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桃花粥
臻鋮在信上仔細寫了這幾個月伴讀的細節,他們一共有八人伴讀,兩兩輪值陪公子毓讀書,早上和中午提供一頓工作餐,公子毓還在自個兒宮室裡單辟出一間耳室給他們休息。信中還提到「小君待吾等甚佳」,語氣裡頗為不安。
趙元和臻鋮相處不長,但比起旁人,臻鋮卻很信任他,兩人有種不必言說的默契。他自認還算瞭解臻鋮,臻鋮很聰明,也很敏感,說話不喜直白,比較能忍,這樣的人都表達出不安,可見他對祁嬪有多警惕。
「阿鋮還是沒變嘛……」他看著信紙上工整的字跡,感嘆道。
信上最後提及公子毓,只說「毓乃君子」。
趙元還真沒見過公子毓,不過絳城上坊對公子毓的風評一向挺好,再加上公子毓那時候也不過比他現在大上個一兩歲,就連他老爹也不曾對公子毓有什麼惡評,想來竟是個風光霽月的人物!這可真是「歹竹出好筍」,祁嬪那樣惡毒的婦人,也不知怎麼養出君子的。
他想了想,起身找了個盒子把信裝了起來,到時候給他爹看看,興許還能看出點什麼來。
第二日,趙元洗漱完到正屋裡準備吃早飯,看到方幾愣住了。
黑漆描金的方幾上有一支水靈鮮嫩的桃花。
趙元盤腿坐下,揀起桃花枝聞了聞:「這是哪兒來的?」還蠻香的嘛,甜滋滋的,感覺好像很好吃……
芳綾和芳錦捧著食盒子進來,見他一副躍躍欲試想要咬一片嘗嘗的樣子,忙放下食盒搶過那支桃花。她沒好氣地瞪了趙元一眼,道:「這可是留著插瓶子用的,您要想吃,今天儘是呢!」說著就捧著花枝起身去了內室。
芳錦便抿嘴笑著打開食盒,捧出一大陶碗的桃花粥,並一碟桃花醬夾心的米糕,一碟柳芽兒炒雞蛋,一碟切成了薄片兒的醬鴨腿。只見那桃花粥熬得嚴嚴,帶著淡淡的粉色,裡頭的花瓣俱都變得透明,上面卻撒了些新鮮的桃花瓣,點了舊年的桃花蜜,還沒吃進嘴,就彷彿能嘗到那甜蜜的滋味兒了。
「三月三,桃花粥,不過咱們這兒到了寒食前後桃花早沒了,也就現下吃得著呢。」芳錦舀了一碗粥擱到趙元跟前,又笑道,「這還是郎君遣人送來的,說是城牆外一處林子裡開了幾棵桃花,特地送回來給大郎。」
哎?趙元眨眨眼,所以這是他爹送給他的花咩?
他立刻喜滋滋地舀了一口含了,甜蜜蜜的,再拿起一塊兒糕咬下,軟熱的糕點帶著米香,剛咬了一口,裡面的滾熱的桃花醬就淌了出來,頓時滿嘴都是桃花的香氣。
芳綾將那支歪斜的花枝合著幾支鵝黃的素馨一起插進白瓷花插裡,擱到了條案上。色澤剛硬的室內頓時多了幾縷柔情。她轉回外間,正看見趙元吃得香甜,不由嘆了口氣,露出一抹笑容來。芳錦和她對視一眼,又心照不宣地各自挪開視線。
因為某爹貢獻的美食,一早上趙元心情都很好。他和趙達,正陽懷夕在校場做完全套功課,大汗淋漓地一塊兒去沖了澡,然後才去書房唸書。
這幾年在西關要說最困難的,大概就是讀書這件事情。頭兩年趙元倒是紮紮實實地念了書,後面跟著他爹進了軍營,雖說一個月也有八九天待在府裡,到底不能按時按點。從那之後,他們基本上靠自學,攢了問題就等到旬休再去問夫子,反而騎射這些軍營裡大把的老師能教他們。
趙元這才明白怎麼武官都談不上學問高深了。舉凡名將,誰不是從小混跡在軍隊裡頭?等到能帶兵打仗的時候,誰又有時間去翻書呢?那些庶族出身的武官能粗通文墨,也就算不錯了。
晌午吃過飯,幾個人各自去睡覺。趙元百無聊賴地牽出毛毛大紅棗,跑到前院校場跑馬。大紅棗正是青少年中二期,對於大中午不能睡覺非得在狹小的院子裡一圈圈兜著,表示非常不滿意。
#主人完全是個蛇精病,怎麼踩死他,在線等,挺急的。#
趙元完全無視毛毛同志的不滿,翻身仰躺在它身上,四肢掛著。四方的院子格局,導致這樣看上去的天空也是四方的,這個季節向來多雨,天上雲層顏色晦暗,彷彿隨時能擠出雨水來。
真是太沒意思了。
趙元漫不經心地發著呆,抬起一隻手映著看。這隻手手腕精緻,手掌不大,但是手指卻很修長,原本應該和絳城其他的貴族子弟一樣白嫩而纖細,然而現實卻是,他的虎口和食指指腹卻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是長期握著戟和刀柄所致。
不過,他卻感到很驕傲。
他的阿父有一雙更為粗糙的手掌。
趙元清楚地記得趙諶的手掌撫過身體的感覺,粗糙的,帶有刮擦感,和燙人的溫度……每次回想起來他都很不好意思。粗糙是因為有厚厚的繭子,那可不是他這種一年二年形成的薄繭。每隔幾個月他就要替他爹磨掉手上新生的繭子,否則繭子太厚握兵器有礙。
那些繭子可都是戰功的累積!
