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路已轉
外戚,又是外戚。
劉徹眉心一擰,冷冷地看了才要爭辯的陳午一眼,竇王田就算了,怎麼陳家竟然也這樣犯他的忌諱。劉徹怒極反笑道:「你說是其一,其二呢?」
許昌挺胸道:「陳須仗勢欺人,當街毆打武強侯世子至重傷,至今未癒,此其二;陳須在外遊獵,馬踏農田,竟毫無悔意,只著奴僕施捨金錢便了,此其三。」
大聲把話說完,許昌得意地看著劉徹的臉色由怒轉茫然,由茫然又轉為憤怒,臉色變換個不停。
殿中群臣心中紛紛打起了小算盤,田蚡格格地一笑,天子總說田家沒分寸,這回陳家也不乾淨。
「陛下,武強侯世子並非奴籍樂戶賤民,堂邑侯世子將之打成重傷實為重罪。幾代先皇和陛下都曾經下詔勸農重農,陳須雖曾賠償錢帛,然而輕視農事之心盡顯。列侯世子如此作為,教天下百姓如何相信朝廷政令?此舉亦是有過。」田蚡慷慨陳詞。
陳玨看著殿上鬧劇,心中暗道一聲謝天謝地,他向陳午眨了眨眼,陳午立刻起身,拜伏在階前道:「陛下,臣有罪,臣教子無方乃有今日之事,此中諸事臣一家不敢再有所狡辯,只請陛下論罪從輕啊。」
陳午說著,想起方才凶險處,果真老淚縱橫,趴在御前哭得淒淒慘慘。劉徹眉頭緊皺,想起田蚡求親被拒,再看見田蚡一臉刺眼的笑容怒從心中起,喝道:「田大人,將私怨帶進宣室殿,你好大的膽子!」
陳玨輕輕揮了揮袖,站在陳午旁邊,目視劉徹徐徐行了大禮,朗聲道:「事已至此,臣懇請陛下念在皇后娘娘、大長公主和當利公主份上,饒臣兄陳須一次!」
許昌嘆了一聲,道:「事關骨肉至親,陳將軍心中憂急也是在所難免,然而國家法度不可輕廢。」
許昌之後又說了幾句,劉徹根本沒有仔細聽,田蚡方才把後兩件事情說得那麼嚴重,劉徹就是想承認當日自己一時衝動也不成,如今正是騎虎難下之勢。
陳玨神色平靜中帶了幾分憂心,眉心處皺出淡淡的紋路。他的容貌本來就長得好,這不卑不亢的沉靜氣度被眾人看在眼中,俱是可惜不已──小陳將軍雖有佞臣之名,然而朝堂上的老官油子都知道那些事不能果真作得準,誰料到世子陳須來了這麼一齣,陳家的名聲怕是要一落千丈嘍。
劉徹握著的掌心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後兩件事基本確實是他做下,劉徹本來對陳玨愧疚不已,然而許昌最開始彈劾的那件事就猶如一根刺扎在劉徹心上,養外室總不是劉徹幹的吧?
「陛下!」莊青翟拜倒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臣亦不想為難堂邑侯,然而臣那不肖子至今臥床不起,臣實在有愧於他。」
陳玨鬆了一口氣,暗暗感謝莊青翟出來的及時。果然,方才還在猶豫的劉徹眉一豎,怒道:「你那兒子會無緣無故被打不成,其中莫不是有別的緣故吧?」
莊青翟叩頭的動作頓了一下,難道陳家惡人先告狀過了?
