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訶黎勒的情書
雪停了。
大陸所有城市的住民彼此彈冠相慶,一致認為這是個好兆頭。雪既然已經停了,春天還會遠嗎?
縱是凜冬,春天的溫度還是比最嚴酷的寒冷時期暖了一點,自由都市外圍林立著不少衛星城,它們包圍著繁榮的經濟之都,形成了分散的湖泊狀村鎮。
其中的一個村鎮裏,村口立著一個木牌:幸福之村,村民生活富足,滿意。
木牌的旁邊,還有一塊木牌。
上面寫著“將軍花店”四個大字,辰砂蹲在幾盆草莓後面,等待今天的第一筆生意。
女孩溫柔的聲音:
“什麼花?”
辰砂笑著答道:“草莓。”
“長得真可愛,多少錢?”
辰砂道:“八十金幣一盆,可以嗎?”
“……”
男人的聲音:“什麼花?”
辰砂笑答道:“草莓,八十金幣一盆。”
“……”
辰砂訕訕道;“你沒事吧。”
“沒事……植物果然還是很貴呐……”那詢價的顧客險些摔跤,轉身走了。
拄著拐杖的老婦人道:“年輕人,你的花不貴,但是這裏購買力太低了,買不起……”
她用拐杖敲了敲陶瓷花盆,又道:“自由都市里,水果可以賣到一百二十金幣一盆,你可以去碰碰運氣。”
辰砂欣然笑道:“謝謝,我明白了。”
訶黎勒站在人來人往的酒館門口,一手放在背後,伸出另手為進門的女人拉開門,鑲了玻璃的老舊木門上,鈴鐺清脆悅耳。
那女人朝訶黎勒嫣然一笑道:“謝謝。”
訶黎勒禮貌地點頭,並望向酒館裏,更有圍坐在一處打牌的男人女人們,斜眼朝他瞥來。
將軍一米八六挺拔的身材換上了侍應的西服,顯得不倫不類。
然而這絲毫不掩他英俊的外表,訶黎勒不自在地扯了扯領結,又看酒館內的鐘。
四點,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
“哎喲。”
有名貴婦在門口扭了腳,訶黎勒忙上前去攙扶著他。
“大個子,你的手勁太大了!”貴婦似嗔非嗔地看了訶黎勒一眼,臉上泛起紅暈。
訶黎勒小心翼翼道:“對不起。”他摟著那貴婦的腰,讓她站好。
她朝他西服口袋裏塞了張紙條,展開鵝毛扇,遮著臉走了。
訶黎勒取出紙條,揉成一團,隨手扔進濕漉漉,剛化雪的地上。
將軍在酒館前開門、關門……足足站了一整天。
酒館內的女人三三兩兩朝他望來,又互相調笑,個個眼望那名英俊的大個子門童。將軍十分尷尬。
我還是適合做點體力活,明天該到自由都市去碰碰運氣,訶黎勒如是想。
他再次轉頭看了時鐘一眼。
這時酒館內有個男人離開座位,氣勢洶洶地推門出來。
“你老看我妻子做什麼——!哎!說你呢!”
“……”
訶黎勒笑了笑,答道:“很抱歉,我只是在看時間。”
“你他媽的色迷迷朝我妻子身上看個不停,忍你一下午了,你知道我是誰不!村長是我大舅子!你看的是村長的……”
訶黎勒靜靜看著那張因嫉恨而扭曲的男人的臉,唾沫從他一開一合,激動無比的嘴巴裏射出,飛到訶黎勒的身上。
訶黎勒忍氣吞聲道:“您誤會了,先生……”
那男人一把揪住訶黎勒的衣領,道:“你他媽的淫賊!長了個小白臉的模樣就了不起,老子今天要好好教訓你!”
訶黎勒腦子裏那根名為忍耐的筋,終於“啪”的繃斷,他抬手捏住那男人的喉嚨,把他提了起來。
“砰”的一聲,酒館的玻璃牆被破開一個大洞,男人的身體如炮彈一般沖進酒館。
訶黎勒脫下黑色西服,擦了擦手,把外套丟在路邊,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秒後,酒館內才爆發出恐懼的尖叫:“行兇拉——!!!”
辰砂抽了抽鼻子,蹙眉,望向回家的訶黎勒,什麼也沒說。
“賣完了?”訶黎勒隨口問道。
辰砂點了點頭,又指指桌上的錢袋,笑道:“八十金幣。”
訶黎勒詫道:“每盆才賣八十金幣?”
辰砂笑答道:“是四盆,一共八十金幣,賣給這裏的村長了。”
訶黎勒揚眉道:“你被佔便宜了,草莓不止這點價格。”
辰砂笑道:“沒關係拉,你下班真早。是村長嘛,村長總是比較有能耐。”
訶黎勒想了想,點頭道:“我剛揍了他妹夫一頓,不知道死沒死,算是幫你把便宜討回來了。”
“……”
訶黎勒收拾完東西,道:“走,去自由都市,這地方不能住。”
辰砂收拾東西磨磨蹭蹭,弄了半天,門外已擠滿了前來捉拿殺人犯的村內巡邏隊員。
訶黎勒護著辰砂走出去,隨手幾刀,又以刀背拍倒門口數人,翻身上馬,兩人再次逃了。
辰砂終於忍不住道:“你能不動刀子麼?”
