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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我平生不足》第68章
68.家賊難防

 趁火打劫,得寸進尺……

 饒是理虧,淩詠年也不由地想起這類字眼來,嘴角一再地扯動,最後滿臉慚愧地說:「如眉死者已矣,老朽只能多多善待她留下的一子一女……尤堅、尤成,不然,這致遠侯府,就給了韶吾?」

 淩尤成恨不得吐出一口鮮血來,心裡氣得了不得,只覺淩尤勝惹下的禍,最後還要他們這不相干的吃虧去補償,且補償,又補償到了淩尤勝兒子頭上!

 淩尤堅本就覺得致遠侯府輪不到他蔭襲——況且,跟隨馬塞鴻打江山,多費些力氣,也能給自己掙下個公爵來。於是不聲不吭無所謂,甚至,隱隱覺得一個黃毛小子騎在淩尤成頭上,對他未必不是好事。

 柳承恩冷笑道:「韶吾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嗎?將致遠侯府給他,就好似給個小兒一錠金子,到底是好心還是惡意,誰知道呢?」

 爵位不要?淩詠年絞盡腦汁,終於試探著說:「不提侯府,早晚三房都要分家,若拿著其他兩房的補貼給韶吾,實在愧對他大伯、二伯。」

 淩尤堅、淩尤成連連點頭稱是。

 「待分家後,韶吾夫婦隨著我們過,我跟老婆子的體己,自然留給韶吾、佩文——至於尤勝那糊塗東西,」淩詠年一眨眼睛,狠心道:「自然是一直關在雁州府院子裡,不叫他拖累韶吾、佩文。」

 柳承恩這才勉強地點頭,一雙眼睛又轉向莫思賢。

 莫思賢眼皮子一跳,心道關他什麼事?見莫三悄悄地扯他袖子,就堆笑道:「我們家,也只能善待崢兒了。」

 「等你兩個外孫女進門,還怎麼善待?妯娌間,磨牙拌嘴的,你們人多,崢兒哪裡鬥得過你們?」

 莫思賢趕緊地說:「柳兄放心,莫家不是幫理不幫親的人。」見柳承恩滿臉不信,硬著頭皮說:「將來崢兒進門,若有人欺負了她,今日在場的諸位見了聽說了,自會替崢兒主持公道。」見柳承恩點頭了,長籲一口氣,心道原來柳承恩也不是胡攪蠻纏的人。

 秦夫人說道:「我們秦家只剩下個殼子了,若是老將軍有瞧上的,只管去取。」

 柳承恩一笑,「家中恰有一名六歲孫女,雖年紀小了一些,跟已經抽條了的二公子不匹配,但諸事完了,料想此女也已經是豆蔻年華,八字已經合過了,很是相宜,不知您的意思是……」

 秦夫人瞠目結舌,良久,笑道:「能跟老將軍做親家,是我們秦家的榮耀。」

 白樹嚴眼皮子跳著,待秦夫人話音落了,就識時務地說道:「樹芳還有一個妹妹,性子跟樹芳迥然不同,但相貌上,相差不多,年歲也跟府上的本賢弟弟匹配。雖妹妹親事該父母提起,但我這做哥哥的,替她定下來,料想家裡也無異議。」

 柳承恩笑道:「你那妹妹委實不錯。」言下之意,是已經查過了,最後望向馬塞鴻。

 馬塞鴻心道自己冷不防地接了秦勉的衣缽,如今大事小事一樣沒成,不至於急趕著就對柳承恩許諾冊封他個什麼官職吧?「老將軍……」

 「我祖籍湖州。」

 馬塞鴻立時醍醐灌頂,只說「知道」二字。

 淩詠年、莫思賢對視一眼,雖覺得柳承恩獅子大開口,還未跟朝廷兵馬對上,就先下手要了湖州那富碩之地委實貪心不足,但此時也顧不得了,忙異口同聲道:「好了好了,這會子大家都順著你,快隨著我們去商討大事吧。」

 「且慢!