陳玨跪在那默默不語,落在眾人眼中便是個被兄長拖累的少年良臣。他心裡盤算個不停,怎麼也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關鍵問題在於陳須那女人他一無所知,若是貿然說了什麼,萬一有變就被動了。
劉徹再厚的臉皮、再生氣陳須居然縱容姬妾拒稅,用自己的罪過去罰別人他也辦不到。他平靜了聲音,快速道:「此事交由廷尉張湯詳查,查清後改日再議!」
陳玨看著劉徹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後,扶起身邊的陳午。陳午頹然道:「須兒太妄為了,這三件事哪樁都不是小事啊!」
陳玨搖了搖頭,揀要緊的同陳午解釋了一遍,心裡恨不得立刻把陳須揪到自己面前揍上一拳。
…………
「誰說我家碧君不曾嫁人?」
堂邑侯府正廳,陳須從驚疑不定中醒來,「雖不像大婦那般六禮俱全,但碧君也是我正正經經納進門的妾室。」
陳玨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忙道:「何時所納?許昌既然敢告,必定是查明屬實。」
陳須老臉一紅,道:「就在幾日前,那日我想著既然被你知道了,早晚瞞不住家裡,便不想再委屈碧君。」
陳玨追問道:「從前拒不交稅的事情呢?」
陳須喪了氣道:「我再怎麼說也不至於蠢成那樣,說不定是當地的小官吏一心巴結,主動免稅呢。」
陳玨忍了忍,道:「那你把納妾的文書給我罷。」
陳須不敢怠慢,卸下了平日總掛在臉上的輕慢,忙不迭地一路跑去跑回。陳玨看清了一紙納妾文書不錯,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不用擔心,我立刻進宮覲見陛下。」陳玨整了整朝服,歎道:「恐怕這幾個月要委屈阿兄。」
陳須毫不在意地搖搖手,陳玨一笑,仔細跟他交代了幾句之後便大步出門到前院上馬。仲夏的熱風一吹,陳玨摸了摸那封文書,腦子卻空前的清明。
…………
宣室殿,容貌清秀柔美的宮婢正為劉徹輕輕地捏著頭,劉徹閉著眼,心中不知是失望還是解脫。外戚就是外戚,靠吸皇帝的血維生。陳家啊,終究不能免俗。就算陳子瑜是個特例,偌大的一個家族,陳玨又不是未來的族長,單憑一己之力又能做什麼?
「陛下。」楊得意在殿門口輕聲道:「太陽底下,陳侍中已經候了小半個時辰。」
半晌,劉徹不回話,楊得意只得退出門去。劉徹睜開眼,問道:「外面熱嗎?」
那宮婢羞澀地答道:「方才就很熱,正午的時候想必更熱。」
又過了一會,劉徹坐起來,不疾不徐地道:「楊得意,召他進來。」
任那宮婢替自己整了整衣衫,劉徹揮揮手示意她退下,沒有看見那宮婢眼中的黯然,她本以為今日有機會親近陛下呢。
不過片刻的工夫,陳玨踏進殿中,頓時感覺到一陣涼爽,耳後頸間溼濕冷冷,這滋味可真不好受。
劉徹高坐於上,道:「今日的事回家問清楚了?」
陳玨答道:「臣問了家兄,他在今日之前便已經納了那女子為妾室。此女本是小戶女兒,因利忘法,鬼迷心竅仗著臣兄的身份拒不交稅,乃有今日之事。」
劉徹和陳玨對視半晌,才道:「果真?」
陳玨頷首道:「當真。」說著,陳玨取出那封文書呈至御案前,劉徹翻看了幾眼,神色微鬆,至少陳須不是有意仗勢犯法。
劉徹將那文書隨手一放,抬頭道:「你終於來求見朕了。」頓了頓,劉徹道:「你就沒有別的話說?」
「臣有話說。」陳玨清聲道:「這第一件事,臣兄雖說無辜,但卻有失察之罪,臣代家兄請陛下下旨懲戒。」
這回劉徹終於動容。田蚡在殿上那麼上綱上線,一旦爆出這兩件事是劉徹所為,他必定威信大減。陳玨這麼說,就是陳家決定由陳須替他扛下惡名了。
「堂邑侯世子須……」劉徹一字一字地道:「……爵除,黜為平民,以觀後效。」
陳玨深吸一口氣道:「臣代兄長謝陛下。」
劉徹來回走了幾步,如壯士斷腕一般道:「子瑜,上林苑朕不擴修了,已經建成的崑崙池……崑崙池用來練樓船水軍,以供他日興兵諸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