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時間殿內都靜下來,眾人心中憤憤,卻又有一絲好奇,暗道就憑這麼兩個人,當真能把皇帝說哭了?哼,無非是舌燦蓮花,使勁兒說老百姓如何淒慘罷了,其實哪裡會是真事兒,就好像編故事一樣,以為我們不知道嗎?心裡想著,卻因為西風的話,而不得不做出用心傾聽的樣子。
廖仁義和初章慧得了西風的命令,回去後仔細思考了這些年遊走各地的經歷,尤其是初章慧,他向來在民生上用心,可以說,從十六歲父母雙亡他離家遊學開始,是親眼見證了大順朝由繁華到迅速衰落的過程的。偏偏這些年飽讀詩書,心中只想著報效國家,然而進士及第之後,卻只能死守在翰林院內修書立傳,根本做不了半件于國于家有益的事情。如今忽然得了西風命令,讓他覺得似乎有一扇門正在慢慢打開,哪裡敢怠慢,拼著一夜未睡,將自己數年來的經歷仔細捋了一遍,今日便是頂著兩個黑眼圈過來的。
廖仁義是個油滑的人,知道西風要聽百姓疾苦必然是有用心的,因此今日裡格外的添油加醋,那些宮妃是什麼人,當下豈有聽不出來之理,一個個便撇嘴咂舌,頗有不以為然之態。西風冷眼看著,也不說話。及至廖仁義說完,輪到了初章慧,他起始還有些緊張,但很快就沉浸到自己述說的那些往事中了,一樁樁一件件,這一說竟足足說了三個時辰,活脫脫就是一部大順朝從興盛走向衰敗的百科全書。那些宮妃們起初還不在意,但是也很快便聽進了心裡,就這樣說者慷慨激昂悲壯無奈,聽者心有戚戚淚流滿面,竟是所有人都忘了吃飯的時辰。
西風一邊聽就一邊在心裡感慨,暗道這便是說話的藝術。作假容易,要打動人卻難。說真話也容易,但打動人也難。唯有像這初章慧,既有口才又說真話,且真情流露感情飽滿,方能打動這些高高在上的嬪妃們,看來本宮果然沒有選錯人。有那個廖仁義之前誇張的言辭,更能顯出初章慧這番話的真實坦誠,這樣的安排的確很不錯。
初章慧這番話並不僅僅是空洞的慷慨陳詞,結合那些他親眼見過的實際例子,真正是血淚合流感情飽滿,說到動情處,自己也忍不住痛苦嗚咽。可以說,這三個多時辰的講演,將他心底這些年對大順王朝,對天下百姓的擔憂痛心全部講了出來,心裡輕鬆了一些的同時,嗓子卻是啞了。
「有勞二位了,來人,帶二位大人下去用膳。」西風待初章慧說完,這才從座位上款款站起,一邊笑道:「姐妹們都聽的入迷了嗎?竟是連飯時都誤了。香桔,快快下去安排傳膳,剛剛初大人說的有一件事很有趣,便是百姓們將各家各戶的米掃出來,做一大鍋粥,只盼著那米湯能濃一些,吃了也好果腹,今日我們便也學那些百姓,吃一回大鍋飯,既不誤事,又可增進姐妹們之間的感情,大家覺得如何?」
事已至此,便有精明的妃子知道這一次後宮的裁減是萬萬躲不過去了,且那初章慧一席話,也讓她們動容,這才知道原來宮外的天下竟成了這麼個樣子,不是皇宮需要錢,再給百姓們加些賦稅就行的。因此眾人都默不作聲,獨有儀妃站起來笑道:「容妃妹妹的提議很好,我也從沒和大家一起吃過這大鍋飯呢,即便是除夕團圓節,也不過是各自坐著桌子,倒少了些其樂融融的氛圍。」
謝西風點點頭,就讓香桔去傳膳,這自然都是她安排好的。不一會兒,一道道禦膳擺上來,共是百八十個菜肴,配著瑩潤的白米飯。香氣一陣陣傳來,大家這才覺得腹中著實饑餓了。
「妹妹不是說,皇上才吃二十二個菜嗎?怎麼我們這裡卻擺了這麼多?」昌嬪看見滿桌子的佳餚,她素日裡是個最膽小謹慎的,這時候也並不是發難,而是真心疑惑。話一出口,就同時接收到許多嬪妃的白眼,心想怎麼皇上當日就立了這麼個沒腦子的嬪。