 柳承恩捋著鬍鬚笑道:「還商討什麼?老夫的將士早已整裝待發,後兒個一早,就趕向延春城去。」

 眾人一聽,知道柳承恩閉門不出,卻早將各處的消息打探來了,只得無奈搖頭。

 馬塞鴻笑道:「既然如此,那今晚上就設宴,祝老將軍一路凱旋!」

 「費那事做什麼?」柳承恩一笑,「待我去了延春城,不過幾月,公子就也該帶著眾人步步跟上了。」

 莫三忙慌笑道:「我也跟著柳祖父去,叫關紹,也跟著去。」

 「三兒,你原本不是要留下嗎?」莫思賢忙道。

 莫三笑道:「思來想去,籌措糧草車馬的事,大哥做得得心應手,就還留大哥在家吧。」

 莫思賢嘴角動了動,就堆笑對淩詠年、柳承恩說:「兩位瞧瞧,幾時能叫兩個孩子成婚?」

 淩詠年望了一眼柳承恩,意思是叫柳承恩拿主意。

 柳承恩不假思索地說:「等萬事處置妥當了再提吧。」

 莫思賢一怔,知道柳承恩是怕淩雅崢守寡,一時氣得恨不得甩袖離去,到底忍住了,只說:「那三兒,就交給柳大兄弟了。」

 「放心。叫敏吾、紹兒也跟著,有一堆少年郎打趣,卻也有趣得很。」

 「打仗,你也覺得有趣。」淩詠年笑了一下,被柳承恩瞪了一眼,心知二人的交情是回不去了,只得堆笑道:「那韶吾、佩文、雅崢,幾時叫他們回家?」

 柳承恩冷笑道:「這會子回去做什麼?叫你家依著人口日子送了錢糧布帛來就夠了。」

 淩詠年雖覺這話沒道理,但也沒心去反駁,只得悶聲應下。

 馬塞鴻笑道:「不如,叫佩文領著崢兒回家,跟舒兒作伴?聽說,一個姓鄔的女孩子,伺候在了韶吾身邊?這女孩子的娘親,不巧,又曾是伺候過韶吾母親的人……」

 柳承恩道:「我不知道這事,興許是內人糊塗著辦下的事,回頭就將人打發了。既然都在,就趁著這會子商議下,如何對付朝廷吧。」

 眾人見他臉色緩和,紛紛跟著松一口氣,就忙將他們商議下的對策說給柳承恩聽。

 莫三站在邊上,聽了一耳朵,忽地見柳承恩對他使眼色,登時想起明日或者後日就要啟程,忙溜了出去,不敢直說去找淩雅崢,只說去見淩韶吾。

 待被人領進一所院子裡,瞧見大片翠竹下,淩雅崢跟馬佩文兩個正在竹林裡烹茶,就斯文有禮地過去,先給馬佩文見了禮,就對淩雅崢說:「柳祖父總算原諒了我們。」

 「那什麼時候出發?」馬佩文問。

 「只怕就是後日了,畢竟,這事已經拖延了很久。」

 「我去叫丫鬟打點下韶吾的衣裳。」馬佩文立時站了起來,握著帕子就向房裡去。

 「我後兒個就走了。」莫三不好去坐馬佩文坐過的凳子,就揀了一截樹墩坐下,兩隻手摳弄著樹根上的瘤子,「你外祖父為你著想,叫我回來了再跟你完婚。」

 「他不知道,是我慫恿你去的。」淩雅崢低頭一笑。

 莫三笑道:「你不過是將我的心裡話說出來罷了,有什麼慫恿不慫恿?」

 淩雅崢笑道:「可我能裝不知道,這樣,你不就留下來了?」

 「你若是那樣的人,我豈會看上你?」莫三仿佛只是遠行一般,平靜地笑道:「我明兒個就要走,你可要我替你捎帶什麼回來?」

 「我想一想,」淩雅崢掰著手指,笑道:「我好不容易守了幾年的嫁妝,都交給哥哥了。你今次走,瞧著頂好的地,買上百來頃;瞧著哪一行做買賣油水大,譬如桂花油行情好,就買下幾片桂花林;若瞧見那生絲前途大,就買下幾片桑樹林,總之,多多益善。」