「大郎。」
旁邊有人喊他,趙元聽出是守門的親衛,翻身下了馬。
那名親衛站在半開的門邊,見他下馬,忙持戟走過來,遞給趙元一個捲起來的布條:「外頭有個人讓屬下把這個交給您,屬下檢查過,似乎裡面寫了字。」
趙元接過那個一指長的布卷,問道:「可看清是個甚樣的人?」
親衛想了想:「個頭挺高,蓄著一把鬍子,戴了護耳帽,穿著普通的布衣,聽聲音年齡卻不大……他說您先頭救過他,原想拜見您的,身份卑微云云,屬下讓他留步,說來請示,或許能見,他卻轉身就走。」
趙元不由納罕。
「行了,你自去吧,也許是我認識的人。」
「屬下告退。」親衛行了禮,逕自出去,關上了大門。
趙元一邊往第二進院子走,一邊展開卷子,大紅棗見主人忽視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還伸著大腦袋想要去叼走那個布卷。
「哎哎別搗亂啊臭毛毛!」趙元無語地推開它,側身去看那布條。這一看,卻愣住了。
那布條上似乎是用木炭條子寫的字,卻是白戎那邊的文字。
[八字裡巷]
就這四個字,落款卻是一個畫法粗陋的虎頭。
趙元內心巨震,仔仔細細又把那四個字連著虎頭看了幾遍。沒有錯,那虎頭是他教阿虎畫的,只是他畫得精細,阿虎卻總也學不會拿毛筆,畫出來的虎頭如同幾歲幼兒隨手塗鴉。
他站在那裡發呆,滿心不敢置信。大叔明明……不,不對,大叔不會騙他,只怕連大叔自己都不知道,阿虎並沒有死……
趙元低頭又看了一眼布條,心裡還存猶疑。真的是阿虎?
八字裡巷離將軍府不遠,但處在熱鬧的坊市,走路過去要十幾分鐘。如果真的是阿虎,他自然能混入府城,然而犬戎人怎會特地留他的性命,還放了他?
這事……著實蹊蹺啊。
趙元輕輕吸了口氣,不管是不是他多想,這一趟必然是要去的。他想了想,走回書房將布條擱在長案上,用一塊鎮尺壓住,又留了幾句話,才從後院找了一塊攀著牆出去了。他沒有喊趙達,一來若事情有異,叫了他也無用,反而趙達精通草原犬戎白戎幾支的文字,萬一他出了事,趙達在書房也能看到字條。此時提及,趙達定是要跟了他去的,反而壞事。
一路上倒有人認出趙元,趙元並不躲避,盡說了自個兒要去八字裡巷找朋友玩。這也算是一重保障了,一路都有人看見他的去處,府裡要找人也好找些。
坊市雖熱鬧,到了八字裡巷,人反而稀少了起來,走到巷子深處,已經聽不見聲響,只餘趙元自個兒的腳步。
遠遠的,趙元就看見拐角處的地上落下一道人影,立刻頓住腳步。
「是誰?」他警惕地問道,手裡握緊短匕,「是阿虎嗎?」
過了好半天巷子裡都沒有聲音,就在趙元已經打算離開的時候,那個人影走了過來,恰便是親衛嘴裡的形容。
來人比趙元高上一個半頭,肩膀厚實,打扮卻有些邋遢。他蓄著一把鬍子,此時摘了帽子,腦後毛愣愣地紮著一把髮質堅硬的頭髮,鬍子外的面容卻意外顯得十分年輕。
「阿虎!」趙元握著短匕的手已經松下,愣愣地看著他,輕輕叫道,「阿虎,真的是你嗎?」
那人一雙眼睛黑亮幽深,看著趙元半天,道:「是我,我沒死。」嗓音粗糲乾啞,不過趙元卻聽出確實是鮮於虎的聲音沒錯!
趙元眼眶立刻紅了,幾步撲過去抱住鮮於虎:「太好了!你沒事實在……大叔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誰料這句話卻彷彿戳中了某個機關,原本一直暮氣沉沉的鮮於虎猛地掀開趙元,直看他撞到牆上,才紅著眼睛怒吼道:「你害死我全家!有何臉面提我阿父的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