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小墩子忙陪笑道:「自然會有一些非議,但是奴才看著,總體上倒還好,娘娘們的反應還出乎奴才的意料呢,原本以為她們不知道要怎樣憤恨,怕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娘娘淹了,誰知到今日並沒有這樣激進的事。我從乾爹那裡知道,每日去宮外採買,也都省了好些錢呢。」
西風點頭沉吟道:「這就好,非議本宮不怕,手段也不怕,總之,這後宮必須給本宮勒緊幾年褲腰帶,日後才有好日子過。」說完又聽香桔道:「只是娘娘,內廷裡的銀子可真不多了,那天王尚宮和我說,只剩下幾千銀子可用,這是萬萬不能支撐到過年的。」
西風點頭笑道:「這些我自有安排,你們放心吧。對了,那個言無雙,我讓你們暗中看著他,可有沒有什麼成績?」
小墩子笑道:「娘娘放心,一切都按照您的部署來辦,小秦子最近和他打得火熱,估摸著再過些日子,這老小子保准把小秦子當換帖兄弟了,只怕連祖宗八代都會交代出來。」說完西風點頭,冷聲道:「那個女官已經查明了她是無心之語,素日品性也不錯,雖然茉莉之死和她脫不了干係,小施懲戒也便罷了。但是這個言公公,哼,就是他私自出賣了茉莉的檔案,聽說他當南鎮撫司的頭目那會兒,也沒少害人,這樣的混帳東西,就莫怪我狠辣,留他不得了。」
小墩子和香桔都點頭道:「正是,這樣的人,真該殺。」雖如此說,但想起剛剛西風語調中的森冷,仍覺心底寒氣森森。
一路回到明漪殿,西風對香桔和小墩子道:「你們倆先回去,我去探探含煙,不知道她這些日子怎麼樣了。」
香桔和小墩子忙答應了,自回正殿而去,這裡西風一轉身往偏殿行來,忽見迎面一個小宮女,低著頭匆匆行走,見到自己,忙低頭行了禮,又用手擦了擦眼角。西風也沒在意,這裡跨進殿中,笑道:「含煙。」卻見含煙面前擺著一碗蓮子湯,碧草正站在她身邊,舀了一勺湯要喂她,看見西風來了,忙把勺子放下,迎上來笑道:「容妃娘娘來了,剛才小姐還念叨著娘娘呢。」
西風看見那碗蓮子湯,不知為什麼心裡就覺得有些怪異,具體又說不上來怎麼回事。腦海中不自禁便掠過那小宮女的身影,因張口問道:「可是剛剛有誰得罪了妹妹麼?我來的時候,看見有個宮女哭著往外走,倒好像是被打罵了似的。」說完卻見含煙和碧草面面相覷,都搖頭道:「並沒有打罵人啊,況且這裡無事,宮女們都讓她們散開各自玩了,娘娘是在哪裡遇到的?」
西風猛的站起來,眉頭皺了一下,視線落在那碗湯上,問碧草道:「可是用銀針試過了?」說完聽碧草笑道:「是我親自端來的,倒也不用小心,不過也試過了,沒事兒啊,娘娘莫要多想,怕是哪個宮女撞見了娘娘,故而有些慌張?」
西風冷冷道:「含煙現在是什麼時候?半點疏忽不得的。」言罷對外面喊道:「來人。」好半天才來一個小太監,西風道:「去抓只雞或者鴨子過來。」
「娘娘懷疑這湯裡有毒?這怎麼會?用銀針試過的。」碧草和含煙都驚訝的瞪大了眼睛,碧草笑道:「更何況這是我親自看著廚房人熬好盛出來,除非有人喪心病狂的在鍋裡下毒,可誰有這樣天大的膽子,那湯皇上或許還喝呢。」
西風道:「總之是小心駛得萬年船。這世間的毒千奇百怪,銀針不過能試出砒霜罷了,還能試出牽機和鶴頂紅嗎?只不過這些毒素日裡不容易弄到手,遠不如砒霜,所以才未被人廣泛使用,但是宮裡的嬪妃們,哪個背後沒有些勢力,這些尋常日裡難得的毒藥,在她們未必就難得了。」
一席話說得含煙和碧草都是心頭發寒,但看著那清亮亮的甜湯,又覺不至於,是西風太多心了。稍頃那小太監果然抓了只鴨子過來,許是渴了,看見地上有碗湯,那鴨子就搖搖擺擺撲過來喝了幾口,喝完了便踱著步子,嘎嘎叫著往門外而去。
含煙和碧草都松了口氣,笑道:「娘娘,果然是沒事兒的,看那鴨子……啊……」
原來不等兩人把話說完,那眼看就走到門口的鴨子忽然倒在地上,嘎嘎嘎亂叫了一陣,身子翻滾抽搐了幾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姐姐……姐姐救我……」含煙只嚇的嗚咽一聲,沒命撲到西風身上,驚恐看著那只死了的鴨子,連碧草和小太監都驚呆了,愣愣站在那兒不知道反應。倒是西風,聽了含煙的話便是一驚,忙抓住了她的手急道:「難道你喝了湯?」
「沒……沒有,碧草……剛要喂我,姐姐……姐姐就來了,她就將湯勺子放了下來。」含煙一邊說,早已是淚流滿面,哭道:「我若是喝了,這會兒怕是和那鴨子一個下場了。」