 「你真貪心。」莫三壓低了聲音,「告訴你一件再好不過的消息。」

 「什麼?」

 「那片楓樹林,如今是咱們的了。」

 「整片?」

 「整個山頭都是,馬大哥心裡還是相中了京城,料想他沒那改都的心。待天下平定了,咱們就去那前世皇城裡住著,你若不喜歡那樹林裡的布穀鳥,就將它們全部攆了。」

 「……你哪來那麼多銀子?」淩雅崢咋舌。

 「就許你外祖父瞧上湖州,就不許我們家瞧上那前世皇城?」莫三笑了。

 淩雅崢會心一笑,既然莫思賢的女婿們都沒死,那莫思賢背地裡藏了金山銀山自然不在話下,莫三定是勸說莫思賢拿了些銀子給他,將此時不知多少錢的山頭買下了。

 「真怪。」莫三忽然說。

 淩雅崢驚詫了一下,「什麼真怪?」

 「你我都不是守規矩的,我還當咱們告別時,定是……」莫三說著,眼前浮現出*的景色,咽了口唾沫。

 「呸!」淩雅崢啐了一聲,笑眯眯地望著莫三,「你是情願就這樣說話,還是情願……」

 「就這樣說話吧。」莫三趕緊地說,「心裡留了念想,才會巴不得早早地回來。」

 淩雅崢低頭一笑,「此去路遙,我不能相送,這把梳子送你。」說著,從頭上取下一把雕鏤著紅豆的木梳,正待要將木梳上纏著一根頭髮取下,就被莫三奪了去。

 莫三將那根黑亮的頭髮纏在木梳上,用帕子緊緊地裹住,才納入懷中,「你且跟舒兒作伴,等我凱旋回來。」

 淩雅崢重重地一點頭。

 此時,馬佩文才領著淩韶吾從房裡出來,四人喝了一杯清茶,互道一聲珍重,便各自散去。

 平淡的仿若不是生離死別。

 次日柳家擺下一場小小宴席,宴席上眾人或不舍落淚或慷慨陳詞,個個微醺地回了房。

 淩雅崢隨著眾表兄妹向柳承恩、柳大舅、柳二舅等敬酒,也多喝了兩杯,醉醺醺的被人扶回房,洗漱時還略有些清醒,待打發了鄔簫語、孟夏等,獨自坐在窗前吹了一會風,登時就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扶著高幾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就重重地栽在被褥間,似覺有些悶熱,便將衣襟撕扯開,聽見一聲細碎腳步聲,低聲道:「梨夢,端了涼茶給我喝一口。」

 果然有人將她扶起來,將涼涼的茶碗送到她唇邊。

 抿了一口,淩雅崢說道:「梨夢,睡吧。」便星眸緊閉、眼睫微顫地向後躺去,見身邊人擠來,習以為常地湊到他身邊。

 「知道我是誰嗎?」莫三問了一聲,見淩雅崢含含糊糊地說「梨夢,你這死丫頭,總算回來了」,眼皮子不住地跳了起來,抬起頭,望見她衣衫半解,露出一片緋紅褻衣,瞅著那褻衣上繡著的龍鳳呈祥,煞是君子地將她油綠的小衣拉攏遮住那褻衣。

