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月食
電梯門開了,馮宇衡一個人從電梯內走出,進入這個沒有一個人的偌大車庫時,是夜晚近八點。
身後是電梯緩慢的關門聲,他手裡握著鑰匙,一路走去取車。
本來平日裡他不會這麼晚走,恰好今天是在公司跟一個大明星談量身打造一檔為期半個月的電臺節目,關於細節的問題不知不覺就談到這個時間。
深藍色保時捷停在他的專用車位,距離主管級電梯並不是特別遠,大概十米的樣子,走近後,他用鑰匙打開車子的遙控鎖。
就在這時,突然不知從哪裡傳來——「咚」地一聲悶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就像是用什麼東西敲打車身所發出的動靜,非常短促,一聲聲響後再無跡可循。
一般人估計不會去在意,但是馮宇衡,他還是在自己車旁停下了腳步。
慢慢把車鑰匙在五指間攥了攥,這個儒雅男人站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問題,平光鏡片後,他那雙眼眸不知不覺暗沉了幾分。
作為仿佛是車庫內唯一的活物的他,此時一動不動,就像在仔細凝聽這四周的動靜,他周圍的空氣一時間似乎凝固。看著車窗玻璃倒影出的自己,他臉上沒有表情,一直到數秒後,這個男人突然轉過身,原路返回。
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似乎都透著堅決,甚至透著他內心深處對某個假設的確定。一直走出二十幾步,最後,在停靠於牆角的一輛紅色小轎車前,他站住了。
如果透過車窗玻璃一眼看過去,車廂內確實沒有一個人。但是角落是燈光沒有眷顧的地方,昏暗陰森,容易讓人產生那深色的玻璃後面似乎有一道鬼祟視線的錯覺。
恐怖小說不都是這麼寫的嗎——在車子擋住靠近牆的那一邊,可能隱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只等你轉身離去,它便突然沖出來撲向你將你拖回角落裡!
站在原地的馮宇衡不知是在猶豫抑或是在思考,沒有前進,也沒有轉身離去,像在跟陰暗角落裡的什麼東西比著耐心——如果那裡真的有東西的話。
靜止的時候,時間是過得特別慢的,每一秒裡都像是包含了數萬次的拉鋸,一直過了好幾秒,終於他還是動了。
他慢慢繞到車尾,來到了一個可以清楚看進那個角落的位置,並且,看了過去。
他眼神一變,那角落赫然有兩個人縮在那裡!
對方的身份是——是沈君,以及羅楠!
只見那沈軍在後面緊緊捂著羅楠的嘴,羅楠看到他的臉,立即從喉嚨裡發出求救似的鳴泣。
他往下看,發現羅楠的褲子已被褪了一半,露出兩截白白的大腿,那瘦弱的身體正劇烈發著顫,就像風雨的樹葉。
這樣的場面,讓他立即就明白了羅楠剛才發生了什麼。
眼看自己暴露了,那沈軍立即挾著羅楠站起來,同時還從後腰摸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小刀!
他握著小刀在空氣裡對著馮宇衡拼命比劃,表情失控而猙獰,大聲喝道:「你不要過來!!」
他巨大的吼聲在空蕩車庫內引起迴響,馮宇衡的神色不變跟他形成了極端的對比。
盯著他的臉,馮宇衡比了個請他冷靜的手勢,說:「冷靜,你不要亂來。」
沈軍哪裡冷靜得下來,捂住羅楠嘴巴的手轉而掌握住他的咽喉,並未理會馮宇衡,反而是喘著粗氣貼著羅楠耳朵說:「我真的很喜歡你……為什麼你要拒絕我……我是真的喜歡你……」
他的聲音帶著瘆人的哭腔,甚至聽起來有點咬牙切齒,他的動作他的口氣他的眼神處處體現出病態的愛之深恨之切。
馮宇衡看向羅楠,羅楠的臉頰上有幾道清晰的通紅指痕,可能是方才沈軍留下的,此刻的他,受驚過度導致聲線發顫:「你不要這樣……拜託……真的很對不起,可是我不能接受你……對不……」
他話未說完,沈軍已經大聲打斷了他:「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不要聽對不起!!」
這麼一吼,他手裡的力道加劇,羅楠喉嚨被緊緊掐著,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痛苦仰著頭張著嘴,可憐無助地望著自己對面的馮宇衡。
馮宇衡沉著地給了羅楠一個眼色,同時說:「沈軍你不要這樣,你嚇到他了。」
沈軍哪裡聽得進去:「你閉嘴!不要以為自己是老總我會怕你!現在這裡我是老大!」
「你讓他過來,讓他過來的話,今天這件事我不會追究。」
馮宇衡眼神篤定,這話說得誠懇而充滿說服力。聽到他這句話,沈軍果真遲疑了一秒鐘。
就在這時,馮宇衡試圖靠近過去。
可惜他的意圖立即被沈軍識破,沈軍手裡那鋒利的小刀在再次揮舞亂刺後,突然抵住羅楠的脖子!
