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有了自己的團隊，嶸玄不用再做陶一冉唯一的軍師，因而這群人在討論比賽策略的時候，嶸玄用了半天時間，將其中一個隔間改造成了自己的書房。有了大筆資金，無論在硬件上還是軟件上，嶸玄都無需再束手束腳，普通的家用電腦已經不再入他的法眼，這回購入的是安全係數高得多的人工智能，不算小的隔間被各種儀器塞滿，複雜得陶一冉只是在門口看一眼，就再也不肯進來。

　　對於這個奇怪的小孩，經濟人團隊不是沒有猜測過，然而僱主毫不干預甚至是放任的態度，讓他們也只好把疑惑吞進肚子裡。

　　紀雲織隱約覺得這倆人不是兄弟這麼簡單，但陶一冉這種氣死人的性格又不像擁有可以無條件包容一個外人的寬容。尤其當自己想要推開嶸玄的房門，給他端水果進去時，本來還癱在沙發上休息的陶一冉長腿一伸，就將他擋在了門口。吊兒郎當的少年說：「這房間不能進去。」

　　「……我只是想給他送吃的。」小孩已經在裡面窩了大半天，連午飯都沒吃。

　　「他餓了就會出來。」陶一冉滿不在乎，習慣地摸了摸口袋，空的，「……他吃巧克力就能活。」干，自己剛買回來的又被拿走了！

　　紀雲織收回手，轉身離開前，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緊閉的房門。

　　這倆人，與其說是兄弟情誼，不如說是互相信任的一對搭檔。他們並沒有把對方看作不可替代的存在，卻決不許旁人插足。

　　嶸玄端坐在人工智能前，手腕上戴著複雜的儀器，幾塊顯示器上跳動著各種數據。好不容易能復原與從前在人魚島相似的工作環境，小孩終於解開人魚身份卡最後一道鎖，登入了人魚網絡中屬於自己的個人賬戶。

　　個人信箱中有幾十封未讀郵件，其中大部分是詢問他安好的信息，嶸玄冷笑一聲，僅看了寄件人就選擇了刪除。

　　刪除到最後，郵箱幾乎是同時收到了兩封來自不同地址的郵件。

　　標題是「如果不想死，就躲好」的這封，地址無法識別，裡面內容是一片空白。嶸玄握緊了拳頭，揮手用力刪除。

　　另一封則像是來自廣告系統自動發出的訂閱郵件，標題寫著「加勒比海底城堡低價出售」的房產信息，嶸玄嘴角微抽，只覺得這位前加勒比人魚王似乎也有些幼稚。

　　房產信息裡寫著各種比價以及地址，嶸玄用嶸家的解碼方式分析好一會，才確認對方約定的見面地點。

　　十天後的晚上8點，機械都市平民12區，琉璃酒吧。

　　嶸玄終於鬆了口氣，靠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除了屏幕四周都黑漆漆的房間。

　　他畢竟才十四歲。即使在陶一冉面前如何雲淡風輕，他的神經依舊緊繃著。從殺手手中逃離到現在還不足半年，他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一個成年人魚可以依靠。

　　可就算是杜倫特，他也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

　　小人魚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在沙發裡團成一團，只覺得全身疲憊。

　　「你如果想餓死，還不如當初在沙灘上被我曬成魚乾拿去賣。」寂寞空虛冷中非常煞風景地冒出一個不解風情的人。少年端著一盒外賣，一臉不耐煩：「每次點餐我都算上你的份，中午已經浪費了一份，晚上你別讓我再浪費一份。」

　　嶸玄趴在沙發上盯著他。

　　「幹嘛？」房間裡黑漆漆的，陶一冉看不清他的表情，半天沒見他反應，乾脆走過去，將小孩扛起來，朝外面走：「快吃飯，我餓死了。」

　　嶸玄被他扛著，再沒有像從前那樣氣急敗壞，而是把腦袋擱在他的肩窩，像是嘆氣地說了聲「我好累」。

　　這是他唯一一次向別人傾訴自己的疲憊。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個人類讓他有這種攤開自己弱點的衝動。即使明知道這個人只會回應些讓人氣惱的答案，在他身邊時卻還是控制不住精神的鬆懈。

　　可這一次，陶一冉沒有再讓他恨的咬牙切齒，而是抬手摸摸他的額頭，努力放溫和了語氣說：「累就睡，但是要先吃飯。有我在這裡，你累什麼？」

　　有我在。

　　嶸玄抿著唇，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肩窩裡又蹭了蹭，不置可否。弱小的人類，有你在又有什麼用呢？

　　但是這話確實太好聽了。

　　第一場比賽讓所有人都非常緊張。

　　全國賽的水平已經難以出現一邊倒的情況，即使是最熱門的黑馬也需要在拳台上拚力搏鬥。陶一冉的身材和年齡在這一群壯漢中沒有任何優勢，雖然這是他的賣點，卻也是經紀人團隊們最擔心的缺點。

　　比賽安排在晚上，大清早，陶一冉就已經在曹猛德的指導下開始賽前的蓄力訓練，嶸玄還抱著陶一冉的被子睡得縮成一團，紀雲織看著經紀團隊把陶一冉的生活全部按照嚴苛的度量進行安排，自己毫無插手之地，只能眼睜睜地站在一旁，看著陶一冉練得汗流浹背。