訶黎勒道:“可以,我儘量控制。”
辰砂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訶黎勒還有一句話沒說:他忘了平民比軍人更不經揍,輕輕一碰就死。
自由都市比帝都更為繁華,地域也更廣闊,大陸百分之九十的商業貿易都在此中轉,城外人來人往,擠滿了等待入城的馬車。
訶黎勒馬不停蹄地趕了一晚上路,翌日早上便已抵達自由都市。
“看什麼?”辰砂縮在訶黎勒的大衣裏,探頭看了一眼,還沒看清楚,腦袋就被訶黎勒按了回去。
“沒什麼。”訶黎勒淡淡道,他看了那張懸賞通緝自己的佈告一會,拉低圓帽沿,縱馬進城。
自由都市繁華無比,然而繁華的景象卻註定不屬於這兩名外來客。
訶黎勒與辰砂只剩八十枚金幣,不夠租一間房子落腳。
“我有辦法——”辰砂笑道,他找到一間溫室,用八十枚金幣買了十個花盆,又買了數包種子。
訶黎勒站在溫室外,眼望笑著數出金幣,與老闆交易的辰砂,心裏忽有點不舒服。
“好拉,走吧。”辰砂拉著訶黎勒出來,他們在偏僻的巷子裏呆了一會。
巷內傳出辰砂的聲音:“發芽——發芽——快發芽——”
“……”
半晌後,訶黎勒把花苗一盆盆地捧了出來,蹲在一堆花盆後,揉了揉疲憊而略紅的眼,強打精神,道:“賣花!”
辰砂笑道:“不是這樣。”
辰砂坐在訶黎勒的身旁,縮到他臂彎裏,吸了一口氣,大叫道:“瞧一瞧看一看了喂!血崩了血崩了!割肉大出血,揮刀自刎跳樓價!每盆只賣八十金幣——!”
訶黎勒登時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辰砂一吆喝,竟是真的有人來買。
“真花只賣八十金?”
“該不會是枝幹插進泥裏的……”
“哎哎哎,不能扯啊,是真的花呀。”辰砂忙上前攔道:“先生!你們別動,我挖出來給您看。”
“你你你,不要動刀子!”
辰砂按著憤怒的,恥辱的,正要拔刀把顧客砍成兩截的訶黎勒,笑道:“這叫紫羅蘭……”
他把泥土摳開一點點,讓顧客們看到下面柔弱的根。
一個女人忽問道:“寶貝,你的手指怎麼了?”
辰砂把手縮回袖裏,不自然地擋著,道:“沒事,美麗的小姐,您要賣嗎?可以再便宜點兒……”
街旁眾人議論紛紛,小聲言語傳到訶黎勒耳中。
“真可憐,那大個子一定經常欺負他……”
訶黎勒色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男人們,女人們同情的眼光落在茫然的辰砂身上,又看看訶黎勒,似乎把辰砂殘缺的,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與這冷酷的高大男人聯繫在一處。
訶黎勒冷哼一聲。
眾人朝他投來鄙夷的目光,又議論良久,便有人掏錢,捧了一盆花苗走了。
十盆陸續賣掉六盆,又開始下雪了。
馬車來來往往,濺起冰晶,訶黎勒與辰砂依偎在一處,落魄的將軍忽道:“走罷,四百八十金幣,足夠租一個月的房子了。”
辰砂笑道:“再賣一會兒貝,天黑再回去,要有始有終。”
訶黎勒道:“文元的痞子弟弟教你的?”
辰砂想了想,答道:“一半一半,有些是聽來的,學院的後門那裏,經常有人賣好吃的,都這麼喊來著。”
“喂,你們兩個!”
辰砂茫然抬頭,發現是溫室老闆,笑著答道:“你好,怎麼拉?”
那老闆握著拳頭,像是十分憤怒,朝辰砂大吼道:“八十金幣一盆,我生意還做不做了!行價都是一百二,你小子從哪來的?!”
訶黎勒一言不發,起身上前,辰砂慌忙拉著訶黎勒道:“不不,對不起,我明白了,我這就走。”
老闆道:“不懂規矩的小畜……”
訶黎勒肩膀微微發抖。
辰砂笑道:“真的很抱歉。我我我,我不賣拉。”
老闆眼珠轉了轉,道:“六十金幣,照顧你,全買了,回家去,別再來了!”
辰砂想了想,只得道:“好的,謝謝你。”他拉起訶黎勒的大手握了握,小聲道:“幫我把花搬進去。”
訶黎勒只得忍著怒火,把花一盆盆搬進溫室裏,老闆數出六十個金幣,交給辰砂。
“啊……”辰砂道:“不是一盆六十?”
老闆怒道:“沒加收你在我門口營業的錢就算了!還想要多少!?”