西風松了口氣,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嗨,你又沒喝,怕成這樣作甚?倒嚇了我一大跳,還以為你喝了湯呢。」
她這樣一說,含煙才想起自己還活著,忙擦乾了眼淚,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我一時間嚇的魂飛魄散,在姐姐面前失態了,只是……只是……這件事情委實太可怕,雖然我知道後宮傾軋厲害,但這樣上來就要人命的,我……我還沒見到過,也不知道有什麼深仇大恨,竟然……竟然用這麼狠的毒藥……」
西風冷冷道:「自然要狠,胎兒已經九個月了,即便打下來,還有可能活著呢。那兇手又怎麼可能給你這個機會。既然要做,自然就是要做的狠一些,一屍兩命才好。」說完端起那碗湯仔細看了看,忽然一下子都潑在地上,將碗重重頓在桌上道:「好好好,果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我的宮殿裡害人,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樣通天的手段和膽子。」
話音剛落,便聽見碧草「撲通」一聲跪下,大哭道:「容妃娘娘明鑒,雖然這湯是我拿給我們小姐的,但……但我真的沒有在裡面下毒啊,我真的沒有,不然讓我不得好死天打雷劈……」不等哭完,便被西風扶起來,聽她淡淡道:「你剛剛說,這湯,是你從禦膳房看著人盛出來的,對嗎?」
碧草惶恐的點著頭,就是因為這樣,她心裡才格外的害怕,這湯根本就沒有人經手的機會,矛頭就是指向她的,即使是含煙的心腹宮女,也脫不了這個干係,能不怕嗎?
「你在路上沒有遇到什麼突發的事件?讓你把湯碗放下的時候?例如釵子掉了,帕子讓風吹走了什麼的?」西風想著自己前世看過的那些宮鬥劇,一般情況下,毒都是趁著這樣機會下進去的。
「啊,我想起來了。」碧草失聲驚呼:「娘娘說的沒錯,還沒走到明漪殿的時候,我頭上一根釵子掉了,本想去撿的,後來又一想,娘娘曾經告訴過我,但凡是拿吃食之類的東西,必定不能離了自己的手,因此我就想,一根釵子打什麼緊,又是掉在草叢裡,未必就讓人腳跟腳的看見,回頭找找也就是了。」
「既是如此,想來別人也沒有下手的機會,怎麼這湯裡還是有了毒呢?」西風皺眉問,卻見碧草又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巴掌道:「是了,之前我端湯回來,原本是想著要進去給我們小姐喝的,誰知就聽她叫了一聲,屋裡也沒別人伺候,我就趕緊把湯放到桌上跑進去了,原來小姐下床時抻了一下,聽說我端了湯回來,就說走動走動,來這裡喝,只是那麼短時間,多說幾個眨眼的功夫,倒是誰就能這樣快手,在湯裡下了毒呢?」
西風道:「這就是了,我撞上的那個宮女,行色腳步匆匆,你這殿裡又沒人,她輕手輕腳進了來,下完毒就走,怎能不快?怪我剛剛沒多想,竟讓她走脫了。」話音落,閔含煙這時候已經平靜下來,雖仍是後怕,但聽西風這樣說,就忙安慰道:「姐姐萬萬別這樣說,誰能想到之前都平平安安的,卻在這時候竟就出了事兒呢?」說完卻見西風面沉如水,登時含煙也不敢多說,忽聽西風吩咐碧草道:「把服侍含煙的太監宮女都叫過來。」
「娘娘,實是不怨他們,是我叫他們出去玩的,小姐這兩天身子越發沉了,聽不得吵鬧,我才打發他們出去。」碧草話音未落,就聽西風厲聲道:「我讓你叫他們你就去叫,難道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嗎?」
碧草不敢拂逆,只好把那些太監宮女都叫了進來,大家這時候也聽說月嬪被下毒的事兒了,一個個嚇的臉色慘白,腿肚子都轉筋,心想這一回怕是活不成了。都怪這個月嬪和她身邊那個宮女,讓我們出去玩兒,如今出了事兒,就怪罪在我們頭上。因一個個來到西風面前站定,噤若寒蟬的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剛剛的事情,想必你們都聽說了。」西風淩厲的眼神從這些太監宮女們身上掃過,緩緩道:「碧草替你們開脫,說是月嬪怕吵鬧,因將你們都打發出去了。這麼一聽,表面上好像的確不怪你們。只是有一點,你們既然是服侍月嬪娘娘的,就該想她所想,她怕吵鬧,你們服侍的時候就該輕手輕腳,噤聲禁言,左右輪值不過幾個時辰,回去了由著你們天南海北的聊去,難道連這麼點兒時間都忍不住?竟還要碧草把你們打發出去才能還月嬪一個安靜?本宮想著,你們是不把月嬪放在眼裡了吧?」
