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十二章 人神之約
「神殿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宏偉。」來到光明神殿前,程石終於忍不住評價了一下眼前古樸、肅穆的聖殿:「難怪光明神王要以法力讓阿泰爾山高聳入雲,這樣就不會被人嘲笑了!」
「程石,閉嘴!」秋之霞的耐性終於到了極限。
「哈哈……」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令整座神殿都震到嗡嗡作響:「我太久沒聽到這麼有趣的評論了!」
「光明神王?」程石試探著問了一句,同時在宮殿中尋找起聲音的來源:「在下程石,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冒昧赴約,尚有一事相求……」
「是要我救醒你懷中的少女麼?」光明神王平和的道:「這點小事還不難辦到——帶她進來吧!」
「太感謝了!」程石大喜過望,抱起紅雪衝向大殿後的銅殿,到了跟前卻不得不停了下來:「對不起,門在哪裡?……我怎麼看不見?」
光明神王的聲音中帶著笑意:「想讓我替她治療的話,就要自己設法來到我面前,但我提醒你一次:如果你是為了替她療傷而要進來,是永遠都不會成功的。」
「是不是所有的神都喜歡開人類的玩笑?」程石撓頭道:「是不是一定要看到別人出醜,你們才會開心?」
「現在是你有求於我,當然要接受我的規則。」光明神王淡淡的道:「我要冥思了,希望醒來時能見到你。」
「等一等,我還有話要問……」
銅殿內沉寂下去,不再有任何回應。程石的肌膚發冷,有種奇特的感覺:方纔他雖然站立在殿外,但清楚的知道銅殿內有生命存在,因為銅殿本身散發出一種和煦的暖意,現在銅殿卻恢復冰冷,不再有任何聲息,彷彿一團燃燒過的火,只餘下灰燼。
秋之霞來到程石身後,解釋道:「光明王的每次冥思,都持續很久,除非有他所期待的回應。」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進不去銅殿,他就永遠不會醒來見我?」程石的嘴巴像被塞進了一個鴨蛋,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秋之霞點了點頭:「對,所以你要抓緊!」
「啥也別說了。」程石大吼一聲:「火風,把銅殿給我破出一個洞來!」
火風伸出利爪,狠狠的抓向銅殿的牆壁。龍族無與倫比的銳利爪子,碰上看似為銅質的牆壁,原本應該像戳破單張白紙一樣輕鬆,但結果卻不盡其然。
火風一聲慘叫,揚起了手掌在光線下仔細審視了一下,哭喪著臉道:「五個指甲磨禿了三個,至少要一個月才能重新長好了」
「靠,還以為你骨折了呢!」程石拍了拍堅實的牆壁,喃喃的道:「什麼材料這麼結實?」
「什麼材料我也不清楚,但上面肯定由光明神王加固了神系魔法。」秋之霞輕歎道:「我也曾偷偷試過,就算以神系的攻擊魔法,也損害不了它分毫。光明王給你出了一道難題,能否解決,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要想想看。」程石盤腿坐下,雙手的食指各沾了點口水,在腦袋上劃了幾個圓圈,然後雙手呈半圓形交叉橫擱在膝蓋上,開始閉目沉思。
火風凝望著程石詭異的舉動,茫然道:「這是哪門子的魔法?」
「這不是魔法。」程石閉著眼睛答道:「這是我跟『一休和尚』學來的思考法門。無論多困難的事情,只要用這種方式去思索,都會很快得到答案!」
「這麼神奇?」火風依樣畫葫蘆,也在旁邊坐了下去:「我也試試!」
巨蟹城邦邊界。
這裡距離終年巨浪滔天的歎息之河不遠,也是魔界的大軍攻入聖界後的第一個據點。周圍都是鬱鬱蔥蔥的森林,遍地荒草叢生、籐蔓四處延伸,汲取著死去的動植物身上最後的一絲養分,雖然同樣充滿綠色,但從其中感受到的不是勃勃的生機,而是一片詭異的死亡之氣—這是一個連神魔都遺忘的角落。
