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十章 生死之間
利斧撩起的氣勁,將窗簾激到瑟瑟作響,斧刃所到之處,更是無堅不摧。面對莫不利老而彌辣的攻勢,程石沒有硬接,而是一面招架,一面在房中四處閃遴,藉以消耗對方的內力。凳子、床櫃、電視、冰箱,一律在開山斧下粉碎,莫不利的喘息也逐漸粗重,顯然快到了內息不繼的時刻:他畢竟是一名年逾六旬的老人,功力雖然深厚,但耐力卻無法再與年輕人抗衡。
程石的槍法一變,由原來防守的水洩不通,轉為進攻的大開大闔。程石一輪連珠炮式的搶攻,幾乎每記槍尖都擊在斧面之上,讓莫不利連換氣的時間都沒有。莫不利雖咬牙硬撐下來,但也不得不轉入守勢。開山斧銳利、沉重,原本就利攻不利守,此刻程石又將長槍擅攻的長處推到極限,莫不利頓時氣力不濟,連逢險招。
程石瞥準機會,倒轉槍身狠狠敲在莫不利的斧柄上,後者只覺手腕一麻,右手的開山斧已轟然墜地。莫不利處亂不驚,左手舞動單斧,右手屈指作虎爪,竟然展開一套精妙的斧法,但在旁觀者的眼中,這已屬強弩之末。
程石槍如銀蛇,連續咬向莫不利的雙腳,後者腳步散落不堪,不得不揮舞單斧,企圖劈中跳動不已的槍身。程石槍身回撤,盪開莫不利的斧身,跟著槍尖一昂,氣勢如虹,貫穿了後者的胸口。
「師哥!」徐飛一聲悲呼,雙鉤舞動如瘋魔,接連鉤向程石的脖頸。
程石揮槍相格,竟然格了個空,這才驚覺方才一番猛烈的快攻,已令自己體內的真氣所剩無幾。雙鉤臨近咽喉,程石腳步側移,險險避開要害,但肩頭一陣刺痛,一大片皮肉已離體而去。
徐飛的武功猶在莫不利之上,程石腳步虛浮,槍法完全施展不開,只能徒勞地做困獸之爭。徐飛雙目赤紅,已萌死志,竟然不顧自身安危,接連施展出兩敗俱傷的殺招。幾十招過後,程石的大腿又被深深鉤中,幾乎露出堊堊的白骨,頓時血流如注。
房門外腳步聲漸響,徐飛卻恍若不覺,只是盡情的施展出一記又一記的辣招,企圖盡快將程石斃命鉤下。生死關頭,也激發出程石的最後一分潛能。
伴隨一聲長嘯,程石長槍虛晃一招,跟著腰身旋轉如陀螺,槍身一昂,刺入了徐飛的肋下:回馬槍!
徐飛拋下紫金鉤,雙手握住致命的槍身,死死的瞪著程石:「我們這是車輪戰,其實也不合江湖規矩……幸好你贏了!」
「我……」
程石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徐飛瞳孔中的神采逐漸黯淡,再也聽不見任何話語。
木屑紛飛,門板上突然多了無數的彈孔。跟著門板被踹裂,七、八名蒙面的漢子,手持半自動衝鋒鎗突入,對準屋內一陣暴風驟雨的狂掃。程石在他們破門而入的一剎那,收槍撲向沙發上的沈虹,跟著抱緊她翻到了沙發之後。
彈屑紛飛,幾名屍身吸引了不速之客的注意力,也迅速被不計其數的子彈打得稀爛。
程石解開沈虹被封住的穴道,在子彈聲的轟鳴中叮囑後者:「我去引開他們射擊的方向,你趁機衝去陽台,從那裡翻向隔壁逃命。記住,用你最快的速度,一定不要猶豫!」
「不!」沈虹握緊了程石的手掌,手指交錯再不分開:「一起走,或者一起死!」
老三冷哼一聲,率領殺手齊齊將槍口瞄準了沙發:「在那後面,給我射!」
槍聲乍息又起,沙發中的木屑、棉繁、彈簧紛飛,程石咬咬牙,抱起沈虹飛身躍向陽台。
