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問
「你看……」尋仙指著乾屍指縫驚道,只見木板上有一米粒大小的翠綠色東西,像是玉石之類磕落下的碎屑。
穆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轉幾個角度才能瞧見。若非被尋仙恰巧瞥見,又有誰會注意下這的可怖的乾屍手底下會有這樣的東西呢。
「玉匣?」穆舟下意識的喃喃了一句,再仔細去看,那女屍的手腕懸空,而那只手也是懸空。原先只以為是她手指用力扣著床板而彎曲的緣故,可如今看來,是因為她手底下曾經扣著一樣東西。東西被取走了,這才有了她現在稍稍懸空的手勢。
「難道是……玉匣原本在這,但是被人先一步拿走了?」尋仙自言自語的說道,可若是這樣,對這個女屍又多了許多的疑問。
她到底是誰,又怎麼會在這地方的?為何玉匣會出現在她這裡?可如今最最緊要的一個問題還是,玉匣到底是被誰拿走了?
二人又仔細搜尋了一番,再也找不到任何旁的有用東西,則又折返去了上頭。好在已經知道如今玉匣不在月下廟了,尋仙長舒了一口氣,從今往後也不必再半夜三更弄暈了袖袖偷偷摸摸的來這陰氣森森的地方了。
穆舟見她這神情舒展,回想自己前世的事情忽而皺了長眉,沉聲道:「這屍體……怕還有人要動它。」要說他上一世從不知道月下廟中有這樣一具屍體,恐怕尋仙也是不知道的,應當是有人處置了。
所以,誰人會去處置,恐怕就是曉得……玉匣下落的人。
尋仙道:「難不成還有人偷這去?」
「方家這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多這一件又有什麼?」穆舟抿了抿嘴,像是想到了旁的什麼,倏然不言語了。
尋仙只以為他仍然是想著那屍體的事情,便順著說道:「可這樣大屍體,方家人多眼雜也不是這樣好處置了的……」
穆舟卻道:「這事情日後再說吧。」他轉過眼,目光坦誠清明的看著方尋仙,頓了一頓,才對她問道:「楚雲中此人……將她趕出府也是好的,她心思太多深,太懂得利用人心,來日你未必不會吃她的虧。」
尋仙不料他突然重提這事,目光在他面上來回掃了兩下,竟有些意外似的。她先前一直猜不透這人為何一出現就已然開始設計楚雲中,聽他這樣說,倒像是為了自己在做打算一樣。「你……什麼意思?」
穆舟看她警惕又猶疑的神情,垂下眼睫輕輕笑道:「厭勝那東西,你只消仔細去查,必然就會知道是楚雲中三年前所埋下的。三年前,你二人情同姐妹,你可曾想到她會這樣怨恨你?我今日所做的事情,也不過是替你出手處置了個心口不一的人。」
尋仙張了張口,幾番想要說話卻不知要說什麼,只是覺得此人手段好生厲害。厭勝偶人的事情只有自己身邊兩個丫鬟和崔緒知道,他又是哪裡知道的,還查到了是楚雲中所為?
「你放心,我也對她生了疑,總不會被她騙了去。」尋仙秀眉一蹙,驀然抬起頭,眸光清澈。
穆舟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你疑她,卻總歸還會心生可憐,我今日同你說這些,就是提醒你以後若是再遇見她,千萬不要心存惻隱。她經過今日的事情,必定頭一個恨的就是你方尋仙。你的軟心腸到了她那,恐怕也成了故意去奚落她的手段。」
「……」尋仙被他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一時間五味雜陳。要說她今日雖然疑楚雲中做了厭勝之物,可說到底她與自己一切糾結的矛頭是陸衡玉。她也曾想過,若是沒有陸衡玉,她們或許仍然是好姐妹,無人可以比擬。到底是存著一起長大的情分,見她被拖出府去,不能說沒有半分震動。亦或許,來日見她落魄,仍會叫袖袖接濟些銀兩去。
穆舟何嘗不清楚她這些心思,要說他上一世就是見楚雲中利用了這一點呆在她身邊。方尋仙經歷了這麼多,可最開始回到方家的時候總還是免不了心軟,放不開曾經的情分。她被人拿捏了這個短處,後來就處處受制。以至於,到最後楚雲中真正同她撕開了臉,她才猛然察悟自己被她帶得太偏了。
「她今日輸,是因為我們先她一步出手,而不是她沒有存那害你的念頭。方尋仙,你要是對一個處處想要加害自己人心慈手軟,還幻想著昔年那點姐妹情深……你也就別在念著要報仇了,在這方家,你這樣遲疑不決的性情,報不了自己的仇,報不了父母的仇,更尋不到玉匣。待到一年後,你也只能被送回到遮島,再去過生不如死的日子去!」
一番話接踵而來,尋仙仿佛連遭重擊,接連後退了。她面上青白交錯,兩道眉緊蹙著,帶著倉皇不定。眸光之內似乎騰起了濕意,像是被驅趕到了懸崖便處,被逼著面對此事的慘狀。
尋仙囁喏著唇,卻見穆舟冷笑,仿佛不留半點情面繼續凜然出聲道:「自發現厭勝之物你就開始疑她,既然疑她卻不做任何應對,可見還是不願面對。其實,她對你又有什麼姐妹之情可言?
