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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媚好》第89章
   ☆、 89、好肥

  明媚轉身往外走的時候,心裡羞憤交加,無比後悔今日會來端王府的決定,若早知如此,就算是死了也罷,何必來此受這樣的羞辱?

  說什麼王爺寵愛她,捨不得她,想到他曾有的那些蜜語甜言,相處時候的耳鬢廝磨,原來也只是說變就能變,說翻臉就翻臉的……

  邁步出廳,迎面一陣涼風撲來,雪花飄飄揚揚落下,被風卷著打在頭臉之上,明媚從廊下疾步往外,走得太快,裙擺微揚,一把青絲在身後無助蕩漾。

  下臺階之時,腳下一滑,差點兒便跌倒了,虧得玉葫從旁沖過來,將她死死扶住。

  明媚身子僵硬,被玉葫擁住,滿臉絕望,一心只是想到了死。

  玉葫看著她,也顧不得這兒是王府,便道:「姑娘,這有什麼?王爺不答應,咱們走就是了,你何苦這樣,把自己苦壞了,誰也幫不了!」

  明媚眼睛一閉,淚珠滾滾落下。

  玉葫吸一口氣,又道:「早先咱們在渝州,雖然不是高門大戶,卻也自在,老爺也是真心實意地疼愛姑娘……早知道,何必來這裡,過這樣不安生的日子,不管是景府還是王府,又有什麼好的?害得姑娘鎮日驚心落淚,當初倒不如不來!」

  明媚聽著她在耳畔聲聲說這些,便深深地吸了口氣,渾身陣陣地冷顫。

  玉葫道:「姑娘別哭了,我陪你回去,大不了,咱們走就是了……再回渝州去也好,常有人說:天無絕人之路,哪裡活不了人呢,未必咱們在渝州就不如在這裡了。」

  玉葫抱起明媚,扶著她下了臺階,一路往外慢慢地走。

  明媚腳下挪動,走了數步,回頭相看,身後的亭台重重,獸角朱簷,目光一瞥,依稀可看到掩映之中端王的書房。

  玉葫見她停了步子,便道:「姑娘?」

  明媚回過頭來,腦中浮現許多人的臉,有衛淩,于青山隱隱之中含笑凝視,握著年紀尚小的她的手,走在湖畔;有容顏已經模糊了的景如雪,溫柔地將她抱在懷中,握著她的手去拂那琴弦;有含笑的景老夫人,望著她說:我本以為,你可以比你母親走的更遠!

  明媚站了會兒,身子一陣陣地戰栗,終於她抬手,將玉葫輕輕一推,推到了一邊。

  玉葫怔住:「姑娘……」

  明媚緩緩地轉過身,身不由己地竟又想到景正卿,那個在她無助之時忽然間從天而降似的人物,那個在山路上,危難之時策馬趕來,伸手將她從馬車上抱下的人,那個在下雨天撐一把傘,把受驚雷困擾無處可逃的她抱入懷中的人,最後……也是那個跪在地上大聲向著太子求饒,雙眼血紅的人。

  身子又像是浸入了冰水之中,那種瀕死的感覺永遠也忘不了,可是,更忘不了的是,那雙血紅的眸子,以及那從無邊寒冷的河水之中將她一把攥住,用力抱回懷中的……

  ——到底是不甘心就這樣離開,亦或者是想真真正正地為了心裡的那人做點什麼……究竟是為了自己,亦或者是為了那人……

  明媚很久很久之後都還想不清這答案究竟為何。

  她抬手將玉葫推到一邊,然後,就在漫天飄零的雪花之中,向著書房的方向,雙膝屈倒,直直地便跪在地上。

  玉葫伸手捂住嘴,向前一步,想將人扶起來,可是又停下。

  周圍本有幾個王府的侍女,見狀都也驚得色變,有人遠遠地看,有人跑開了去報信。

  雪花一點一點地落在明媚的頭上,臉上,然後化成了水,緩緩地流下來。

  明媚一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睫都不曾眨一下。

  在下決心之前毫無疑問是痛苦的,就像是面臨深淵,亦或者人在深淵,將死一般的痛苦。

  然而真正做了,此刻,就如此跪在地上,心中卻一片平靜,有一種揮刀見血或飲鴆止渴的痛快。

  北風像是帶著冰屑一樣卷來,撲打在身上,明媚只覺得身體也要漸漸地被凍成了冰,雙手已經是僵了。

  她閉了閉眼,卻又死死撐住,不讓自己就此暈倒。

  誰知道倒下會發生什麼,或者就是死……總要清醒地等一等,或許可以等到一個結果。

  眼睛被雪和雪化成的水,亦或者還有自己的淚給封住,幾乎無法看清面前場景。

  朦朦朧朧中,明媚看到一個人,出現在遠處,他急急而來。

  心裡有什麼動了一下,在這一刻,明媚有些迷糊,她瞧著那飛奔而來的人,他很快就靠近了,她透過水光看到他的臉……寫滿驚慌的一張臉,奇怪的是,在這個時候,那張臉看起來那麼像是……