他眼睛瞪得兇狠:「你他媽不要過來!退後!馬上!!」
馮宇衡被迫退回了原位,沉聲道:「好,我退後,你不要傷害他。」
那沈軍充耳不聞,挾著羅楠慢慢往前走,一邊對馮宇衡狠狠叫囂:「不夠!再後退!再退!快點!」
看到馮宇衡照做了,他突然又神經質地貼著羅楠的臉頰,問羅楠:「我嚇到你了嗎?你說,我嚇到你了嗎?」
羅楠猶豫地張了張嘴,卻已然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點頭。
沒想到會從羅楠那裡得到肯定的答案,沈君非常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突然抬頭看了看對面的馮宇衡,又立即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這些無意義的動作之後,他在羅楠耳邊小聲呢喃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嗎我這麼喜歡你!我怎麼捨得嚇你?」
他的語氣極度深情真切,令羅楠感到迷惑又心驚,下一刻,他突然用力親了親羅楠的臉頰,迫切地說,「我們離開這裡!離開這裡以後我補償你!」
這麼說著,他推著羅楠就要往前走,然而羅楠剛被推進了一步,就被卡在自己腿上的褲子絆住,一時間整個人往前撲去!
眼看如此馮宇衡抓緊機會立即上前去扶,不料那沈軍狠狠一刀劃了過來,直接劃傷他的手背,再次一把將羅楠揪了起來緊緊控制住!
馮宇衡手背上的傷口血流如注,鏡片後面的眼神冷了冷,正欲提步上前。
這時,數名被這裡動靜驚動的保安快速趕來。
「馮總!發生什麼事了?!」
「把刀放下!你幹什麼!?」
眼看那三四個手持警棍的保安圍了上來,將馮宇衡隔開,沈軍眼睛都紅了,因為激動地發抖的關係,鋒利的刀刃已經劃破羅楠脖子表面,鮮紅的血流了下來。
沈軍並未發現自己已經給對方造成傷害,對著保安們怒吼:「你們不要過來!!通通退後!!!給老子讓開!!」
那些保安不料他反抗情緒如此激烈,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嘴上叫囂:「你……你把刀放下聽到沒有!」
此時,其中一個保安看著他們的馮總,小聲道:「馮總,要不您先走吧,這裡……」
不待他說完接下來的話,馮宇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回答,反而是上前幾步,對沈軍說:「不要這麼衝動,羅楠流血了,你看看。」
沈軍這才低頭,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羅楠白色襯衫的領子已經被血染紅,他拿刀的手當即抖了抖:「我已經告訴你們說不要過來了!你們為什麼還要過來?!都是你們害的!!滾!都滾!」
馮宇衡看著他顫抖的刀尖好幾次都差點要割到羅楠,低聲對保安說:「退後。」
沈軍在看到保安們後退之後,胡亂拉好羅楠的褲子,神經兮兮地在羅楠耳邊說:「小楠,對不起,我帶你走,你乖乖別動,我不想傷害你。」
說完,他用刀挾持著羅楠,一步步走了出去,警惕地盯著蠢蠢欲動的保安,往電梯間退了過去。
眾人保持著與他十步的距離,看著他在電梯間內按下上樓鍵,知道他是想乘電梯從一樓逃走。
一保安緊張地問馮宇衡:「馮總,現在怎麼辦?」
馮宇衡目光異常的冷冽:「讓一樓把大門關了,守著電梯口。」
半個多小時前,紀冉在敲了羅楠家的門半天沒反應後,直接開車前往羅楠的公司。