 「梨夢,別鬧。」淩雅崢的頭向身邊人拱了拱。

 莫三一時氣惱,又伸手將那褻衣拉開,腹誹道梨夢指不定仗著自己是女子,先前占了淩雅崢多少便宜。待拉開了,偏又忍不住心癢,於是趕緊地給她重新拉攏,隨即背過身去。

 「梨夢,你沒那麼大的能耐……」

 莫三聽著淩雅崢嘴裡來來回回都是梨夢,起身去講蠟燭吹熄了,側身支著頭躺著床邊,撩開淩雅崢額頭上的碎發,掐尖了嗓子問:「小姐,你只說梨夢,怎麼不提起三少爺?」

 「三兒……」

 莫三心中一緊,雖知道二人早已心心相映,但等著聽她酒後之言,還是不免緊張起來。

 「三兒一定沒事。」一陣酒香撲了出來,莫三喉嚨一動,支著頭,依舊看她夜裡朦朧的側影。

 方才,他在自家宴席上,心裡不由地想起了淩雅崢,既然想了,就自顧自地離開宴席來到柳家門前,見了柳承恩,答應下不動淩雅崢分毫,柳承恩才肯網開一面放他進來……

 「你祖父可盤算著,倘若我死了傷了,就立時叫你嫁了旁人呢。」莫三忍不住怨懟地說,瞅見暗夜裡淩雅崢忽然睜開眼睛,只當她清醒了,卻聽淩雅崢冷笑一聲。

 莫三低頭問:「你笑什麼?」

 「三兒一定沒事。」淩雅崢睜大眼睛。

 「睡吧。」莫三伸手去合淩雅崢雙眼,見她眼角濕潤,就說:「放心,我沒事。」雖她翻來覆去只說一句話,但怎會不明白她的心思?就連上輩子登基了的秦勉、做了太子的秦征,這輩子都能遭逢不測,更何況他這個,只是興許做了皇帝的人?「放心吧,蟬死了、螳螂殘了,我這黃雀還活蹦亂跳著的呢。」

 「你一定會沒事。」

 「好。」莫三應了一聲,再低頭瞧她,卻聽她呼吸勻稱,似乎已經睡去了。

 牆角下的夏蟲高亢地鳴叫著,臨近清晨,一陣露水好似雨水啪啪地砸在牆角下的芭蕉葉上。

 莫三一遍遍地將淩雅崢遮住臉頰的碎發拂開,待一縷晨曦照射進來,便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趁著丫鬟們尚未起身,邁步向外走去。

 院子外,已經身穿鎧甲的柳承恩摸著腮下鬍鬚,蹙眉問:「當真沒動她?」

 「我三兒說到做到。」莫三昂然地說。

 「慫貨。」柳承恩一撇嘴,雖莫三不動淩雅崢叫他放心不少,但又覺莫三身上,少了許多霸氣,若換個人進去,定要痛快一番才肯出來,「走吧。」

 院子裡,淩韶吾跟馬佩文依依惜別後,就也走了出來。

 馬佩文見莫三也在院子外,心覺蹊蹺,趕緊地進了淩雅崢屋子,見淩雅崢並並無異樣,這才安了心,看她睜著眼躺在床上,就笑道:「怎不起來,好生送一送三兒?」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送別,我可做不出那樣。」淩雅崢轉過身來,手搭在身邊被壓得微微下沉的褥子上,只覺無憂無慮湖面泛舟的莫三不過是她想當然的人物,既然他想趁著年少闖蕩,就該灑脫地放手。

 午間,馬家打發了轎子來,淩雅崢就隨著馬佩文去了馬家。

 只見馬家儼然成了個小皇宮,前院來往的,都是謀臣、志士,與前院隔著一個寬闊大花園的後院裡,進出的都是各家前來請安的女子,就連淩錢氏、淩秦氏,也不得不識時務地帶著元晚秋、白樹芳進了馬家來請安問好。

 因秦舒那消息靈通,淩雅崢閑了就去秦舒那守著,一為幫助秦舒處置雁州府內的繁瑣事,二為多多知曉外頭的消息。

 只見一日裡淩雅崢拿了一疊整理後的拜帖給秦舒瞧,秦舒瞅著眼拜帖,就對淩雅崢笑道:「比起忙活著外頭的事,這家裡的事,更叫人糟心呢。」

 「馬家不至於糊塗到如今就拿著馬大哥的‘三宮六院’為難你吧?」淩雅崢托著臉頰,坐在秦舒面前,翻了一翻,果然當初錯過了秦征的閨秀,如今又將眼睛盯在了馬塞鴻頭上。

 「馬家人才沒那樣糊塗,如今借的還是我們家的勢力,就連我婆婆,如今見了我母親,還要搶著先問好呢。不獨這個,就算是在淩家、柳家、莫家跟前,他們也不敢傲慢一點。」秦舒將那拜帖一丟,就拉著淩雅崢同看前面傳來的捷報。