一座碩大的漆黑色帳篷,卻位於一片難得的空地上,顯得格外突兀。懷抱嬰兒的暗使格爾麗,從一頭低低飛翔的地獄龍身上躍下,掀開帳篷的門簾俯身而入:瞧她滿面喜色的樣子,彷彿迎接她的會是什麼重賞。
「格爾麗,你回來了?和你一起去的矮子呢?」一名身著灰色長袍,面如枯木的中年人抬起頭,以惺忪的眼神掃了一眼歸來的格爾麗,卻將滿副精神都傾注在她懷中的嬰兒身上:「這是……魔神王大人的化身?」
「還好他不在,否則若知道你背後叫他『矮子』,恐怕你的下場會頗為淒慘!」說話的是一名正值英年的年輕男子,他身著一襲光亮的黑衣,一頭亂髮沖天而生,額間卻多了一條疤痕,令原本冷峻的面容多添了幾分詭秘。
中年人聳了聳肩,滿臉不屑:「難道我葛理翰會怕了那個矮冬瓜不成?」
年輕男子冷笑道:「你當然不怕他,你怕的是他能一連三發的『暗黑光球』!」
「刀疤,我警告你,不要以這種語氣跟我說話!要不然……」
「不然怎麼樣?」被葛理翰稱為刀疤的年輕人揚了揚眉毛,一股濃烈的殺氣立刻在全身上下瀰漫:「難道你想和我先玩一場?」
「好了!」格爾麗擺了擺手,微笑道:「矮子已經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們犯不著為他爭吵!」
葛理翰一怔:「永遠不會回來?難道他……」
「死了,死得很徹底。」格爾麗撩動了一下髮絲,平靜的道:「他是葬身在秋之霞的光明神箭之下,一點都不冤枉!」
「光明神箭?」葛理翰和刀疤同時低呼一聲,格爾麗的表情卻越發得意:「奇怪麼?我親眼見到了它的威力,金黃色的小箭,破掉矮子的暗黑光球就像喝水一樣容易。要不是我見機走得快,哼哼!」
葛理翰忍不住道:「矮子和你有一腿,你竟眼看他死掉,而沒有一絲傷心?」
「我和很多男人都有一腿。」格爾麗舔了舔自己紅艷的嘴唇,冷笑道:「我才不會為死人浪費眼淚……廢話少說,魔神王是我救回來的,根據事前約定,是不是應該由我擔任暗使之首?」
「廢話!」葛理翰臉色一變:「鬼知道這個嬰兒是不是魔神王轉世?沒準是你私下自己生的野種!」
格爾麗臉上不見任何怒色,跟著問向一側的刀疤:「刀疤,你呢?」
「我在懷疑,矮子的死是不是也與你有關!光明神箭已將近五千年未曾出現,怎麼會湊巧就出現在我們這一代,又恰好被你一出門就撞上?」
「好,很好。」格爾麗一聲冷笑:「我早就猜到你們不會認帳。既然如此,這個嬰兒我就乾脆宰掉他算了!」
格爾麗手掌一握,指節間忽然生出一排雪亮的尖刺,跟著就要狠狠刺向嬰兒的咽喉。
葛理翰和刀疤見狀大驚,一齊高聲阻止:「不要!」
格爾麗手掌上的尖刺逼在嬰兒的咽喉處,嬌笑道:「怎麼了?——你們現在都相信他是魔神王大人的化身了麼?」
「少廢話!魔神王大人若一命嗚呼,還有誰能阻止光明王那個混蛋?」葛理翰急促的道:「格爾麗,你自己發瘋可以,不要拿大伙的性命開玩笑!」
「我倒也不是非要殺他。不過,你們總該有所承諾吧?」
葛理翰一咬牙:「好,我們尊你為暗使之首。現在你可以把嬰兒交給我了吧?」
「休想,你當我白癡啊?」格爾麗撇撇嘴,冷冷的道:「我們雖然以魔神王的名義發動了神魔之戰,但真正的統帥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我懷中的這個嬰兒!嬰兒若在你的手上,你就可以借此要挾魔界百萬大軍聽你的號令,對不對?」
刀疤森然道:「那你呢?我們也同樣信不過你!」
「我總比你們好一點。」格爾麗嫣然一笑、風情萬種:「別忘了我可是女人,撫養嬰兒的事情,自然由我來做比較合適!」
「程石,這麼久了,你想出來什麼沒有?」
程石索性仰面躺倒在地板上:「我餓了,等我吃飽肚子再想吧!」
火風站起身來,瞪著喊餓的程石:「你又說用那個姿勢可以想出所有問題的答案?靠,枉我陪著你閉目思考了半天!」
「的確可以,不過是一休,不是我。」程石臉都不紅,大喇喇的道:「反正銅殿又跑不了,我們填飽肚子再想也來得及!」