  ——景正卿。

  就像是時光重疊。

  明媚身子一晃,往旁邊倒了下去。

  與此同時,端王飛跑到明媚身邊,張開手將她擁入懷中,牢牢抱住。

  明媚醒來的時候,已是午後,天依舊陰沉沉地,讓她一時覺得已是晚上,當下嚇得忙起身來。

  腦中昏沉沉地,正欲看看自己人在何處,耳畔便聽到一個聲音溫和問道:「終於醒了,再不醒,本王可就要砍那些太醫了。」

  明媚轉頭,便對上一雙熟悉而溫柔的雙眸,端王就在床邊,此刻探手,自然而然地攏住她的肩頭,近距離看著她的臉,忽地笑笑,喃喃低聲道:「你這丫頭……」

  明媚懵懂地看著他,過了會兒才想起先前發生了什麼,身子猛地一抖。

  明媚叫道:「王爺……」

  端王握住她的手,這手也好歹恢復過來,先前他在院子裡抱住她的時候,那手涼的跟冰似的,他從沒有像是那一刻一樣地後悔,後悔聽了王妃的勸告,要什麼去「試」她。

  「沒事了,」端王察覺明媚的震動,輕聲道,「說你小,你也十四歲了,過了這年,便是嫁人的年紀,怎麼竟還能做這樣孩子氣的事?平常倒也罷了,如今天寒地凍,下著雪又刮著風,你以為你是什麼身子?經得起這樣折騰麼?」

  明媚只是看著他,眼前的人,溫柔如昔。

  端王瞧她一眼,又捏捏她的手:「若不是趙忠及時來跟我說,我還不知道……倘若我不知道,你就一直在那跪下去?你可知,結局會如何?」

  明媚垂頭:「大不了就是一死……」

  「胡說!」端王皺眉,厲聲說道,「你若再說這樣的話,我就真的……」

  「真的如何?」

  端王捏住她的唇,一低頭,輕輕吻上,在那柔軟的唇上蹭了幾番,舌尖於她的唇瓣上溫柔擦過,如春風化雨,頃刻才離開,端王輕聲道:「真的狠狠罰你。」

  明媚一怔,繼而臉上微微地暈紅了:「我以為,王爺不喜歡我了……所以……必然也是不在意我的生死的,那樣……倒也痛快。」

  端王握著她的手略用力了些:「誰說我不喜歡你的,又是你這小心思裡自己胡想出來的?還痛快,看不出來你這嬌嬌弱弱的,竟有這種倔強的烈性子,你真是讓我……」

  明媚道:「王爺明明好好地,卻不肯見我,可不是不喜歡我了?」

  明媚早就知道端王恐怕不是真的病,只是王妃給的託辭罷了,此刻相見了,便也確認了。

  端王笑了笑:「你倒是追究起本王的不是來了,那好,你倒是也跟我說說,上回你為何就不辭而別,回去之後……我派人去探望,你偏又不見?」

  「我……」明媚臉色變幻,她倒不是「不辭而別」,而只是羞怕所致,想要適可而止而已,至於後來她不見端王府的嬤嬤,卻是因為出了太子那事。

  明媚抬眸,看向端王:「因為我……我沒臉再見王爺。」

  端王愣了愣,而後卻又一笑:「這麼說,你不是在惱我?」

  明媚意外:「為什麼我要惱王爺?」

  端王笑吟吟地看她:「上回我心裡悶,吃醉了……糊裡糊塗也不知對你做了什麼,總之是甚是無禮的舉止,後來便醉得睡了,醒來後聽說你匆匆走了,還以為你不高興了,故而特意派了人去,沒想到你又不見……我自然就覺得,你是因為我那些舉止而不悅了。」

  明媚聽他說起上回的事,不免臉紅,然而聽到最後才覺恍然,繼而心酸:原來他竟是這麼想的,怪道方才也藉口稱病不肯見她。

  端王又道:「說什麼沒臉見我,我才是……有些羞慚,府上放心讓你過來,我卻對你無禮……你年紀又小,自然驚怕,是我該沒臉見你才是。」

  明媚聽他竟是全然誤解了,心頭縮緊,臉色便發白:「不是的……王爺……」

  端王只當她心有餘悸,伸手將她摟入懷中,歎了聲道:「你這小東西,真叫本王又愛又恨。」

  明媚靠在他懷中,伸手捂住嘴,才沒有叫自己哭出來,——這一瞬間,明媚很想跟端王說出事情的真相:她已經被太子強佔失身,景正卿是因此而怒殺太子,求端王求情,放過景正卿一命。

  但是……可能嗎?