 「柳老將軍鬧得果然在理,你瞧,他一去,就捷報頻傳了。」秦舒讚揚地道。

 淩雅崢瞧了瞧,正遺憾莫三沒送書信過來,就見秦舒將一封用蠟封住的信遞給她,「本要給你送去的,偏你自己尋來了。」

 淩雅崢低頭接了信,只瞧一眼,就擔憂地皺緊眉頭。

 「信上,說什麼了?」

 「……說梨夢七個月時小產,產下一奄奄一息男兒,」淩雅崢心紮了一下,暗暗為梨夢不值,「狗皇帝齊滿拿了孩子跟自己滴血認親……」

 「結果呢?」秦舒趕緊地問,馬塞鴻事事對她坦白,唯獨跟莫三一同做的事,總是神秘兮兮,任憑她如何問,都不說一個字。

 「結果,血融在了一起,孩子卻沒了。」淩雅崢不忍再看,就遞給秦舒。

 秦舒接了信,錯愕道:「皇帝一怒之下,竟是斬殺了滿宮的太醫、內監、宮女。且拿下了那些誹謗梨夢腹中孩兒的臣子,對其大刑伺候……」愣了愣,不寒而慄道:「皇帝絕了後了,雖動搖了朝廷的軍心,但皇帝,也越發地喪心病狂了。」

 「就不知道,梨夢有沒有法子,周旋在那喪心病狂的人身邊。」淩雅崢歎了一聲。

 既然收了第一封信,就開始盼著第二封。

 第二封信,淩雅崢坐在馬家後院南屋裡翻看,見莫三信裡提起關紹一次望向使詐,竟是騙過了柳承恩,虧得他及早發現,反將了關紹一軍,叫關紹被不信他是太子的朝廷兵馬追得屁滾尿流、隔著幾裡路就打發人來向他求救。

