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

　紫亦靖打了皇帝？！

　墨卿再是泰然自若、處變不驚，此刻也有點反應不過來。

　紫流風也不多說，傲氣地睨他一眼，嗤笑出聲。

　墨卿慢慢沉了心，細思量了番，但這一時間，也琢磨不透。抬眼去瞧他那二哥，正醉醺醺地滾在靠椅裡，衣冠不整，全沒了人樣。

　這邊幾位宗族長老一個個都入了座，交頭接耳，竊竊聲地議論起來，歎息者有之，義憤者亦有之。

　雪氏是被侍婢扶著進來的，面色很不好，這女子素來溫柔嫺靜，顰笑間，滿目溫軟玉光，但此際，卻蒼白著臉，神色疲憊而憔悴。

　“逆子！”她一見紫亦靖，恨得聲音都抖了，用力掙開侍婢的攙扶，跌撞著走過去，揚手便狠摔了一巴掌。

　北地女子再溫柔似水，那骨子裡亦是悍烈的性子，動起手來自然毫不含糊。紫亦靖被打得嘴角冒血，怔忪了半晌，臉慢慢腫了起來。

　“誰？誰敢打我？”他怒得跳了腳，眼睛還沒睜開，一腳踢上去，直接踢在了雪氏腹上，這還不甘休，沖上去又毆了兩拳。

　紫家一幫兄弟都是震驚難言，誰都曉得這二哥傻歸傻，卻最是孝順，如今這拳腳竟打到自己親娘身上，這不瘋了麼？

　雪氏跌在地上，臉白得跟要化了似的，伏在那喘了半天，竟是要氣昏過去。

　混帳！墨卿亦有些怒了，手在扶手上一撐，正要起身，卻已有人先他一步。

　紫清傲一個箭步，擋開紫亦靖，急急將雪氏扶抱起來，面上怒色難掩，厲喝出聲，“二哥你瘋了！”

　“這、這個……逆子！”雪氏抖著煞白的嘴唇，胸口起起伏伏，咳了兩聲，突然口嘔朱紅，衣上化了一大灘血。

　“母親！母親！”紫清傲急喚了兩聲，禁不住怒起，滿身清蘭貴氣不見蹤跡，“大夫呢？還不快請大夫來！”

　紫亦靖方才被他一推，腳步踉蹌，一個沒穩住便跌了下去，此際滾在地上，又被紫流風按住狠揍了兩拳，弄得一身狼狽。

　“混蛋！”紫流風拿手背擦了下嘴角，猶不解氣，又沖上去往他肚子上踢了兩腳，“老子踹醒你！”

　“行了！”墨卿一把拖住他，將他拽回座位。

　“你幹什麼？”紫流風怒氣上臉，恨恨地甩開他，一下跌進靠椅裡。

　真是愣頭青！墨卿顧著紫流煙的情分，才有心提點，他拿眼色示意了下主位，涼涼一笑：“不要命就繼續。”

　“……”紫流風面色一僵，猛然醒悟過來，表情精彩之極，背貼著雕花木椅，慢慢往後挪了挪，又挪了挪，堪堪將自己的身影挪到了某人的視線之外。

　紫君羽陰氣沉沉地坐著，冷覷底下鬧劇一般的場面，仍是不動如山；長公主挑起刻薄的笑意，抹了丹蔻的手指搭在杯沿上，忽而眼梢一斜，尖銳的目光瞥過去，冷笑著道了一聲：“真是難看。”

　滿屋子的聲音一下消匿了去，憑空叫人屏住了呼吸。

　紫亦靖的酒倒像是醒了，跪在雪氏跟前痛哭流涕，啪啪的自摔了幾個巴掌，埋在雪氏胸口嗚嗚哭得像個未大的孩子。

　“逆子……逆子……”雪氏早便暈厥了過去，卻還喃喃念叨著，顯是心有哀戚，怨怒難平。

　紫亦靖聽到了，嚎啕大哭，撲在她懷裡用力搖她：“母親！醒醒！兒子該死！兒子該死！”

　紫清傲皺著眉將他推開，冷聲道：“走開，別壓著母親的傷處。”