來不及思考何為最佳的逃亡路線,程石只能憑借本能將自己的速度提到極限,撞飛窗口的玻璃跌了出去。在程石一口真氣耗盡的時侯,腳底忽然踏到一片堅硬的水泥地面——他竟巧而又巧的踩在了陽台的邊緣處,若是再多一寸,就只能步入墜樓身亡的命運。程石暗叫一聲「謝天謝地」,腳尖在陽台沿上一點,改橫飛為斜掠,躍到了隔壁鄰居的陽台之上,跟著如法炮製,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老三率殺手奔上陽台,卻已追之不及,只得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算你小子命大!」
程石抱著沈虹一路狂奔,終於逃離險境,安全降臨地面。溫熱的液體沿著程石的手掌滴落地面,沈虹的臉色在昏暗的路燈下更是蒼白如紙。程石大吃一驚,扳過師姐的身體一一她的背心處有三枚彈孔,鮮血正在噴湧而出,竟已是致命的傷勢。
「師姐,你醒醒!」程石徒勞的用手掌遮擋流血的創口,但鮮血仍然沿著他的指縫滲出,毫無止歇的跡象。
重新幻化為人身的紅雪,望見這傷感的一幕,也一時手足無措,陪著哽咽的程石一起落淚。
沈虹睜開眼睛,勉強向程石笑了笑,似有話要說,但卻吐不出一個音節。
程石撕下自己的外衣,緊緊的按壓在沈虹的背上,強作輕鬆道:「只是擦破一點皮,很快就沒事的。師姐,你要堅持住!」
過分虛假的安慰,讓旁觀的紅雪淚水滾滾而落,忍不住提醒道:「主人,我們必須盡快替沈姐姐醫治」
「對,醫治,醫治!」一語點醒夢中人,程石霍然起身,抱著沈虹開始狂奔:「我們要盡快找到你秋姐姐,只有她才懂治療魔法!」
雙魚城邦。
瑞查伯爵率領自己久病初癒的參謀玻爾涅夫,坐在議事廳的右席上角,對面則是程石的兩位妻子——依蓮娜和娜路絲兩位元帥,她們各自一身戎裝,於女性的柔美中增添了幾分英氣,更是楚楚迷人。克拉克身在前線領軍無暇回返,羅嚴得克斯坐在次席,其餘大小文武官員則依次而坐。而剛長大了一歲的依依則居中掣領:這次事關城邦安危的大會,就是以雙魚總督依依的名義下令召開的。
議會席上有兩位絕色美女,的確令大廳增色不少,但現在幾乎沒有人還有欣賞的興致,大家已被聖界面臨的惡劣軍事形勢壓到喘不過氣來。
玻爾涅夫,這位素來被程石所不喜,因而瑞查伯爵令其退居幕後的參謀,這次終於又得到了發揮他口才的場合,率先發難:「把坎賽貝爾要塞交給尤弗路駐守,根本就是一個愚蠢的戰略。尤弗路向魔軍拱手獻出要塞,不但讓我們損失了最強有力的屏障,也讓我們變成了魔軍的下一個目標!」
這雖然是玻爾涅夫的言論,但沒有人懷疑背後代表了瑞查伯爵的立場。
玻爾涅夫陰冷的目光從羅嚴得克斯的臉上收回,跟著望向依依:「總督大人,我認為必須追究當事人的責任,否則不能政令嚴明、以傲傚尤!」
依蓮娜淡淡的道:「參謀大人,事先在座沒有人想得到尤弗路會投降魔軍!」
「而且,若不是我們拒絕尤弗路退入我們的領地,又不肯直接出兵援助,他也不會沒有後路,而自暴自棄、歸順魔軍。」娜路絲介面道:「真要追究,不僅羅嚴得克斯將軍,連依蓮娜、我、瑞查伯爵,乃至認可原方案的官員,都有過錯!」
「罪有主次,兩位元帥不可一概而論。」瑞查伯爵咳嗽了一聲,加入了辯論:「若是犯下大錯卻可以不承擔責任,會給我們的城邦法制開一個很壞的先例!」
羅嚴得克斯欠了欠身,道:「讓出坎賽貝爾要塞的決定是在下做出的,既然已證明是錯誤,我實在難辭其咎。在下懇請總督削去在下的爵位、軍職,交由司法處審查過失!」
瑞查伯爵轉向依依:「羅嚴得克斯既已認罪,請總督裁決!」