 淩雅崢漸安了心,待到年前,又收了莫三一封信,信上說起皇帝齊滿御駕親征的事,嚇了一跳,忙去尋秦舒。

 秦舒淡淡地笑道:「早說過,皇帝沒了後,再無顧忌,少不得要喪心病狂了,你不知道,那些攔著他的功勳老臣,不是死就是傷。」

 「……可有梨夢的消息?」淩雅崢問道。

 秦舒搖了搖頭,「自從她小產後,興許皇帝埋怨她護子不利……」見淩雅崢神色黯然,就笑道:「想開一些吧,世間的路,還不都是自己選的?」

 「說得也是。」

 「……明年開春,你馬大哥要登基了,登基之後,就帶著侯爺、段先生等離開雁州府,去接應柳老將軍他們。」秦舒有些擔憂地說。

 淩雅崢笑道:「舒姐姐不是尋常女子,這雁州城交給舒姐姐守著,雁州城裡的百姓定然高枕無憂。」

 「承你吉言。」秦舒一笑,因馬佩文身子重了,莫紫馨已嫁人不便常來,馬家的老夫人、夫人個個如活佛一般不問世事,就只得請淩雅崢幫著料理馬塞鴻成親所用的皇冠、龍袍。

 雖已逝的紆國公早幾年就準備下了這些,但紆國公人到中年,身形跟馬塞鴻相差甚遠,於是少不得要趕著時間修剪一番。

 淩雅崢瞧著秦舒親手改龍袍,竟有些覺得不真實,低聲道:「瞧著,有點像是草戲班子。」

 秦舒啐了一聲,「如今樣樣都要節儉,能敲打出草戲班子那樣的熱鬧就不錯了。」

 淩雅崢輕聲問:「若是馬大哥做了皇帝,那馬家的老太爺、老爺怎麼辦?」

 「太太上皇、太上皇。」秦舒也覺得好笑,「幸虧,他們家人還算明白事理,沒有這會子就跳出來的鬧事的。」說著話,又無限溫情地低頭給馬塞鴻縫龍袍。

 歲月如流水,眨眼到了次年春日,因馬佩文才生產不久,淩雅崢留在她身邊照料著呱呱墜地的小侄子並未前去湊熱鬧,只聽著一陣鑼鼓聲後,就響起一陣萬歲聲。

 躺著床上,用一方紅帕子裹住頭的馬佩文,平躺著看著小姑、兒子,戲謔道:「我這就成長公主了?就跟做夢一樣。」

 淩雅崢笑嘻嘻地抱著侄子對馬佩文福了福身,「見過長公主,長公主萬福。」

 馬佩文噗嗤一聲笑了,「別說我,我們一家現在都沒一點身為皇族的自覺呢。」因此時身上還有晦氣,就不急趕著去拜見「皇兄」,只待一月後,馬塞鴻啟程前,才抱著兒子帶著淩雅崢去馬家門前送了馬塞鴻一程。

 淩雅崢護著馬佩文,瞧了一眼一身龍袍的馬塞鴻,心歎到底是龍袍,這麼一穿,馬塞鴻身上就平添了幾分霸氣。

 送了馬塞鴻走,雁州府男兒就也去了個精光,只剩下寥寥幾個把守家門。於是雁州府內人人關門閉戶,若非要緊事,不肯輕易出門。

 如此又過了三五年,莫三傳信說京城百姓與他們裡應外合,已經攻破了皇城,心中自是歡喜不迭,待要去信問梨夢安危,又見莫三信上說他與關紹奉馬塞鴻之命回雁州府迎接秦舒等人進京,就再沒去信。

 心下歡喜之餘,又覺哪裡不對勁,思來想去,就去尋秦舒說:「不是說,老皇帝決心御駕親征嗎?怎地不見人影?」

 秦舒笑道:「那老皇帝身子骨早被酒色掏空了,那妖後都不慣顛簸,死在行軍路上,興許是老皇帝受不得那份苦頭,自己逃之夭夭了呢?」

 淩雅崢琢磨著不像,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進了金風送爽的八月,各家的行囊都收拾妥當了,因馬塞鴻已經進了京城,各家裡想到論功行賞紛紛飄飄然起來,原本的小心翼翼全沒了,趁著天涼好個秋,或去庵堂裡燒香、寺廟裡祈福,或去登高、或去遠眺,個個興致大好。

 這會子,淩家就又送了書信來,只說請馬佩文、淩雅崢姑嫂,抱著孩子,隨著淩家老少一同前去青帝廟上香還願。

 因淩韶吾不在,孩子還沒取名,馬佩文就牽著小名平安的孩子來跟淩雅崢商議。

 「總是一家人,日後進了京,還是一樣抬頭不見低頭見,況且又是為家裡的老太爺、老爺、少爺們祈福,咱們哪有不去的道理?」馬佩文說。

 淩雅崢略略點了頭,說道:「嫂子的話也有道理,到這地步了,料想,大伯娘、二伯娘她們不甘心的,也要甘心了。」

 姑嫂二人商議下來,就坐了馬家的轎子回了淩家,果然瞧見淩古氏、穆老姨娘、淩錢氏、淩秦氏個個歡天喜地的,人人都不肯提起先前的過節。

 淩雅崢進了闊別多時的三暉院,只見院子裡的梧桐樹長得越發高壯了,粗大的樹枝風一刮,幾乎剮蹭到屋頂上的連山頂棚。

 「姐姐回來了?」

 淩雅崢聽見一聲,轉身見是淩雅嶸,見她亭亭玉立卻臉色抑鬱地站在梧桐樹下,略打量一眼,就移開眼。

 「姐姐當真是下得一盤好棋,皇帝的妹妹成了你嫂子;皇帝的妻子,又是你閨中好友;就連皇帝的親信,都成了你的未婚夫婿。更何況,皇帝家的底子不厚,就算坐進來金鑾殿,也沒膽量學著歷朝歷代的皇帝,急著卸磨殺驢,定要如履薄冰地厚待著你們這群‘忠臣良將’。這份算計,天底下,也沒誰了。」淩雅嶸嘴裡咯吱咯吱地作響。

