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妒火中燒的公主
在這個男女比例嚴重失調的世界裏,不管是少年,還是成年男人,往往都分不清友情與愛情的界限。
這兩者本來就不易辨析,尤其是在雙方彼此保守了同個秘密,達成一致默契的時候。少年人之間的感情基礎,總是比友情來得深刻許多,又尚未跨入愛情的領域。曾有一位哲人將之籠統地稱為“戰友情愫”。
沒有異性作為調 情對象,自然而然的,男生們就把貴族戀愛的那一套,帶到了同伴的身上。
比如說:文術有事鐘無豔,無事夏迎春的脾氣,以及呼喚鐘無豔時那“親愛的”三字有效咒語,事實上這一稱呼在學院中十分正常、普遍,他甚至說不清“親愛的”有什麼涵義。
辰砂同樣也不知道,然而通過今天的事,他知道了一點……只是一點。
辰砂再不通世事,也明白文術受了極大的傷害,不是因為額頭上光芒四射的大包,而是比這更嚴重的,眼睛看不到的,心中的挫折。
文術受了傷,令他心裏十分不舒服,悲傷更甚于當事人。
“喂,老大,你在哭嗎?”辰砂難過地摸了摸文術,嘗試著讓他坐直。
文術的聲音嘶啞且低沉,有一瞬間與訶黎勒的聲調重合。
“老子對她……這麼好,這麼愛她……那小娘兒們。”
辰砂道:“女人?”
文術歇斯底里地喊道:“女人——!”旋即把辰砂推倒在床上,野獸般地伏了上去。
“哎,老大!嗚……”辰砂使勁掙扎,文術帶著酒氣的嘴在他臉上亂蹭亂親,辰砂用力推搡,雙唇已被文術牢牢封住。
文術的舌頭撬開辰砂的牙關,帶著一股酒精的味道侵襲進來,他的吻霸道而火辣,辰砂氣息一窒,襯衣被揉得淩亂,瞬間沒了力氣。
文術幾乎是發洩地,瘋狂地親吻著辰砂,最後彼此間俱接不上呼吸,劇咳了幾聲,辰砂終於恢復了清醒,猛地推開文術,道:“是我!老大!”
辰砂不斷急促喘氣。
“我知道是你,親愛的……”文術冷冷道。
辰砂瞳孔倏然收縮,瞳中映出文術充滿了眼淚的,明亮的深棕色雙眸。他們胯 間隔褲廝磨的那物,俱是起了反應,硬得互相抵著。辰砂尷尬地屈起一腳,嘗試掩飾,膝蓋抵著文術的胸口,不讓他靠近。
文術再次不由分說地吻了上來,辰砂吼道:“別這樣!我不喜歡!”
辰砂的膝蓋猛然使力,文術認真的吻與他的唇輕輕一觸,便被頂得身體後仰,辰砂順手操起床頭的鐵管子,朝著文術側臉揮去。
文術大叫,摔在地毯上,昏了。
辰砂閉上雙眼,嘆了口氣,擦去嘴角接吻後的濕潤,吐了口唾沫,俯身上前,把文術抱了起來,摸摸他紅腫的側頷,以及腫得老高的額頭。
文術的傷勢復原了,唯剩邋遢的,髒髒的外表,以及被自己扯得糾亂的頭髮。
辰砂把文術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抱著他下樓。
文術被走廊上的風一吹,便即醒轉,冷哼一聲,道:“你們都是……混賬。”
“你下手真……狠,老子記下了。”
辰砂低聲道:“對不起,老大,別難過了。”
辰砂又學懂了一件事:愛情有時並不會得到回報,至少文術就是這樣。
白楊學院正廳中,站滿了前來接孩子的家長。
訶黎勒與文元所站的一小塊地方,自然是沒有人敢靠近的,訶黎勒曾經殺過大廳中不少貴族的父母——在四年前,稱為“帝都流血夜”的那場政變中。
畢方國四大將軍死了兩個,滿城貴族有一大半被抄了家,其中不乏無辜的,統計錯誤的大臣家屬。
訶黎勒一手拿著名單,另一手握起軍刀,對著名字,連著捅死五百餘戶,共計一千多人。皇室才下令調他回防,並告訴他:將軍,你剛才有很多人殺錯了。
訶黎勒冷漠地點了點頭,扔了名單,軍刀諍然歸鞘。
殺錯了就殺錯了,還能怎樣?反正照著名單殺,不關他的事。
自此殺人狂威名遠揚,冰刃將軍的名字以一把簡單的軍刀,刻在了帝都所有貴族的心上。
大廳中諸人恨得訶黎勒牙癢,當然,將軍是毫不在乎的,他現在最在乎的,是佩蘭院長手上捧著的東西。
訶黎勒看著佩蘭院長手中那厚厚一摞月考試卷,心裏直發毛,佩蘭推了推眼鏡,訶黎勒與文元並肩走上前去,周遭貴族家長紛紛恐懼地,自發地讓開一條路。
佩蘭有禮貌地笑了笑,道:“訶黎勒將軍請稍等,等我念到名字您再過來。”
文元尷尬道:“舍弟……”
佩蘭淡淡道:“文元閣下也請稍等。”
文元微張著嘴,完全不敢相信佩蘭說了什麼,那捧試卷從上到下,是從最低分的學生開始念名字,每次文元前來,第一個名字俱是“文術”,令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然而今天佩蘭示意他“稍等”!