「你怎麼知道跑不了?」火風吼道:「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光明神王造出的幻象!」
程石砰然巨震,難以置信的凝望著火風,顯然這句話對他有所觸動。
火風被程石的目光盯到不知所措,秋之霞則從旁問道:「程石,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程石點了點頭,終於將目光從火風身上移開,重新投向銅殿:「我方才一直在品味光明神王的一句話—他說我進入銅殿的目的,如果是為了替紅雪療傷,則永遠都不會成功。」
秋之霞沉吟道:「這句話的確很怪,但跟火風提到的幻象又有什麼聯繫呢?」
「銅殿如果是現實存在的東西,而且密封嚴實,我根本不可能在外面感覺內部的狀態。除非……除非銅牆從未存在過,又或只是光明王的魔法幻化!」
「我不明白。」秋之霞的手掌輕輕撫摸著銅殿的牆壁,茫然道:「我可以看得見、摸得到,它清清楚楚就聳立在我的面前!」
「眼睛見到的東西,未必就是真的,人常常會被自己的感覺所欺騙,不只這堵牆壁,我們所見到的一切都只是呈在眼中的虛像而已,並非事物本身。」
程石抱起昏迷的紅雪,向著牢固的牆壁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即使到了牆壁跟前,仍然在依照自己的節奏前行,彷彿前方一無所有。旁觀的秋之霞和火風都替程石捏了把汗,擔心他撞到鼻青臉腫——但程石卻最終安然無恙的橫穿牆壁,進入了銅殿之內。
程石終於見到了光明神王,卻很難相信身前這名頭髮稀疏、鬍鬚滿面的落拓男子,就是那位高高在上,被聖界尊稱為無上神靈的主宰。
光明神王彷彿從沉睡中驚醒,忽然抬起頭望向程石:「你終於進來了,很好。你是第二個來到神殿的凡人,也是第一位闖入銅殿的勇士!」
程石若有所悟:「第一個是否就是北清學院的麥姆一世院長?」
「不錯,他自稱徐福,應該是和你來自同一世界。從與他的交談中,我獲益良多……可惜他並非我等候的答案。幾千年過去了,你終於應約而來。」
「等一等!」程石訝然道:「神不是無所不知的麼,難道還需要向凡人請教?」
光明神王搖了搖頭,歎道:「上萬年前,我曾經敗給一個凡人……」
程石介面道:「我聽秋之霞提起過,那個人是軒轅皇帝,也是我們那個世界被尊為始祖的人。軒轅皇帝的故事,在我們的世界也已成為神話!」
「那是一次徹徹底底的慘敗……他明明不懂魔法,體質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類,那種擊敗神的力量究竟來源於何處呢?」光明神王喃喃低語,彷彿在自我問詢:「一萬年來,我和魔神王都在尋找這個答案,而一切的紛爭,也由此而起。」
程石靜靜的聽著,等候光明神王的進一步闡述:「我創造了聖界,魔神王創造了暗黑界,每隔千年,兩界都會進行一次神魔大戰。我和魔神王希望借此戰爭的機會,找出那種神秘力量的源泉……可惜,一萬年來,我們一直在磋蹌光陰,最終卻一無所獲!」
「可是,為了找出這個答案,每隔千年都要犧牲龐大的生命,你們不覺得太殘忍了麼?」程石忍不住插口,語氣中隱含了一絲指責。
光明神王啞口失笑,跟著反問道:「一切都是幻象而已……我隨時可以令那些死去的戰士復活,那又如何呢?他們全然不知自己因何而生,死時也沒有帶著試驗品的悲哀,你若告訴他們真相,於他們有益還是有害?」
程石毫不退讓,斷然道:「你能復活的只是他們的肉體,卻復活不了他們的思想和靈魂。」
「人的思維,是神力唯一到不了的所在。」光明神王炯炯的目光對視著程石:「告訴我人死之後,思想歸於何處?」
「……我不知道。」程石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只知道若無靈魂,人就和一具行屍走肉沒有分別!」
「眾生雖然千模萬樣,但在我眼中並無分別,所有的思想最終都要歸於一點,而那一點,就是我要找的答案。」光明神王淡淡的道:「你可知聖界本身是以你們的世界為範本所創?」