 「這是我下的棋?你也太抬舉我了。難道是我哄著秦夫人讓權給馬家?難道,是我攔著你不跟舒姐姐交好?是我逼著舒姐姐跟皇上一見如故?」淩雅崢反唇相譏。

 「……若不是攛掇著三姐姐去‘捉姦’,大公子怎麼會受傷?若不是瞞下關紹的身份,國公爺怎會送命?皇上登基時,曾昭告天下,那年水災,趕在決堤之前,他令五哥帶人趕去修固大堤……恰國公爺令皇后帶人前去查看,二人才成就一段姻緣。但據說,皇上修固堤壩時帶去的治水行家,又是莫三引薦的;皇上機緣巧合撞見段龍局,又是莫三指點;就連皇上得秦夫人重用,也是莫三出了一把力。」淩雅嶸嘴唇乾幹地起了皮,用舌尖一舔,那皮就如利刃般,割破了滑嫩的舌尖。

 「就算是如此,我也沒那能耐,去下那麼大一盤棋。」淩雅崢說。

 淩雅嶸冷笑道:「姐姐一直知道我的身世,卻不趕著去告訴柳家人,冷眼瞧著柳家一步步要定下我跟本賢的親事——你也矇騙了柳家人,最後卻裝得好像被人欺負了一般。是了,柳家人是不會怪你的,他們正好借著全雁州府負了柳家,向全雁州府討要好處。」

 淩雅崢低頭笑道:「不管你信不信,這些事,都非我存心算計。」

 「成王敗寇,怎麼說,不全憑著姐姐一張嘴?」淩雅嶸嘲諷地仰頭向樹上望去,只見樹上落了兩三個鳥巢,巢中不知是什麼鳥兒在繁衍子嗣。聽見一聲輕輕的咳嗽,就瞥向遲遲趕來的鄔簫語。

 鄔簫語咳嗽著,說道:「九小姐,五少夫人做了長公主、五少爺立了功勞,對你也是好事,待進了京城,滿城青年俊彥由著九小姐挑呢。」

 淩雅嶸冷笑道:「由著我去挑?也太抬舉我了,我是什麼人?一個外室生下來,覥不要臉充作嫡出女兒養大的野種罷了。我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我知道,你該踩著我跟哥哥,嫁進紆國公府,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淩雅崢戲謔道。

 淩雅嶸噎住,又挑釁地望著淩雅崢,幽幽地問:「姐姐可知道,這世上野心勃勃的人,最容易死在哪一步嗎?」

 「還請妹妹指教,論起野心來,誰比得上妹妹?」

 「晨曦之前、得勝之前。」淩雅嶸嘴角噙著冷笑,就恍若幽魂一般轉了出去。

 「小姐,瞧九小姐陰陽怪氣的。」鄔簫語說著,卻覺淩家也沒虧待淩雅嶸,瞧她髮髻上的蝶戀花點翠發鈿,在秋日下尚且熠熠生輝,頓時心生豔羨。

 淩雅崢也不理會她,帶著梨夢進了屋子,坐在一盤足有幾年沒人動過的棋盤前,捏著一枚黑子,瞅著棋盤上的棋子出神。

 「我陪著小姐下吧。」鄔簫語討好地說。

 「你也會下棋?」淩雅崢好奇地問。

 鄔簫語趕緊地說:「我棋藝不好,但也知道,執黑先走。」

 「執黑先走?」淩雅崢微微一笑,「只這事事先走一步,就已經贏了一半。」

 次日一早,淩雅崢出了門,又遇上淩雅嶸,見她臉色不善,就也懶怠理會她,早早地去寸心館裡牽了平安,就隨著馬佩文去了養閑堂裡。

 一番寒暄後,聽宋止庵家的進來說車馬準備停當,淩古氏就對淩雅崢說:「走吧,崢兒隨著祖母坐一輛馬車吧,咱們娘兩多久沒坐在一起了。」

 淩雅崢應了,左右沒瞧見淩睿吾,問了一聲,聽元晚秋說因淩雅嶸的緣故淩睿吾又挨了罰,就不多問挽著淩古氏的手,隨著她在淩家門前上了馬車,待馬車動了,聽著轔轔車輪聲,打量著衰老了許多的淩古氏,說道:「祖母如今不拿著何首烏染頭髮了?」