依蓮娜冷哼道:「事後才把過錯推到人家頭上,但當時誰有更好的主意?」
瑞查伯爵對依蓮娜的譏諷充耳不聞,拱手等待依依的回應,全場官員也一起屏息靜氣,等待著最終的裁決。瑞查一方將事情攤到檯面上,就是為了造成這樣一種微妙的局勢:眾目睽睽之下,連依依最信任的娜路絲等人也無法越姐代啟,代替總督做出決定。
「羅嚴得克斯的確有錯在身,但出讓要塞的提議已徵得了各方的同意,是經我簽署後生效的。」依依的小臉通紅,但話語清晰流暢:「現在國難當頭,正是用人之際,而羅嚴得克斯又是程石哥哥指定的代理人,故本督裁決,削去羅嚴得克斯的爵位,保留實際軍職,允其戴罪立功!」
保留軍職,等於絲毫沒有剝奪羅嚴得克斯領兵的權力,而僅僅削去爵位,這可算是最輕的處罰。
玻爾涅夫臉色一變,沉聲道:「總督大人,屬下認為這種處罰違反了……」
「玻爾涅夫參謀!」娜路絲敲了敲桌子,很不客氣的打斷了他:「這是總督大人做出的裁決,莫非你要公開抗令不成?」
玻爾涅夫縮了縮身子,悶聲道:「下官不敢!但是……」
「尤弗路作為魔軍的先鋒軍,已攻下了我們的三座城池。」娜路絲拈起一份軍情文書,攤在議事桌上:「城邦已危在旦夕,各位還是省去無用的爭辯,把議題集中到如何應對上面吧!」
瑞查伯爵沉吟道:「目前的形勢,已經不是我們城邦能獨立應付的了。我們必須盡快向其他城邦求援!」
「救援的文書,今天凌晨已經發出,但是等援兵趕到時,恐怕一切都結束了。」依蓮娜淡淡的道:「這還是在假設其他城邦一接到救援書,就立刻動身前來的情況下!」
有人問:「雙方兵力對比如何?」
娜路絲歎道:「魔軍約有百萬,還要加上將近十萬的巨蟹降軍。我軍已利用間隙連續徵兵,加上現有的一切軍隊,能立即投入戰鬥的兵力只能拼湊八萬人左右。」
會場中許多人同時吸了一口冷氣,造成的聲響頗為壯觀:強寡懸殊,這完全是一場沒有希望的戰鬥。
一名下級軍官搖晃著身子站起來,囁嚅道:「我……我們……不如也……投降吧?」
「混帳!」
瑞查伯爵一拍桌子,那名下級軍官一屁股摔在了椅子上,臉色灰敗不堪。
瑞查伯爵餘怒未消,指著他的鼻子怒吼道:「我們城邦內怎麼會有這樣懦弱的廢物?總督大人,我提議立即革去他的官職,交給軍法司以叛國罪論處!」
依依點了點頭:「照準!」
那名倒霉的軍官很快被押下去,但眾人心頭的陰影卻毫無消退的跡象。
不知道誰先領頭嘟嚷了一聲「要是程少將在就好了」,很快,這種感慨就傳遍了議事廳,讓大家的眸子裡又恢復了幾分生氣。程石以弱勝強的幾次戰役,讓他在民眾心中樹立起了「戰神」的威名,人們盲目的相信他擁有扭轉一切的力量——只有有限的幾個明眼人才清楚,目前的局勢,就算程石真的領兵,也一樣毫無勝算。
娜路絲凝望了羅嚴得克斯一眼:「程石離去前,曾指定由你全權代理軍務,我很清楚,他不會輕易做出這樣一個決定。我很想聽聽你對局勢的看法!」
羅嚴得克斯站起身,肅然道:「魔軍的數量無可比擬,這是它的優勢,也是它的致命之處。龐大的軍隊,行軍速度遲緩,每天消耗的糧草更是驚人。如果我們能針對這一點制定策略,以空間換取時間,或許可以最終拖垮它!」
「以空間換取時間?」依蓮娜好奇的道:「這是什麼意思?」
「堅壁清野。我們收縮紡線,放棄所有能放棄的城池,轉移走所有的給養,不能帶走的一律燒燬,只留給敵軍一片焦土。」羅嚴得克斯解釋道:「戰略最關鍵的地方就是要和魔軍搶時間,搶在他們之前把沿途一切可用的物資都銷毀!」
