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四川會館
「齊水正?我不知道啊。」廖景還是頭一次聽說這個名字,「頭兒你這次去大慶坳都拿到了些什麼?」
「我調閱了關於丁良所有的卷宗,還詢問了一些和他一起服過刑的犯人,他居然是元深的把兄弟,當初不知道為什麼兩人翻了臉,他準備跑路去泰國,被元深的殺手在碼頭截住差點殺了,說來也神,他大概是真走投無路了,乾脆把那個殺手幹掉報了警,以防衛過當自首,尋求警方的保護,後來就老老實實坐了牢。」
原來是這樣,廖景出神地看著遠處海面上的漁船沉思,這麼說他還沒來得及跑路就入獄了,那麼元深的兒子又是怎麼死的?
「他這麼一來,也算是徹底和洪江決裂了,坐了牢,洗了底,就是這個洗底的方式代價未免太大。」大韓接著說,「整整六年啊,進去的時候才二十八九,出來都人過中年了。我去了他服刑的號子,有個老看守說,他入獄後元深還不放過他,在牢裡買通好幾個亡命徒襲擊他,光ICU就送進去三次,切除了一個脾臟,但還是活下來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元深忽然放棄了,算是默認他退出江湖。」
有魚上鉤了,廖景連忙收線,可惜不大,索性又丟回海裡了,換了餌料接著釣。
大韓說:「丁良這種人,底不是那麼好洗的,搞不好就會重操舊業,他十年前在江湖上很出名的,槍法好,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強,你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這些廖景都想到了,對他的身手也有了見識,點點頭,問:「那有沒有關於孩子的線索?」
大韓回答:「你昨天跟我說過了以後,我仔細想了想,很可能是他牢友的孩子。」
「不是吧,坐牢也能扯上這種托妻獻子的鐵關係?」
「怎麼不會,患難才見真情呢,再說他那個模樣,蹲苦窯肯定要拉幫結派找靠山,不然早被人輪殘了。」大韓說,「所以我昨天排查了他坐牢期間所有的牢友,有一個人非常可疑,他跟齊冬一個姓,叫齊水正,是丁良在牢裡的傍家兒,V市人,犯的故意殺人罪,判了無期徒刑,進去都七八年了吧,五年前減成二十年有期,去年秋天又減到十八年,是大慶坳一霸。」
廖景聽見他說什麼「傍家兒」心裡就彆扭的不行,沒說話。
「齊水正對他不錯,罩了他五六年,沒讓別人碰過他,算是有情有義,可惜,齊冬這種非婚生子查起來很麻煩,證據太難找了。」
「那齊水正呢?只是個普通的殺人犯嗎?還是有更複雜的身份?」
「正在查,還得一點時間,不過看得出他不是普通人,故意殺人罪能判成無期,七年多來還不斷減刑,對了,前一段他提出保外就醫,說是肝癌晚期,手續都提上來了,正在走流程,能想這麼多辦法,路子肯定很硬,恐怕黑白兩道都有關係。」
「你說他是V市人?」廖景心中一動,「V市黑道十幾年來都是世雄最大,如果他黑白通吃,很可能跟世雄脫不了關係,說不定D哥會認識他。」
「你說會不會……」大韓說了一句,突兀地停住了,半天才說,「他會不會是我假想中的那個人?」
「哪個?」
「最大的莊家。」
「?」
「D哥背後的那個人。」
這個問題太深了,兩個人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廖景在腦海中將這一條條紛亂的線索抽絲剝繭般整理疏通著,如果齊水正是D哥背後的莊家,他為什麼要動冬冬?齊水正又為什麼會入獄?
沒錯,假設他們兩個人有仇,或者D哥是弄掉他才上的位,這一切就都說得通了——齊水正要出獄了,D哥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同時,元深為什麼在隔了這麼多年以後,還會放下當初恨不得他去死的仇恨,回過頭來找丁良,似乎也有了一個合理的答案——他想要接近的那個人,恐怕不是丁良,而是齊水正。
那麼問題的癥結,就在齊水正身上了,目前能夠理順一切的關鍵,就是齊水正入獄前的黑道身份,以及他入獄的原因。
達成共識,大韓收拾漁具開車走了,廖景在原地釣了會魚,結果魚鱗也沒撈上來一片,回去看冬冬,沒想到這小子運氣不錯,水桶裡居然已經有兩條大魚了。
「餓不餓?晚上想吃什麼?」廖景坐他旁邊問。
「吃魚嘛。」
「我不會做,你爸要跟中老年婦女約會,沒空管你了,咱們還是吃飯館吧。」
「好啊。」冬冬馬上改了主意,「那我們吃必勝客吧,然後我還要吃巴斯羅賓的冰激凌。」
「叫二爸我就帶你去。」
「你才不是我二爸呢,你光是二!」
倆人彆扭地吵吵著走到停車場,廖景把東西收進後備箱,打開車門上了車,卻不發動引擎:「不叫不給吃啊。」
沒想到冬冬半天憋出來一句:「我不吃了,回家吧。」
「你不是吧?」廖景真是被他打敗了,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你革命烈士穿越的啊?