 淩古氏搖了搖頭,握住淩雅崢,「一把年紀了,曾孫都有了,再折騰那些,豈不叫人看不起?」惴惴不安地望著淩雅崢,試探地問:「崢兒,你埋怨祖母嗎?祖母那時候糊塗,被你父親哄了幾句,就嚇得六神無主,急著替他遮掩。」

 「最初有些埋怨,隨後,又琢磨著祖母也是情非得已,所以,倒也不十分埋怨了。」淩雅崢低頭笑著。

 淩古氏拍了拍淩雅崢的手,舒心地笑了,好奇地問了兩句秦舒是否給馬塞鴻選妃,就因年紀上來了,頭一點,就打起瞌睡來。

 淩雅崢給她拉了薄毯蓋上,忽地聽車外,宋勇問:「老夫人,前面的路被人堵住了,是繞路走,還是叫人快些讓開?」

 「老夫人睡了,去請大夫人、二夫人拿主意吧。」淩雅崢隔著簾子,向前面看去,只見兩撥人撒潑一般地爭吵不休,聽著,似乎是這家少夫人的轎子撞上了哪家老夫人的馬車。

 須臾,見馬車漸漸地拐向了一條小路,吱嘎漸漸響起,馬車裡的淩古氏也被顛簸得醒來。

 「還沒到?」淩古氏拿了帕子擦了下嘴。

 淩雅崢向外瞧著,又聽人說前面的路被滾下的山石堵住了,心覺蹊蹺,又再三張望。

 「崢兒,怎麼了?」淩古氏問。

 淩雅崢閉了閉眼。

 「老夫人、老夫人,有山賊攔路!」宋勇著急的喊聲忽然想起。

 淩雅崢瞧著宋勇立時叫了家丁來護住淩古氏、淩錢氏、淩秦氏等人車馬。

 「出來,馬車裡的人統統出來!」一聲男子的粗暴呼喝乍然響起,淩雅崢留了淩古氏在馬車中,就先出了馬車,站在車轅上,只見著空山裡冷不防地冒出四五十人,為首的,卻是一個身形枯槁卻滿臉冷酷的白須老者,老者身邊,站著的,卻是容貌與淩尤勝分外相似的淩睿吾。

 「下來,都下來!」淩睿吾張牙舞爪地呼喝著,淩雅嶸先跳下馬車,快步地走了過來,「睿吾……」

 「滾!」淩睿吾還是一樣地憎惡的淩雅嶸,他打心底裡以為,若沒淩雅嶸,謝莞顏身上自然沒有污點,也不至於平白無故地丟了性命。

 「是睿吾的聲音嗎?」淩古氏喊了一聲。

 淩睿吾冷笑道:「把她們都抓了!一個也別放過。」忽地見穆老姨娘被人從馬車裡拖了出來,趕緊地走上去,推搡開那個侍衛,暗道:「滾開,沒聽見我先前說的,不許動老姨奶奶!」

 「睿吾,這是怎麼回事?」穆老姨娘嚇得臉色鐵青。

 淩睿吾笑呵呵地說:「老姨奶奶放心,冤有頭債有主,他們害了人家兒子,人家來討要公道呢。等她們全死了,老姨奶奶跟我就是家裡的霸王了。」

 「睿吾……」穆老姨娘糊塗著,被人推搡了一下,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淩睿吾才要訓斥那侍衛,先挨了侍衛重重的一巴掌,「皇上,你看他們……」臉色一變後,就立時跑到那老者身邊告狀。

 皇上……

 車轅上,淩雅崢耳邊一陣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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