜面前開玩笑。
「回來了就好。」葉韜點點頭,沒再繼續問。
「喂,那可是你親生兒子,怎麼就不多關心關心?明明你才是親爹,結果卻是我更像子聰的父親。」左沉舟對葉韜不甚關心的反應感到不滿,沒見過對兒子這麼不上心的父親。
葉韜俊眉微微一皺,像是想起了什麼,在左沉舟不滿的眼神注視下道:「若非被你寵壞了,子聰豈敢私自出走?如此不懂事給人添亂,罰他禁足十日,每餐的五肉三素一湯改成兩肉一素一湯,每日書寫一百遍『子聰錯了』,寫不完不得睡覺。」
「你這懲罰未免太重了吧?他是孩子正長身體,你居然減了菜色,還有他才六歲,當他寫字和你一般麻利嗎?一百遍你讓他怎麼寫得完。」左沉舟很生氣,平時葉韜不怎麼關心獨生子就罷了,懲罰起來更是不遺餘力。
葉韜抬了抬眼皮,黑眸不帶絲毫溫度地瞥向氣急敗壞的左沉舟,薄唇冰冷地吐出一句話:「誰是子聰的爹?」
左沉舟聞言立即洩氣,關於葉子聰的事,葉韜永遠比他有決定權,今日沒趕上好時候,葉韜大概是情緒不佳,等他心情好時再幫子聰求情吧,不想氣氛再冷淡下去,於是轉移了話題談起正事:「王員外有意與我們合作,我沒答應,只說會考慮。」
「嗯,王家資金上出了問題,急須拉人合夥,興許別人會被矇騙,我們可不上當。」葉韜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在書案上輕敲著,嘴角扯出一抹諷笑。
「王員外是沒了主意才用自己那據說貌若天仙的女兒當餌,還放出會給女婿一半王家財產當聘禮的話,真是可笑,王家都快成了空殼子,一半財產會有多少?對了,王員外命管家送來了選婿大會的請貼,你我都有份兒。」左沉舟說完伸手向袖口中掏去,結果卻掏了個空,以為自己放錯了袖口,掏向另外一個袖口依然什麼都沒找到。
「找什麼?」葉韜望著恨不能將自己兩個袖子都翻爛的左沉舟問。
「貼子沒了!」左沉舟捏著空空的袖子擰眉沉思,片刻後突然睜大眼睛大聲道,「是他!」
「丟了?」
「被偷了。」語畢,左沉舟迅速站起身一臉急切地對葉韜道,「我這就出去尋那小子。」
「有人能從你身上偷東西?」葉韜一向沉穩平淡的聲音終於露出那麼一點點疑惑,頓了下又問,「他為何要偷你的東西?」
左沉舟怕葉子聰的下場更可憐,沒敢說實話,只說那人想參加選婿大會無奈沒請貼於是只能偷了,扯了句謊後被葉韜那仿若能洞察人心的視線看得渾身不自在,落荒而逃。
想參加選婿大會偷一個請貼就夠了,偷兩個做什麼?左沉舟這謊扯得未免弱智了些,左沉舟離去後葉韜朗聲道:「來人。」
「主上。」立在門外的侍衛快步走進來半跪在地。
「將狼星喚來。」狼星是一直暗中保護葉子聰的人,發生了什麼事狼星肯定清楚。
「是。」侍衛離開後不一會兒便將一身暗色服裝看起來沒有絲毫存在感的狼星尋了來。
屋內只剩兩人時,葉韜注視著單膝跪地的人吩咐道:「將子聰在外面發生的事敘述一遍。」
於是,隨著狼星的敘述,葉韜終於知道他的寶貝兒子在外面做了什麼,也猜到了左沉舟的貼子為何會被偷。
狼星報備完後,葉韜命令道:「你也出去幫左護法尋人。」
「是。」
葉韜把玩著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眼尋思,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了他手下第一把交椅——左護法的東西,如此有膽又會偷的人不來會一會就未免太可惜了。
遠處某一家小飯館內,因怕左沉舟找上門重新貼上小八字鬍帶上粽色氊帽的郝光光不知怎的,吃著熱氣騰騰的炒麵時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襲上身,沒忍住張口便打了個極響的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