「那城邦的民眾呢?他們的生活品沒了,要隨軍一起遷移麼?」
羅嚴得克斯斷然搖頭:「不行。大批的民眾隨行,只會拖慢我們行軍的速度,戰略本身也會失去意義!」
「什麼意思?」娜路絲難以置信的插口:「你打算把我們城邦的人民都拋下,交到魔軍的手中?」
羅嚴得克斯點點頭:「為了獲取生存下去的物資,他們會變成魔軍後方的隱患,而且也會消耗掉魔軍的一部分糧草!」
瑞查伯爵再也忍耐不住,勃然道:「荒謬,簡直一派胡言!」
「這種情形下,魔軍會毫不猶豫的對無辜的群眾進行屠殺!」一向沉靜的娜路絲也禁不住直接聯斥:「犧牲掉無數雙魚城邦民眾的性命,換取戰場上的優勢,這種行徑簡直不可想像!」
「就算我們不如此,魔軍一旦攻下了我們城邦,也會演變成這樣的局面。」羅嚴得克斯不卑不亢:「這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獲取勝利的方法!」
「士兵的職責就是保護自己的家園,無論任何情況下,都不能犧牲掉民眾的生命。」娜路絲斷然道:「任何戰略的制定,都必須遵循這一前提!」
瑞查伯爵難得站在了娜路絲的一方,冷笑道:「蠢貨,看來你送掉坎賽貝爾要塞還不夠,還打算把我們的城邦一起送出去!」
「瑞查伯爵,請注意你的語氣。」依依委婉的表達了自己的不滿,道:「羅嚴得克斯參將只是提出了一個戰術構想,大家可以思考一下該如何完善,或是有無可採納的地方!」
瑞查伯爵老臉一紅,咳嗽道:「請原諒,老臣一時失言!」
「總督已不再是個一片懵懂的小女孩了!」不少在座的官員都覺察到了依依的變化,暗自發出由衷的慨歎。
作為依依兩位老師的娜路絲、依蓮娜也欣喜的凝望著眼前的依依,目光中滿是讚許。
依蓮娜沉吟道:「我們或許可以先撤走各城池的居民,然後再按計劃焚燒物資。只要動作夠快,應該可以趕在魔軍進攻之前!」
「嗯。」娜路絲補充道:「我們還可以派出小股的軍隊,去頻繁干擾魔軍行進的腳步,替轉移的民眾多爭取一些時間!」
戰略很快據此確定下來,羅嚴得克斯歎了口氣,沒有再說話。雖然沒有人公開針對他天秤降兵的身份,但在很多時侯,他都能感受到被當作外人的壓力。
聖歷一百二十六年二月二日,雙魚城邦開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遷移,負責組織民眾轉移的第三軍團,也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許多居民拒絕離開他們祖祖輩輩都定居著的土地,完全不理會士兵的催促,甚至以死相逼,少數的幾個城池還爆發了聲勢浩大的「反逃亡運動」,號召熱血的男子漢站出來,與魔兵決一死戰。更多的群眾,則在搬家時拖家帶口,大包、小包無數,恨不得連一卷廁紙都帶上,不但佔用了有限的運輸工具,而且行進的速度退緩得難以置信,最慢的一撥三天才走了幾千米。騷亂、搶劫、盜竊,頻頻的在各地發生,人們一面發洩著對沿途風餐露宿的不滿,一面詛咒著命令他們加快速度的大小官員。
尤弗路的軍隊,就在這樣的情形下突入雙魚城邦的腹地,僅僅三天的時間就攻佔了九座城池。眼看他即將銜尾追上遷移的民眾,娜路絲元帥不得不做出一個明知不可為的決定:雙魚軍隊的主力改退守為出擊,準備全面對抗來襲的巨蟹軍。這也是魔軍大軍一直在期待的有利形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