「我見過聖界中的幾個人,相貌竟然與我所處世界中的某些人相貌完全一致,是否也與此有關?」程石按捺不住好奇,提出了這個疑問,但卻隱藏了秋之霞的名字。
「這是我所沒有想到的變化之一。兩個世界本應各自獨立,但不知為何,卻產生了很多奇妙的聯繫。」光明神王長歎道:「樣貌問題還在其次,事實上,聖界的每個人,都可以在你的世界中找到對應的人。兩個人同生同死,連遭遇的災禍、疾病也驚人的一致。」
程石駭然道:「你是說……聖界的每個人,都是我所在世界中的人的化身?」
「大致如此。而且不只是人……連與神對應的人都可能存在!」
「魔神王!」程石幾乎跳了起來。
「你終於懂了。」光明神王欣然道:「神魔大戰剛開始時,我曾經敗給魔神王兩次,但與徐福的一席長談,卻令我之後三次連勝。潛藏在人腦海中的威力,就是這樣令神震撼……但每次我們想深入解讀它,都會被拒之門外。」
「你和麥姆一世院長究竟談了些什麼?」
「閒聊而已。我為他解答他對聖界的一些疑問,他則為我描述『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的境界……」
「莊子《逍遙游》。」程石很快在腦海中找到了它的位置,同時有所恍然:徐福本身是方士,崇尚道家的學說很自然,他本身也正是堅信求道成仙之可能,才會率領幾百童男童女為始皇帝求取長生不老之藥。
「魔神王肯拋下神的身份、尊嚴、魔法,而轉世為一個普通的凡人,恐怕也是為了尋找凡人體內的這種神秘力量。」光明王微笑道:「持續萬年的神魔大戰,終於到了它該結束的時刻。無論是我或是魔神王先發現答案,一切都會終結!」
程石茫然道:「如果魔神王勝了,你豈非要永遠毀滅?」
「毀滅對我而言,是一種解脫。背負著萬年的沉重記憶、萬年的冥思苦想……」光明神王閉起了眼,淡淡的道:「神也會累的,一樣需要休息。」
程石的手心顫抖,汗水大片滲出:「有個問題我一定要問:究竟誰才是魔神王的化身?是我,我的兒子,又或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但無論如何,魔神王的化身都與你有關。」光明神王給程石的,竟然仍是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光明神王抬起手,一道柔和的白光從掌心瀰漫而出,將紅雪的身體包裹在其中。光芒逐漸強烈,最終呈現出氤氳的七彩霧氣,儼然風雨中的彩虹般,美得讓人心醉。紅雪在光芒的撫慰下,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生機正慢慢回歸到她的體內。
「奇怪,她明明是暗黑屬性,為何體內卻有大量其他系的魔法元素?」光明神王收回手掌,平和的道:「我已將她雜亂的魔法元素盡數化去,她很快就會醒了,不過此後只宜修習與體質對應的暗黑魔法。」
「謝謝。」程石彎下身,恭恭敬敬的向光明王致謝,跟著抱起紅雪,就要告辭離去。
「等一等!」
程石回過頭,光明神王的眉宇間閃過一絲憂傷:「有件事我想提醒你——秋之霞不久後可能會死去,這也是她命中注定的結局。」
「不!」程石一聲悲呼,撲到光明神王跟前:「你是神,你一定可以救救她,對不對?……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能救她的只有一個人,並不是我。」
「是誰?」程石忘形之下,扯住了光明神王的衣襟。
光明神王皺了皺眉,身體迅速消失在空氣中,猶如烈日下的露珠。程石抬起手,掌心只餘一截空空的衣襟。
光明神王的聲音自虛空中傳來,雖細微卻清晰可辨:「是你自己!」
「我?」
程石一愣神的功夫,才發現自己正處於大殿的中央,原先的銅殿早已不知去向。
紅雪呻吟了一聲,在程石的懷中醒轉過來,喃喃的問道:「主人?」
「是我!」程石緊緊的抱擁住紅雪,安慰道:「放心吧!一切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