「娘娘明鑒,奴婢們並不敢啊……」十幾個太監宮女嚇的一齊磕頭,卻見西風一拍桌子,站起身怒道:「不敢?你們若不敢,能有今天的事情?別以為本宮不知道,這後宮裡向來是踩低迎高的。你們必定是說,月嬪寄住在明漪殿中,哪裡有什麼地位可言?真真是瞎了你們的狗眼。就把一個身懷龍子的娘娘看的這樣低。當日皇上本是賜了月嬪娘娘居住凝香殿,只因我們姐妹的感情要好,本宮和月嬪一起求了皇上,方才留下她在這裡比鄰而居,又撥了你們來伺候。平日裡我如何尊重她待她你們沒看見嗎?竟然還讓你們這些做奴才的狗眼看人低,在這裡恣意縱情的放肆歡笑,以至於出了今日這種事,傳出去,我明漪殿還有什麼臉面在後宮立足?我謝西風還有什麼資格執掌後宮?像你們這樣人,不經一些教訓,也不知道平等待人盡心做事的道理。」說完斷喝一聲:「來人啊,把這些奴才拖出去,每人二十板子,罰半年的俸祿,送去洗衣房和燒炭房當差。」
「娘娘饒了我們吧,下次再不敢了。」其實這種處罰已經出乎那些太監宮女的意料了,她們本以為是要撂幾條性命在這裡的。事關龍子啊,那是開玩笑的事兒嗎?只是處罰雖輕,這哀告求饒卻是不能少的。因此一時間明漪殿哭聲震天,西風那邊的太監宮女都湊過來看,只是一個個也心膽俱寒不敢作聲。
「姐姐……」含煙心慈,聽不得這些痛哭哀告之聲,正要和西風求情,就聽她肅然道:「妹妹不必為他們求情,我今日所為,也實在是不得已。你是知道我的,平日裡何曾對他們這些下面人說這樣重話?只是這次鬧的忒不像話了。如今這件案子撲朔迷離無跡可尋,能否查出幕後指使都不知道,若再沒有點子懲罰手段,豈不是越發讓人說明漪殿不成氣候?何況這手段對他們來說,已經算輕的了,不信你問問他們自己,本宮沒有要他們的命,就是網開一面。」
說完站起身沉聲道:「妹妹莫要以為這只是單純的要害你,其實矛頭恰恰是沖著我來的。你這人膽小柔順,想來這些日子裡大家也都知道了,即便生下皇子,對她們又有什麼妨礙?所以一般情況下,應該沒人會對你動手,更何況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在這個時候伸出爪子來了?豈不是暗指我之前對你好只是惺惺作態?如今見你生育龍子在即,方下了手,如此一來,人人都不會疑心到我頭上?但也正因為如此,到時必定人人都來疑心我。」
含煙尋思了一會兒西風的話,才終於想明白,不由捂著嘴驚叫一聲,惶急道:「那怎麼辦?妹妹這條命,早該死了,倒沒什麼打緊,萬一連累到姐姐……」話音未落,就見西風定定瞅著她,下面的話登時就再也說不出來,忽聽西風歎了口氣,替她理了理衣領,搖頭低聲道:「我心裡明白,你是看我這些日子忙碌,不忍心再給我添煩,所以任由這些奴才們放肆一些,也就忍氣吞聲的息事寧人了。只是你我姐妹,這樣做豈不生分?若是日後你這樣做,我自然感激你。但你現在是個什麼情況?身懷六甲大腹便便,周圍不知道多少人想利用這個來暗算我,你有事兒不和我說,這就是連累了我。以後你萬萬不可這樣,我就是再忙,難道管一管你事情的時間也沒有?」
說完,又叫過一旁的碧草道:「還有你,當日我都是和你怎麼說的話?你莫非都忘了?你們家小姐這個性子是改不了了,我難道沒告訴你撿起你那性子,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嗎?怎麼你如今也是用了這麼消極的法子?今天的事,若非我趕過來,若非天不亡含煙,你自己想一想,那是個什麼後果?」
一席話把碧草說的哭了,跪下道:「容妃娘娘教訓的是,奴婢以後記著了。」說完卻聽閔含煙道:「姐姐莫要怪她,是我囑咐她莫要鋒芒畢露的,想著給人留下我們自恃著母憑子貴囂張跋扈的印象不好,又怕人說我們是仗了姐姐的勢狐假虎威。別人看姐姐多少風光,難道我還不知這其中的兇險嗎?姐姐如今也是如履薄冰,不能行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給人捏把柄呢,因此我倒訓斥了碧草兩回,她也就不敢了。只是如今要怎麼辦?那些人經了教訓,想來日後也會盡心服侍了,豈不比新撥來的強?不如姐姐開恩,仍把他們留下吧。」
西風搖頭道:「留不得,雖然我這處罰不重,但也難保她們不心懷怨恨,放在這裡,就等於是放了一條毒蛇,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暴起傷人?但你現在這情況,也著實不能用新人了。」因想了想,便向外叫道:「海棠,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