這真是文元這輩子聽到的最美妙的詞語了!
佩蘭清了清嗓子,念了一個學生的名字,廳內響起小聲的竊笑,那名學生臉色通紅,硬著頭皮上前領考卷,當場被其父扇了一耳光,拽著衣領拖走了。
文元激動得耳朵裏冒出不少蒸汽,只要不拿倒數第一,得幾分都是賺!
佩蘭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念出,文元終於欣喜萬分地捧到了其弟的考卷——十七分,不及格。
這真是極大的一個進步,那十七分比任命他成為戟天將軍副官的委任狀更精緻,連帶著文術雞飛狗跳的字也優美了不少。
文元認真地把它折好,放進貼身口袋裏,決定回家後把這張試卷用相框裱起來,掛在客廳的牆上。
訶黎勒看了文元一眼,目中頗有點溫暖的笑意,文元知道他想說什麼,心情大好,笑著答道:“他沒有作弊。”
訶黎勒答道:“撒謊不是好習慣。”
佩蘭手中的那疊考卷越來越薄,訶黎勒的心情也越來越好,隨著三百余張考卷變為兩張,訶黎勒唯一的念頭就是上前摟著老佩蘭親一口!
佩蘭以優雅的聲音念道:“第二名,思仙殿下。”
在角落等候了許久的思仙公主這才上前,懨懨地扯過考卷,隨手揉成一團。
此時訶黎勒與文元方發現了她的存在,訶黎勒正想說點什麼,佩蘭又道:“第一名,辰砂閣下。”
訶黎勒禮貌地點了點頭,接過考卷,佩蘭微笑道:“您的養子學習很認真,而且很聰明。”
訶黎勒老臉一紅,瞎扯道:“他一向如此,從前就很聰明。”忽意識到了不妥,道:“辰砂與文術還未下來?”
佩蘭提起裙擺,道:“我上去看看。”
廳內家長與學生都走光了,只剩文元,訶黎勒與孤零零的思仙公主,長公主丹若今天參加會議後,在皇帝身旁待了很久,無暇來接小妹。
她被一個人丟在白楊學院裏,此刻聽到訶黎勒與佩蘭院長的對答,明白一事:訶黎勒將軍有一名養子在學院念書,所以特地來接,到底是誰?
她瞥了訶黎勒一眼,訶黎勒正轉過身,思仙把目光移開,打了個響指。
公主身著珍珠色百褶拖地長裙,揚起一手,柔嫩的指尖上騰起一團火,把那張考卷燒了,優美的手勢,恬靜的面容,無可挑剔。
火光忽明忽暗,映在她美豔的臉龐上。她婀娜的身形在窗外的茫茫大雪襯托下,形成了十分動人的剪影。
訶黎勒沉聲道:“皇室守則第七條,不應在公眾場合施展血裔異能。”
思仙公主淡淡道:“將軍也知道思仙是皇室?”
灰燼散在公主裙上,被她隨手抖開,思仙隨即緩緩轉身,打量著訶黎勒。
文元上前一步,溫和笑道:“下官文元參見公主。”
思仙道:“滾開,誰與你說話了。”
文元並不著惱,禮節到了,便退避一旁,訶黎勒問道:“公主為何燒了考卷?”
思仙不答,避開訶黎勒冷酷而看穿人心的視線。反問道:“辰砂是你的養子?”
她知道辰砂是誰了,一定就是他!
腦中是辰砂柔和清秀的面容,眼前則是訶黎勒英俊剛毅的外表,再聯想到三年前,訶黎勒親手殺死了另一名少年的往事。
她徹底想明白了。
想明白的瞬間,心頭驀然沖起妒忌的火焰,熊熊地燃燒!
訶黎勒答道:“是的,公主認識辰砂?”
思仙冷冷答道:“不認識。”
妒忌的火焰——持續熊熊燃燒中。
訶黎勒道:“他是個不錯的孩子,公主殿下今夜可有興致,與我們一同共進晚餐?”
思仙嘲諷地揚起細眉,道:“去當燈泡?”
訶黎勒笑了笑,不再作答。
思仙愣住了,那尚且是她第一次見到訶黎勒的笑容,她怔怔地站著,回味良久,心頭如同被大錘猛擊一計。
她後悔了,正要開口答應,訶黎勒臉色一變,蹙眉喝道:“怎麼了?!”