昌嬪越發惴惴不安,卻聽西風笑道:「姐姐萬萬別這樣說,您看看咱們今日是多少人?妹妹我雖然裁減了各宮的用度,但每一宮裡可也沒少於十個菜肴,今日聚在這裡的姐妹總有二三十個宮殿的吧?每宮每殿里加起來,就是二三百道菜,如今我們只吃這百八十道菜,倒也不為過。」她這樣一說,昌嬪方明白過來,連笑自己愚蠢了。
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方才吃完,其間服侍的人絡繹不絕,卻是不聞半點聲音。西風這個時候也端起了娘娘的做派,一舉一動無不優雅斯文,和她素日裡的彪悍大相徑庭,只看得那些嬪妃個個心裡稱奇,暗道原來商戶人家也是這般講究禮儀的嗎?她們哪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商戶人家注重禮儀,而是西風在穿越前就身居公司的高位,這些端莊高貴都是在一頓頓的應酬中鍛煉出來的,以至於如今重新撿起,竟絲毫不覺彆扭生疏。
待都吃完了,方命人將桌子收拾了。西風便對眾嬪妃道:「大家誤了飯時,想是肚裡饑餓,可是你們剛剛也看到了,一大桌子飯菜,還剩了一小半,平攤下來,你們一個人都沒吃上三盤菜。這樣看來,我給你們每一宮的主子十個菜的定例還算少嗎?給宮女太監們每人四個菜的定例少嗎?那些布匹,也夠你們每人一月裁上三五件宮裝了,夠那些宮女太監每月裁兩件衣服,我問過含煙,她在家那會兒還是大小姐呢,尚未有這樣待遇,姐妹們細想想,這些難道還不夠?」
嬪妃們都低頭不語,西風知道她們的氣勢已經被自己安排的那兩個奇兵給奪了。於是又款款道:「姐妹們怕是到現在還以為我謝西風是個好弄權勢的人,太后一走,我便在這裡無法無天了。可是你們想一想,我若是好弄權勢,便不是那蠢笨如牛之輩,怎能不知錦上添花拉攏關係向你們賣好的道理?為什麼初掌大權,就提出這裁剪的法子,把你們都給得罪了?真心實意的說,哪怕有一丁點兒的退路,我也樂得個得過且過。實在是大順朝沒有退路了,連我們也沒有退路了。這江山若是民怨沸騰烽煙四起,不管亂上多少年,百姓們無非還是做百姓,即便改朝換代了,上位者也不會去尋平頭百姓的麻煩。但是咱們呢?咱們是大順朝皇宮裡的人,是皇上的妃子,一旦到了退無可退之地,咱們除了一根繩子自縊殉國,還有什麼道路可走?剛剛初大人和廖大人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廖大人或許還有些誇張之處,但是初大人說的那些事情,你們問問自己,可是不是能編出來的?大家都是聰明人,我不信你們連個真偽也聽不出來。若是心裡都有數了,你們再想想,我剛剛那番話,可是危言聳聽嗎?真真是再不想著裁減,國破家亡就在眼前了。」
眾人仍是不做聲,好半晌,才聽那林貴妃冷哼一聲道:「說得輕巧,我就不信,你對月嬪也是如此?我怎麼聽說,這陣子禦膳房的補品流水價往明漪殿裡送,月嬪妹妹吃的一個身子都漲起來了,這次裁減,可也有她的份兒嗎?」
西風早就知道她們不會這樣輕易的服輸低頭,事實上,能取得現在的局面,已經讓西風很滿意了。這還多虧了初章慧那三個多時辰的演講,是真的把這些嬪妃內心裡的同情悲憫以及對後路的恐懼都給激發了出來,不然再沒有這般順利的。因此聽到林貴妃的話,她便輕輕一笑,站起身道:「沒錯,月嬪妹妹的補品吃的是不少,這宮裡,也唯有她的定例沒做一分裁減。只不過這是有緣由的。」