　　即使是深秋，少年依舊只穿著單薄的背心，汗水從精瘦的肌肉上滑落，皮膚因為兩年的海邊生活，至今仍留著健康的小麥色。

　　這是一個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就活在這世上的人。即使年紀跟自己一樣小，身材不比自己強壯多少，卻沒人可以小覷。

　　紀雲織看得走了神，直到陶一冉走過來，把一沓錢遞到他面前。少年的眼神坦蕩，或者說是不在乎，說：「我要開始比賽了，你拿著錢走吧。回去上學，或者找份工作，做什麼都比做鴨子強。」好像還嫌不夠刺激人，又補了句「我也不是鄙視鴨子，只是如果屁股那裡用鬆了，樣子挺難看的。」

　　睡醒走出來找人的嶸玄剛開門就聽到這麼一句話，頓時臉都扭曲了。

　　陶一冉總會在不必要的時候拉低智商。

　　紀雲織瞪著那沓錢，恨不得將眼前這個沒心沒肺的少年給按在地上狂揍。

　　兩人僵持了一會，嶸玄想要替陶一冉解釋些什麼，但還是忍住了。

　　他們已經被人魚族的監視包圍著，任何一個弱點都不能被這些人抓住。陶一冉仍在特殊保護期，而自己緊緊跟在陶一冉的身邊，兩人只要不出差錯就不會被米勒家族的殺手幹掉。但紀雲織不同，他不是經紀人，又沒有自保能力，一旦出事，他們袖手旁觀也不厚道。

　　「……謝謝。」面容姣好的少年終於控制住自己的怒氣，從他手中拿過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店房間。

　　嶸玄看看陶一冉，又看看一臉似乎什麼都沒發生的曹猛德，走過去，趴到書桌旁，看今晚對戰的選手資料。

　　陶一冉的第一個對手是個各項素質都非常均衡的典型准進化人。

　　這些人早已經過各種進化人的培養，除了沒有進行體能改造，這種人幾乎已經到達了自己的體能極限。

　　第一場比賽就要面對這種成熟的拳手，即使是嶸玄都忍不住擔心，更不用說對陶一冉還不算太瞭解的經紀人團隊。

　　打進了全國賽還沒有經紀人的拳手本來就是珍稀動物，更不用說還來主動找上門，這個團隊的人原先還非常興奮自己撿到寶，但看到陶一冉的指標，又變成了煩惱。

　　但唯一讓他們感到安慰的是，這是個還在成長中的少年，還有無限的可成長空間，只要在這輪比賽損耗不要太大，下一次的鬥神賽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也就只剩半天了，他們能做的就是保護好這個小鬥神，讓他在每踏出一步的時候，既能光芒四射，又能保證下一回的體力。

　　夜晚的鬥神賽場幾乎要被熱情給掀翻場館屋頂。

　　與地區賽的終選賽不同，沒有什麼地獄道，也沒有過多花俏的展示，每個選手上台前都會在顯示屏上滾動三十秒的賽程回顧。陶一冉的回顧選了三個片段，一拳暴擊，不要命的出拳，還有被壓倒後掀翻對手的狠戾。

　　曹猛德在台下看得冷汗孜孜。他不是沒看過他的視頻，但短短的兩天時間，還不夠讓他完全瞭解這個少年。如今看來，這是個不要命的傢伙，拳台上的每一瞬似乎都是他活下去的最後一絲機會，只要放棄了鬥志，他甚至可能選擇死在台上。

　　「……不行，」曹猛德趕緊走過去，抓住嶸玄，「你要說服他，絕對不允許他死在台上！」

　　嶸玄一愣，問：「什麼？」

　　「他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未來？」曹猛德額頭上甚至滲出了汗水，「如果再按照以前的打法，他在台上走得再遠，最終都不會有任何好下場！他不會再有下一次捲土重來的機會！」

　　嶸玄站起來，死死盯著他：「為什麼？」

　　「他的打法會惹怒對手，他如果足夠強大就算了，可是這裡是全國賽，他一旦失敗……」曹猛德沒再說下去。

　　因為嶸玄已經跑到了拳台邊，拉著坐在角柱旁喝水的陶一冉的褲子，惡狠狠地問：「你是不是很想死在這上面？」

　　陶一冉斜眼看他，突然輕笑：「幹嘛？」

　　「……我不允許。」嶸玄緊緊抓住他的褲子，都快要扯下來。

　　「哦？」陶一冉繼續喝水，沒有什麼反應。

　　「我不允許！」

　　「哦。」知道了的音調。

　　「陶一冉你要是死了……現在死了你根本證明不了什麼！」

　　「嗯。」陶一冉開始掏口袋。

　　「幹！你就是不許死！」小人魚的眼眶都紅了。

　　巧克力被遞到了他面前，少年的表情卻很是敷衍：「好好好。」

　　小人魚張嘴，咬了他的手一口。少年吃痛地收回來，嘟囔著「這條養不肥的食人魚」，然後終於站起來，準備開始比賽。

　　「死不了。」這是他比賽前丟下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