辰砂半抗半抱,一手摟著文術,踉踉蹌蹌下樓。
思仙公主一句:“既然如此,我就……”還沒說完,訶黎勒已離開了她的身前。訶黎勒滿腔怒氣,抓起辰砂,不由分說,拖起他就走。文元忙抱起弟弟,匆匆跟上。
“他他他……老大他喝了那個叫‘酒’的東西……”
辰砂的肩膀被訶黎勒抓得生痛,一面解釋一面離開了學院正廳,又回頭看了思仙一眼,
最後的兩名男生也被家長接走了,廳外冰天雪地,廳內……思仙孤苦伶仃。
辰砂同情的眼光,令思仙心頭妒忌的火焰,產生了地裂天崩的新一輪大爆炸。
馬車開向文術與文元的家。
文元之父為國捐軀,其母則在接到配偶死訊的當天遠走他鄉,自十四歲起,文元便與弟弟相依為命,收殮父親,管教幼弟,無疑是一個稱職的兄長。
文元道:“謝謝你,我很抱歉,辰砂。”
辰砂心神不寧,隨口答道:“沒……沒什麼,別打他,我很喜歡老大。”
訶黎勒臉色冷得像塊冰,沉聲道:“你臉上有股酒味,怎麼來的?”
辰砂打了個寒顫。
文元忙賠笑道:“是被舍弟帶壞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訓他,將軍請勿動怒。”
辰砂避開訶黎勒的雙眼,道:“我……只喝了一點。”
訶黎勒眯起眼,道:“只是因為喝酒?”
辰砂臉,眼俱不紅,沒有半分酒色,唇間散發著濃烈的酒味,然而說話時,呼吸卻十分清新。訶黎勒察覺到不妥,遂問“臉上”而非“嘴裏”,他又懷疑地看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文術一眼。
他隱約猜到了真相,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辰砂深深吸了一口氣,文元又笑道:“他從來不撒謊,將軍閣下,您忘記了?”
訶黎勒與辰砂俱是靜了,過了片刻,辰砂結結巴巴道:“對,我……喝了很少的酒,很難喝,就……吐出來了。”
訶黎勒終於“嗯”了一聲,道:“我相信你。”
那是辰砂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撒謊,這個謊言對他造成了極大的打擊與罪惡感,以至於在未來的許多年後,仍然像一個屈辱的烙印,不可磨滅地留在他的人生中。
文元不停地賠罪,道歉,一再保證回去後會嚴厲管教不成器的弟弟,才抱著他下了馬車。
車上只剩訶黎勒與辰砂兩人,車窗外呼呼大雪掠過,辰砂一直避開將軍的視線,雙眼無神地看著他腰畔的金色軍刀。
辰砂抬眼,發現訶黎勒看著自己。
二人目光一觸即分,訶黎勒不自然地望向別處,眼神複雜,令辰砂琢磨不透。
“把名單給我。”
要批量殺人,名單就是必不可少的,訶黎勒非常喜歡這件東西,遂成為了他的第一個話題。
辰砂訕訕答道:“沒有人欺負我……”
“都學到了什麼?”
“栽種技術,軍事,戰術,政治,地理學,擊劍……”
“交到幾個朋友?”
“一個……文術。”
訶黎勒頓了一頓,想起與戟天同窗共讀的時光,片刻後問道:“從朋友那裏學到了什麼?”
辰砂低聲道:“學到分享,互相關心,彼此幫助,以及……女人,愛情。”
訶黎勒顯是意外之至,道:“廢柴想追求女人?”
辰砂蹙眉怒道:“他不是廢柴。”
訶黎勒道:“十七分,怎麼不是廢柴。”
辰砂揚眉與訶黎勒對視,道:“他很努力。”
訶黎勒漫不經心道:“你更努力,所以顯得他是個廢柴。”
辰砂笑了起來,訶黎勒道:“你該告訴他,想追求女人,憑他的本事遠遠不夠,要變強,懂麼?”
辰砂一笑,二人之間的氣氛便緩了,辰砂想了想,答道:“我懂。”
訶黎勒又道:“你懂?你也想追求女人?”
辰砂搖了搖頭,道:“我想追求你,我也要變強。”
訶黎勒先是一楞,繼而爆出一陣大笑。
將軍與他的養子終於回到了他們的家,辰砂開始喜歡這個地方了,這裏溫暖且舒適,與訶黎勒短暫的分別後,更令他有種失而復得的欣喜。
訶黎勒推開門,親手為辰砂脫下外套掛好,又扯下自己的白手套。用他溫暖的大手牽起辰砂的手,帶他走進飯廳。
燈光調得黯淡,留聲機抒唱著沉緩的男中音,飯桌擺上了美味的晚餐——兩杯淡酒,草莓沙拉,熏羊排,栗子燉雞。
潔白的桌布上置了兩架精緻的,純銀的燭臺,燭臺上插著點燃的蠟燭,火光不住跳躍。
辰砂詫異地驚呼一聲。
餐盤邊還擺著一個水晶花瓶,瓶裏插著兩朵小小的星洲蘭。
訶黎勒笑道:“喜歡?我從一個吊兒郎當的傢伙那裏偷來的花,估計他明天要找我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