辰砂只得點了點頭,道:“祝你好運,再見。”
訶黎勒吸了口氣,捏破了一個花盆的邊緣。
辰砂一秒也不敢多呆,收好金幣,拉著訶黎勒離開溫室。
走到對街,辰砂扯著嗓子喊道:“我幹你娘——!等著瞧!瞧你家的花全枯死吧!”
老闆從溫室裏沖了出來,辰砂一面大笑,一面扯著哭笑不得的訶黎勒沿街匆匆忙忙地逃了。
訶黎勒嘆了口氣,先前滿腔怒氣這時都已煙消雲散。
“別來不來就是一刀……”辰砂扒在訶黎勒背上,兩人路過小巷,辰砂碎碎念道:“你看,這樣他得氣好久呢,以後萬一哪盆花枯了,他還得想起這件事,提心吊膽的……捅死了他就啥感覺都沒了。”
“……”
“你比我狠。”訶黎勒總算知道,辰砂是被文元家的廢柴徹底帶壞了。
兜裏有五百四十枚金幣,在這舉目無親的大城市裏,租一間小小的地下室,三個月,五百金幣。
還有四十金幣可以吃一禮拜,訶黎勒第二天起床,便出去找工作了。
“你不許亂跑。”訶黎勒嚴令道。
辰砂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每過一天,辰砂便在一個小盆裏填滿土,種下植物,並放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裏。
它們都無一例外地發了芽。
然而訶黎勒回來時都顯得十分疲憊,他不說,辰砂也不敢多問。
種到第五盆時,訶黎勒拿出一袋錢,交給辰砂,自己留了數十枚金幣。
翌日,訶黎勒喝得酩酊大醉地回來了。
“怎麼了?”辰砂關切地問道。他摸了摸訶黎勒的額頭,訶黎勒睜著一雙發紅的眼,把辰砂抱在身前。
“這是……什麼?”訶黎勒在辰砂身上摸了摸,摸到一張紙,扯出來後,發現是懸賞叛國將軍的告示。
辰砂道:“樓梯口,今天有人來貼。”
訶黎勒道:“我也……經常看到。算了,脫衣服。”
漫長的黑夜裏,訶黎勒籲了口氣,道:“你不喜歡和我做 愛。”
辰砂像是醒了,他動了動,答道:“有點痛……不是太習慣,對不起,將軍。”
訶黎勒道:“我不是將軍了。”
辰砂道:“你是我的……將軍。”
辰砂打了個呵欠,睡著了。
訶黎勒低聲道:“只有一個兵的將軍。”
辰砂醒來的時候,覺得這一天與平時有什麼不一樣。
房間內收拾得很乾淨,枕頭上放著一封信。
他坐起身,拆開那封信,信上字跡粗獷而潦草,力透紙背,無愧出自于戎馬一生的軍人之手。
然而紙上卻有兩行深淺不一的字跡,前一大段顯是很久以前便寫好,後一段則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辰砂:
我很抱歉曾對你做過的那些事,我是個莽撞的,粗魯的軍人。從來不懂感情該如何表達,如果我的行為令你覺得十分痛苦,請你原諒。
今天將要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安全回來,如果沒有回家,戟天會把你接回去,以後便由他來照顧你。
戟天是與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生死之交,就像你與文術那樣,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我相信你與他一起,比起跟著我,生活會更幸福。
以後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隨便相信人,要學會撒謊,學會識人,陌生人的表面與他們的內心往往不一樣,要學會抗爭,學會忍讓,也要學會說不。
你念書非常認真,這很好,書本可以令人充實,要養成不斷學習的習慣,你是我的驕傲。
我曾經親手殺死過一個愛我的人,這令我陷入了黑暗之中。直到與你相遇的那天起,生活才有了目標。
你樂觀,積極,快樂,而我冷酷,殘忍,無情。
你是一抹陽光。
再見,辰砂。
辰砂:
我萬萬想不到,生與死不能把我們分開,現實卻把我無情地打敗。
軍隊出身的我無法忍受這種生活,到處都是對我的懸賞通緝令,我們在一起,將會寸步難行。只有充滿殺戮的職業才適合我,訶黎勒也許永遠不可能得到救贖,誰知道呢?
我將離開這裏,去別的國家尋找一份類似於雇傭兵的職業,這些錢留給你,足夠開一間小小的花店,我相信以你的本領,一定能在自由都市里過得很好。
我也相信,你會有自己的家,我衷心地祝你幸福,如果我能活下來,那麼我想,我們還有再見面的那一天。
我沒有資格說愛你,不說也罷。
再見,你自由了,辰砂。
——你忠實的:訶黎勒。
辰砂喃喃道:“雇傭兵是什麼?雇傭兵?”
辰砂坐在床上,安靜了一會,接著起身,穿上風衣,繫緊靴帶,回頭看了那潮濕而陰暗的地下室一眼。
辰砂與這段狹小且灰暗的回憶快樂作別,他認真道:“沒關係,我會找到你的,將軍。”
繼而“砰”的一聲,把門重重關上,將這段回憶永遠封進了地下室裏。
——卷一•訶黎勒將軍•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