「我就一個爸爸。」冬冬垂著眼低聲說,「雖然你對我好,我也不能認賊作父。」
「操!」廖景氣的一把拍在他頭上,「你不會用成語就不要亂用好不好,我他媽是賊嗎我?」
冬冬揉著腦袋撇嘴,廖景拿他完全沒脾氣,發動車子,一邊罵罵咧咧數落著你無情你殘忍你無理取鬧,一邊毫無氣概地往必勝客開去。
吃完飯回家的時候,一開門廖景就嚇了一跳,家裡乾淨是像是沒人住過一樣,家具擦的一塵不染,沙髮套也換了,水族箱亮晶晶的跟鑽石似的,隔著推拉門,能看見丁良正在陽台上晾衣服,把能洗的都洗了。
他到底是黑幫老大還是居家人妻啊?廖景穿著鞋都不敢往地上踩了,丁良真是上的廳堂下得廚房,玩得轉菜刀打得過流氓啊……
「你們回來啦?」丁良晾完衣服,把盆放回浴室,擦擦手,「睡了一下午,醒來沒事幹,就收拾了一下。」
「你不是晚上約了保險經紀嗎?」廖景問。
「這就走了。」丁良到門口換鞋,「要什麼宵夜嗎?我回來帶給你們。」
「你就穿這樣去啊?」廖景上下打量,「也不給人家留個好印象。」
丁良低頭看看,灰褲子,鐵青色圓領毛衫,黑大衣,都是又舊又土的款式,笑笑:「又不是相親。」
「你知道就好。」廖景酸啦吧唧的。
丁良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換鞋,低聲說:「別這麼說,咱們……誰也管不著誰。」
誰也管不著誰。
隔著玻璃窗,廖景看見他步履匆匆地下了樓,在單元門口警惕地張望了一下,才往大門走去,很快,背影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說不清是生氣還是悵然若失,廖景點了根煙,站在陽台上抽著,丁良說他要走了,離開這,也許再不會回來,大概也正因為此吧,今天早上他才沒有拒絕自己。
可難道真的,他們之間,就僅止於此嗎?
廖景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吉昌街,嘴角忽然泛起一絲笑意。
中午的電話很明顯是齊水正的人打來的,齊水正早就提出了保外就醫,現在冬冬出了事,他肯定會加緊辦,丁良說再等一週,恐怕,到時候他就走不了了。
如果齊水正帶走了孩子,丁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他就可以徹底的退出江湖了吧。
除非……他們還有感情。
想到這個,廖景煩躁地打開了窗戶,初冬的冷風讓他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我是個警察啊。
是不是混黑幫太久,把這個都忘了?
丁良這種人,是我能碰的嗎?
以後,以後又怎麼辦呢?
就算他真的洗白了,規規矩矩做生意,我們又怎麼在一起?
我是警察啊……
這是第一次,他把另一個人,和他的未來想在一起,和他的生活想在一起。
因為防著D哥還會對他們不利,丁良沒有讓冬冬再去學校,他自己也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就這麼過了三天。
三天後保險經紀打電話給丁良說了些事情,當鈴聲響起時廖景還滿詫異的,不知道丁良什麼時候買了手機,居然沒告訴他號碼。
「你買了手機?」廖景問他,「怎麼不告訴我號碼?」
「臨時買的二手貨,為了跟保險公司聯繫的,不打算常用,告訴你也沒什麼用。」丁良掏出來給他看,是一個很舊的諾基亞,黑白屏的,虧得他能找到這麼破個手機,都可以當古董收藏了。
正拿在手裡把玩,手機忽然又響了,是一個陌生的外地號碼,座機。
沒記錯的話,是大慶坳附近的區號。
「誰啊?」廖景把手機遞給丁良,丁良接過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接通後走到窗邊,低聲說:「喂?」
電話那頭一直說著什麼,說了將近五分鐘,丁良始終沒有應聲,直到對方大概都說完了,他才說:「我知道了。」而後掛斷了電話。
沉吟了片刻,他問廖景:「大後天晚上有空嗎?」
「大概有吧,怎麼?」
「我要帶冬冬去見個朋友,地方有點遠,你能送我們去嗎?」
「成啊。」廖景腦子裡馬上出現了一個名字——齊水正。
「大後天是吧?幾點?」
「六點半出發吧,約的是八點。」
「約在哪兒?」
「四川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