　紫亦靖被他一喝，猛地直起身來，雙眼通紅地瞪他半晌，突然爬起來沖到門外，嗆地奪了門前侍衛的佩刀，拿起刀就要往脖子上抹，驚得一眾侍衛急撲上去扭住他。

　這廂唱罷那廂又起，次次弄得人心驚肉跳，終於連紫君羽也坐不住了。

　“夠了！”手重重拍上案角，霍然立起了身，

　紫家眾子皆是面有驚懼，亦紛紛站起身來。

　“父親！”紫亦靖一摔刀，掙開壓著他的侍衛，撲到紫君羽腳邊，以頭搶地嘶聲嗚咽，“兒子該死！求父親賜兒子一死！”

　紫君羽眉目不動，冷眼看向他。

　一旁的幾位宗族長老連連搖頭，歎息聲長，稍歇，同上前來勸慰，道是既有悔改之心，便寬而處之吧。

　那邊長公主玉容稍顯難看，唇邊抿著香茗，忽啪地放下茶碗，過大的動靜引得眾人為之側目。

　“寬而處之？”她微微冷笑，字字沉銳，“若是寬而處之了，要如何與陛下交代？如何與景王及滿朝大臣交代？”

　紫君羽容色清冷，側首之際，細長清媚的眸微微眯了起來，看她一眼道：“你待何如？”

　長公主一拂廣袖，立起身來，揚眉笑道：“依妾身看，二公子蟠木之質，愚心不悛，凶德彌著，桀蹠不足比其惡行，竹帛不能載其罪名，宜削其爵，除其名，逐出紫家，廢為庶人。”

　一語出，驚煞四座。墨卿亦是一怔，沒想到長公主動的竟是這心思，想來這是要替她兒子剪除威脅，未雨綢繆了。

　紫亦靖撲在地上的身體倏然不動了，僵了許久，慢慢直起身來，仰頭看向紫君羽。

　“父親，兒子可削爵，可自戕，只求不要逐我出府。”他額頭上青紫一片，臉頰高腫，嘴角亦裂出血來。自他十三歲南山春獵摔壞了腦子，此後，便常常落得這副狼狽模樣，也再難有人想起，他紫家二公子曾六歲智勝諸兄弟，八歲能閱奏摺，十歲單擒入府刺客，十二歲便得封汝陽郡公……

　這些，早沒人記得了，然長公主卻仍牢牢記著，一刻都沒忘。

　她細眉一挑，刻薄道：“即便自戕，亦要除名。二公子傷敗于典禮，驚駭於視聽，劣跡斑斑，紫家難以為容。”頓了一頓，目光掃向一眾宗族長老，“諸位叔伯們以為如何？”

　墨卿瞥了眼，心下不屑地嗤了聲，這幾個老傢伙也是沒主意的，左顧右盼，那眼睛都是瞄著紫君羽的，怕是要叫長公主失望了。

　果然，那些叔伯們左右討論了會，裝模作樣地道：“關乎家嗣，不宜草率行之。”

　“狗屁廢話！”紫流風嗤之以鼻，卻是一語中的，惹笑了墨卿。

　那邊長公主卻是氣得不行，冷笑出聲，恨恨一拍案道：“紫亦靖毆打的是皇帝，是犯上作亂，若不嚴懲，將聖顏置於何地？”

　紫君羽皺了眉，看她一眼，面上已有隱隱的不耐和厭煩。

　就在這際，紫亦靖忽然騰地站起身來，一個箭步沖出去，一巴掌毆到了長公主臉上，直將那雍容端華的女人打得跌到地上。

　身後侍婢尖叫一聲，幾乎嚇昏過去，其他人也都驚呆了，暗道這酒醒了怎麼還瘋的厲害？

　“我連親娘都打了，你算什麼東西？”紫亦靖呼哧呼哧喘著氣，被兄弟幾個拉住，卻還亂踢亂蹬著，一副癲狂了的模樣。

　“你、你……”長公主被他駭得面無人色，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臉色忽青忽白，頭上繁複的髮髻都散了開來。

　紫亦靖紅著眼，全沒了理智，一腳蹬翻邊上的桌案，猙獰了臉叫囂道：“我打的就是那狗腳皇帝，如何？敢跟景王一唱一和，意欲謀害父親，他是要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