她說到這裡,雙眼便亮晶晶的盯著林貴妃,那銳利含笑的視線,無端端就讓林貴妃心髒亂跳起來,察覺到自己有可能是問了個自取其辱的問題,果然,還不等再說話,就聽西風一字一字道:「誰讓月嬪妹妹的肚子爭氣,懷了龍種呢?林姐姐若是也想要這特例,便只能靠自己努力,也懷一個龍種,那時妹妹必定也給你特例。否則,人人都要裁減,連我也不例外。」
她一邊說著,深沉的目光就從每一個嬪妃的臉上掃過,見她們果然都是臉色白了一白,這才笑道:「所以說,萬事皆要講究個緣法,也莫說諸位姐姐了,就是小妹,有幸得皇上恩寵,不是也至今沒有消息嗎?所以這種事情,就不必強求了。大家目前最要緊的,是萬眾一心,和朝廷一起,度過這幾年的難關,皇莊的土地和宮中珍寶也不能再往外賣了,不然這皇宮,不到三年時間就要成為一個空架子。我想,這種事情也不是大家願意看到的吧?」
「不賣土地和寶貝,日後的生活怎麼辦?」梁貴妃也提出了疑問,之前才聽林貴妃說,又到年關,正是賣土地和寶貝的好時機,那些大戶人家都爭相購買宮中寶貝回家擺放,這時候是最能賣出好價錢的。更何況過年的花用是一年中最多的,僅憑現在內廷裡剩下的那點銀錢,即便是裁減了,怕也支撐不了幾天。
「這個便不勞大家操心了,少不得,我又要做一回得罪人的事,捅一個馬蜂窩。」西風的表情有些落寞,看的一些軟弱無能的貴人答應和那些嬪們心中都不由得一緊,暗暗歎了口氣,想著這女子也著實不容易,明明是為大家日後籌算的事情,卻不知要讓人背地裡咬牙怎麼咒駡怨恨呢。
「不知眾位姐姐對這件事還有沒有其他異議,若沒有,妹妹這邊要傳令下去,宮中大小宮殿,皆按例裁減了。」西風見時機成熟,手裡拿著那幾張裁減的定例,又問了一遍,果然再無人答應。她心裡也明白,這並不是眾人都心甘情願心服口服了,固然被初章慧打動的成分的確是有,但更多的,是這些嬪妃們現在沒了主心骨,太后不在,自己背後有皇帝,所以她們不得不忍氣吞聲,這時候不知道多少人定然在想,看太后回來你怎麼收場。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這件事便這麼定下來吧。」西風哪管她們心裡怎麼想,一錘定音。正要站起來吩咐眾人散了,忽聽門外有人道:「啟稟容妃娘娘,月嬪娘娘求見。」
「含煙?她怎麼來了?」西風不由得十分奇怪,忙命人將含煙請了進來,就見她扶著肚子慢慢走到西風身邊,一貫軟弱的臉上竟是一股斬釘截鐵的神色。
「姐姐,我剛剛在書房看到您擬的各宮定例清單,姐姐怎麼倒忘了裁減我的?」
西風沒料到含煙一開口竟是問這件事,不由得笑道:「妹妹懷著身子呢,何況日後小皇子出生,布料吃食哪樣少得了?到那個時候,不給你增加定例就是了。」話音落,卻見含煙搖頭道:「姐姐時常說,眾生平等。妹妹雖是宮嬪,卻也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那些平民百姓,不得溫飽尚且能生兒育女,妹妹如今身在皇宮,衣食豐足也就夠了,何必還要每天那麼多補品布料?姐姐,妹妹自請裁去一半定例,求姐姐恩准。」
「含煙……」西風喚了一聲,只覺心中漲的滿滿的全都是暖意,她知道含煙是怕自己因為她而難做。平心而論,如果連唯一一個懷了皇子的妃嬪都照例裁減,其他妃嬪還有什麼怨言可說呢?