他知道羅楠一遇到煩心的事情就會回公司埋頭加班,這是羅楠多年來的習慣。別人喝酒抽煙壞習慣,他除了加班還是加班。
倒楣的是,紀冉在去的路上遇到下班高峰期,外加立交橋六車連環相撞導致大塞車,在橋上吸了半個小時的尾氣,一直到現在,他才終於看到羅楠公司那棟樓。
事實上這個地段屬於新開發區域,如果回到五六年前,這裡還是一片大型荒地,特別是羅楠公司這棟樓所在的地方,紀冉記得很清楚,當時其實是一片墳場。
把車子停靠在樓前馬路邊,紀冉取下頭盔,便拿出手機給羅楠打電話。來之前和塞車時候他已經打過無數次次,然而,只有最開始那一次是通的,但是沒人接,到了打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就完全變成關機。
不出所料,這次依然是關機。
羅楠從不是那種會耍小脾氣關機不接電話的麻煩人,也是因為確認這一點,紀冉覺得事情愈發地不妥。
就在他打算下車上樓直接把羅楠找出來的時候,突然,一陣劇烈呼嘯著狂風夾帶著沙粒迎面撲來。那突如其來的風力大得詭異,差點一把將他的車子掀倒,還好反應迅速的紀大帥哥及時一腳踩住地面,才在颶風中勉強將自己愛車穩住。
狂風過後緊接而來又是一陣,路上行人紛紛慌亂地躲入沿街商鋪,有女孩子裙子被掀起來,有大叔手裡的報紙被吹得漫天飛揚,公車站的情侶抱著站牌手拉著手,以防其中一方被吹走。
紀冉向遠處望去,看到狂風帶起落葉、紅白塑膠袋、甚至還有令人心驚的一整片廣告招牌,一次次肆無忌憚地在路上席捲而過!
這種驟變的極端天氣難免令人有不祥的預感,紀冉皺眉,伸手擋住撲面的風沙,同時抬頭望了往腦袋上的夜空。
只見掛在夜空中本明亮的圓月此時竟缺了一大半,像一個被咬掉一大口的月餅。
天狗食月,氣象驟變……
望著天,他表情有些凝重,在心裡默默念出這八個字,也幾乎是同時,他的手臂被一隻手抓住。不等他看清對方是誰,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一股霸道力道猛地一拉,直接被拉離原地撞到對方懷抱裡!
他愕然地抬頭,這才看清對方的臉,他張了張嘴,突然,一聲巨大的撞擊聲至他身後傳來!!
他立即回頭,當看到身後的場景,兩個字脫口而出:「我操……」
他的車子被砸翻,一個男人正面朝下,軟癱的四肢以扭曲的姿勢擺放著,整個人就躺在他車上。
那人全身抽搐,不停湧出的紅色血液沿著機車的輪廓,彙聚成好幾條河流一路流到水泥地上,以觸目驚心的速度染紅了一地……
而那雙瀕死的通紅眼睛,正瞪得圓滾,其中帶著數不清的不甘和十萬分的怨憤。
就是這樣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紀冉,以及紀冉旁邊的人……
紀冉看著那樣怨毒的眼神,愣在了原地,好幾秒之後,街上傳來驚慌的女聲尖叫,他這才回過神來,抬頭,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柯冕。
他們彼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紀冉默默在剛才心裡在方才那八個字後又補充了八了字——極陰之地,死於非命。
有些僵硬地伸手摸出一包煙,紀冉拿了一根出來,抬頭看了看大樓三十幾層高天臺上探出的幾個腦袋,自言自語道:
「這下,真的是大羅神仙來也罩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