若是真是為了你,三年之內就絕不對在你生死不明的時候和陸衡玉生出那樣的心思。她出外尋你,也不過是借著尋你的由頭親近陸衡玉,可見心裡頭是希望你永遠不要出現才好。你卻不肯面對這些,難不成裝作不知,就仍能和三年前一樣?
呵,再說那陸衡玉……」
「夠了!」尋仙厲喝一聲道,整個人油煎火熬一般,她抬頭望著穆舟,可肩頭卻在輕輕顫慄著。「我知道!」
穆舟卻仍怕她被迷障,又道:「你分明都知道,卻不肯正視,總覺得不挑開來,就能粉飾太平一切如往常一般了麼?只可惜……你回來本身就已經打破了許多‘平靜’,就已經動了別人的利益。你的不作為,只怕讓人覺得你軟弱可欺,那你為何不先人一步?」
「我再問你,姨太太這次的事情,分明還可有別的算計,為何等那淘米丫頭香梅死了,你就驟然停手了?」
尋仙不想他竟然知道這麼事情,樁樁件件就好像是呆在自己身邊看到的一樣。那日她的確借由香梅這丫頭來挑起事端,矛頭直指姨太太尤氏。只是沒有想到她最終的結局竟然是個死字,又是死在自己宅子旁邊的水池子裡頭。
那日她方才睡醒站在視窗看見池邊上的屍體,只覺得寒風倒灌入口中。面上雖未如何駭然,可心中到底是負了愧疚之意。以至於後面就不敢再出手行事,做什麼都有些畏手畏腳。在方家死一個不起眼的丫頭再容易不過了,緊接著又因為那丫頭的死導致她娘崔婆子也死了。前幾日,又見她那哥哥因為娘同妹子死在府裡頭來鬧事,開罪了二太太被押去了衙門,恐怕也要受一頓毒打關個三五個月。
尋仙當日哪裡想過,僅僅是因為她挑起的一點事端,就導致了後頭這樣多的事情來,接連出了人命。這些事情接連而出,她原本可以看出裡頭更多的貓膩,就好似崔婆子那日的瘋話,為何二太太這樣緊的要追人。
可是因著出了人命,她遲疑了……
這些外人不知道,不過都是自己心底裡頭的心思罷了,又怎麼都被此人知道一清二楚的呢?方尋仙抬眸定定的看著他,捏著拳。
穆舟長眉竟是擰得更深,凝眸看她,神色複雜變幻,「方尋仙,這些我都說對了是不是?你回到方家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可你問問自己,這一個多月來在尋找玉匣和報仇一事上你有多少長進了?」
「明知道方家是一灘深不可測的渾水,你既然回來了,就莫要再存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慈手軟了。這樣猶猶豫豫的性子,又能成得了什麼事?也只怕過不了些日子,又和當年一樣,被人算計到了遮島去!」
這些話分明不留絲毫的情分,化作尖銳的刀撲向方尋仙。好像將她這些日子來的猶豫不決都剖析了得清楚明白。她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分明年歲比她大不了多少,可眼眸中卻仿佛帶著就經年累積下來睿智和沉穩。
「我……」尋仙語氣稍窒,忽爾抬了眼簾驚恐欲絕的看向他。
「他們會死,並不是你要去殺他們,而是……」穆舟輕輕靠近了一步,將手搭在了她的肩頭,微斂著長睫看著略低於他的少女,聲音溫軟了下來:「而是他們原本已經是方家的一部分,前因後果在黏在一起了。你若是為了這麼點事情就想不開,那就……可惜了。」
話已至此,再通透明白不過。
尋仙不想自己深藏在心中的的糾結之處被人這樣輕易說開化解,一時心中竟生出了幾分豁然。她若是多警醒一分,便也能及早支會香梅,只因為後頭她見情勢陡轉一時沒來得及應變,才叫事態發展全然脫離了自己的預料。又沒能及時就勢利導,後來就只能索性不管此事
眼前這人說得半分沒錯,如是先前自己立即跟上事態的發展,那麼她現在在諸事上都該是處於上風了才是,應當處處占儘先機。
「你說對。」尋仙訥訥的回道,回想之前錯失的良機,又有些恍然懊悔,可眸光卻亮得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