「姐姐,妹妹是真心實意的,如今的生活,比妹妹在家和做女史那會兒,已經好的很多很多了。民間常有富貴人家的孩子起賤名的事例,便是為了怕孩子承受不起那些富貴夭折。妹妹肚子裡的是龍種,本就富貴至極,卻也更害怕他被富貴折了福壽,有心和他過的儉省些,也當做積些陰德,求姐姐恩准了吧。」
事已至此,無需多言。西風點點頭,哽咽道:「好,我便准了妹妹所請,我們一起,將這幾年的難關度過去。」
「但不知,泰和殿那邊的定例是否也要裁減呢?」林貴妃卻又發話了,西風厭惡的皺了下眉頭,冷冷看著她,一字一字道:「自然也要裁的,皇后娘娘通情達理深明大義,雖然她性子恬淡平和,但本宮做這樣的大事,又怎麼可能不去知會她?娘娘不但同意我的所作所為,甚至帶頭裁了自己宮裡的定例,林姐姐的眼睛是怎麼了?這紙上面的第一個,不就是泰和殿嗎?那麼大的字,你沒看清楚?」
林貴妃被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方冷哼道:「我是看到了,我的意思是,不要陽奉陰違才好,免得我們傻傻的過著窮日子,有的地方……」不等說完,就聽西風斷喝一聲,然後慢慢逼過來,冷冷問道:「姐姐這話什麼意思?你又懷疑誰陽奉陰違?姐姐若是心中存疑,大可去查,妹妹給你這個監管的權力,你儘管查個翻天覆地,若是能抓到陽奉陰違的人,妹妹感激你還來不及呢。這個時候,倒是不用在這裡陰陽怪氣的說這些沒憑沒據的話,無端端傷了姐妹們的和氣,難道素日大家在你眼裡,就是這樣陽奉陰違的人嗎?還是說,姐姐平日裡這種陽奉陰違的事情沒少做,因此這會兒才會疑心別人。」
「你……」林貴妃氣的面色發白,張開嘴,卻只說了一個你字,就再也說不出來,好半晌,方憤憤的一甩衣袖,冷聲道:「好,我就看你能把這後宮攪得怎樣一個翻江倒海,就看你日後要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說完便揚長而去。
這裡西風自然不會去理會她,別的嬪妃上來假意表表關心,她也樂的和顏悅色的去說話,順便訴訴自己的苦處。如此一耽擱,便是申時末了。這方和含煙一起往明漪殿而來,途中見含煙只是盯著自己看,她不由得有些奇怪,疑惑道:「怎麼了?我臉上難道長花兒了嗎?」
「沒有,只是覺得姐姐太勞心勞力了,唉!」含煙搖搖頭:「雖然是多事之秋,姐姐也該保重身子才是。」
「這還用你說,我自然曉得。」西風含笑回答,忽見前方站著一人,趁著夕陽的幾點餘輝,影影綽綽看著倒像是江晚。見她們走過來,那人影便迎上前,走近了才看清,果然是江晚。
「皇上怎麼站到這裡來了?」西風十分詫異,卻見江晚手中搭著一件狐皮大氅,到她面前親自給她系上,微笑道:「朕知道你還和嬪妃們在那裡糾纏,也不願過去聽她們訴苦,所以就在這裡等著你。看看看看,這才幾天功夫,就累的下巴都尖了,長此下去,可怎麼得了?」
「怕什麼,這幾日忙完了,不就可以清閒下來了嗎?再狠狠吃幾頓,還怕我吃不胖?」西風不願意在含煙面前和江晚太親熱,便暗地裡握了他的手一下。果然是心有靈犀,江晚立刻便知道了她的意圖,不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