  明媚幾度張口,卻又把將要湧出口的真相給忍了回去。

  如果說了真相,端王能夠為此去救景正卿,倒也值得,反正當初失身之後明媚就已經不想再跟端王有任何牽連,早就做好了一刀兩斷的打算。

  如老太太說的,她是個想不開的,因她覺得這樣被玷污的自己配不上端王。

  所以不想隱瞞。

  可事實是,就算她說了此事,下場卻十有八九是:失去端王的寵愛,同時坐實了景正卿殺太子的罪名……甚至還有可能牽連整個景府。

  明媚在心中百轉千回,最終說道:「王爺,可知道我今日來是為了什麼?」

  端王心裡自然了然,當下垂眸看她:「是為了景家二郎之事?」

  明媚點頭,從端王懷中掙出來,在床上跪了雙膝:「求王爺開恩,救救正卿哥哥。」

  端王凝視著她,並不表態,面上露出沉吟的神色,隔了片刻,才道:「明媚,你該知道,並不是我不肯施加援手……景家二郎正卿,我同他見過數面,的確是個極不錯的人物,說起來,我也並不信他跟太子之死有關……」

  明媚忙道:「既然如此,求王爺幫忙……」

  端王歎了一聲:「你非皇族中人,自然不知道其中的關係,皇后本就敵視我,如今太子一死,她的仇恨更是莫名加倍,當初還認定是我謀害了太子……倘若在這個時候我替景正卿說情,你可以試想想,皇后會是如何反應?」

  明媚見端王竟不答應,心中一急,落淚求道:「王爺,我沒有別的法子了,只能求您,正卿哥哥……他在牢裡被人用刑逼供,苦不堪言,若不想辦法,他會死的……」

  端王見她苦苦哀求,眼中含淚,很是不忍:「別急別急,你讓我想一想……」

  明媚抓住他的胳膊,道:「王爺,只有你能救他了,如今又無憑證是他所殺,刑部憑什麼就要用刑?他們只是想屈打成招罷了,皇后雖然忌諱您,可是所謂‘內聚不必親外舉不避仇’,王爺只是仗義執言而已,行得正坐得端,何必忌憚他們?」

  端王聽她說了這兩句,倒是對明媚有些刮目相看,當下微微一笑,溫聲道:「傻孩子,你如此求我,難道我忍心拒絕你?只不過我也不忍心欺騙你,實話跟你說,要我去求情,並不算是難事,我去求也成,但是求不求得下來,保不保得住景正卿的命,才是要緊。」

  「王爺的意思是?」

  端王道:「皇上雖然聖明,但到底跟我隔著一層,且那死的又不是別人,皇上也只有這一個太子……再加上皇后在旁邊,就算我仗義執言,替景正卿說情,你覺得他們就會聽我的麼?弄得不好,或許反而激怒了皇后……弄巧成拙啊。」

  倒的確是這個理兒,皇后痛失愛子,狂殺宮人,宮外凡跟太子沾上關係的,也毫不留情,又哪裡會放過一個首要可疑之人?就算端王肯去說情,據理力爭,但畢竟最後決策權仍舊在帝后手中。

  明媚聽到這裡,只覺滿目漆黑,真真毫無辦法,不由地捂著臉哭起來:「這可如何是好?二表哥……都是因為……」那個「我」還沒說出口,忽地覺得胸口有異,明媚怔了怔,舉手在胸前摸了摸,忽地想到早上蘇夫人交給自己的東西。

  明媚呆了呆,抬手將那信封掏出來,放在眼底怔怔地看了會兒,也看不出什麼來。

  端王正欲安撫,忽地見她舉止有異,便問道:「怎麼了?拿的……什麼?」

  明媚看一眼端王,又看一眼那信封,心想:「雖然王爺說他求情也是無用的,但……這畢竟是舅母給我的,總要交給王爺看看。若真的不成,那就如舅母所說……都是表哥的命吧。」

  當下明媚便擦了擦淚,道:「王爺,這個……是我二舅母讓我轉交給你的。」

  端王很是意外:「你二舅母?是……」他想了想,倒是記得的,「是景正卿的母親……蘇、蘇可安啊……」

  明媚並不知道蘇夫人閨名,此刻才知道她叫做「蘇可安」,明媚便點點頭。

  端王問道:「這是什麼?」

  明媚搖頭:「我也不知,舅母只讓我把它交給王爺。……大概王爺看了便知。」

  端王很是疑惑,目光從明媚面上轉到那信封上頭,抬手便接過去,低頭細細瞧瞧,果真看不出有什麼來,普普通通地一則信封,捏了捏,裡頭似也沒什麼特別之物。

  端王慢慢地轉身,將信封撕開,心想:「莫非是她讓明媚帶來求情的信麼?」

  裡頭有兩張紙,端王看了一眼,先將其中一張打開,定睛看了會兒,只覺得莫名其妙:「這個……」

  明媚心想大概那是什麼機密,便不曾靠前,只懷著一絲希望問道:「王爺,是什麼?」

  端王看著上面的數字,隨口說道:「這個……好似是……」忽地望見旁邊一行小字,便才了然,「哦,是景家二郎正卿的生辰八字……奇怪,為何竟給我這個?」

  端王猶豫著,便又打開另一張紙,卻見上頭只簡簡單單地寫著四行清秀小字,像是女子的筆記,寫的是:

  香暖午後,酒醺扶頭,神女有心,襄王無夢。

  端王皺眉瞧著這幾行字,起初不解,反反復複看了幾遍,忽然之間眼神立變,身子一震!那紙陡然就從手中落了下來,飄飄然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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