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降臨時(三)
當雅藍推開海連納的門時,後者明顯地表達出了極其強烈的憤怒。暴躁的黑暗元素一瞬間聚攏猛撲上來,幾乎就要撕裂空間。
雅藍默默把藥放下,轉身要走。
“裁決祭司長,您能給我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麽情況麽!”海連納這句話念得抑揚頓挫,如果每個字都能拿來當禁咒的話,那雅藍絕對會被海連納轟成精靈渣。
精靈輕輕歎了口氣,他一點都不想變成精靈渣,所以他只好說:“我已經……很久聯絡不到正殿了。”
“聯絡不到?”海連納極其危險地眯起眼睛,“聯絡不到?作爲席次僅次于大祭司的高階祭司,聯絡不到聖殿正殿?恕我不能理解這個概念。”
“現在的我,就和你一樣,被神抛棄了。”雅藍忽然說。
“不……你只是……高估了人類的底線!”海連納忽然站起身,一眨眼就來到雅藍跟前,“林恩已經是大祭司,而米諾成爲了聖子,你知道?”
“知道了,學生中間都傳開了。”
“哈?堂堂裁決祭司,聖殿內部更叠居然需要學生來告訴你?”海連納臉上的表情不只是能嚇哭不死生物的程度,簡直是能嚇活不死生物,“曦謠,你最好意識到,你現在在人類的世界裏!別把每個人都想象成精靈族那種愚蠢的、從來沒玩過陰招的善良好寶寶!”
“我——”
“就算是地城精靈,也不過空有一個‘骁勇善戰、生性好鬥’的虛名,拿到人類的世界裏來看,根本就是小孩子過家家!”海連納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說吧,你這幾年出去執行過什麽任務,或者,做過什麽決斷?”
雅藍微微皺眉,他身體裏占據優勢的血統畢竟屬于聖樹精靈,而就像海連納所說,哪怕他是被“黑暗精靈”養大的,他的思維依舊跟不上詭秘難辨的人心。所以他現在基本上只能相信眼前這個與他一起成長、半條命握在他手中的人類。
“這兩年,我只執行過三次外派任務,一次是應雷歐帝國邀請,調解兩位皇子的爭鬥,一次是處理南方康佳地那山谷的疫病,最後一次是與你一起處置黑暗原地。”
海連納沈思片刻,冷笑一聲:“我想,不用多久就會有一隊聖騎士來帶你去審判所,你的罪名將會是‘教唆帝國繼承人內鬥,違犯戒條擅自插手政治鬥爭’、‘惡意散布疫病企圖爲自己樹立名望’和‘信仰動搖背叛光明神’。”
“……一條比一條重呢。”雅藍居然笑了笑。
“永遠別用看待精靈的眼光看待人類。你了解我的過去……所以你該知道,我見過……人類世界裏太多無謂的爭鬥,爲權勢、爲地位……或者爲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曦謠,別跟聖殿的人走,一旦進了審判所,你就再也不能翻身了!”海連納一把拉住雅藍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叮囑,“不能、跟他們、走!離開聖殿,你還可以去尋求精靈族庇佑……”
“我是在神前發過誓的祭司,我永遠都不可能回歸森林了……我和你一樣,再也回不去家鄉。”雅藍淡淡地說,“不過你放心,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不會和他們走。無論如何,聖殿不能落入權力紛爭之中,不管奪權之人最終目的是什麽,我都不會允許。”
“……好。”
“……其實,你早有預料吧。”
一切就和陽光下麥芽的生長一般,一天天茁壯成長,只不過那雙精靈之眼願意看到嫩芽的萌發,卻並不願意看見……
……小心你們身邊最親近的人……
雅藍從來沒有說過,其實他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誰,精靈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擁有記憶。他只是太不希望看到那些,所以他忽視了在他身邊一天天醞釀起來的風暴,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假裝視而不見。
“至于米諾,那個被無辜卷進去的孩子……”海連納慢慢說道,“他……”
“我同樣聯絡不到他。”雅藍靜靜回答。
海連納點頭,“我知道了,給我准備至少一年……半年的藥吧。”
“……你……”雅藍微微驚愕。
“如果你現在去聖殿,這個叛逆的罪名就坐實了。”海連納淡然說道,“而我,也不能繼續呆在學院裏了,我還有很多事……要在最後時刻來臨之前處理好。”
“可是司影……”精靈似乎微微有些感觸,但那些情愫被壓抑的很好。
“幽泉不願意放棄精靈族的身份去繼承影月,所以我只能再收一個凱林,本想著親自教導,但現在看來怕是……”海連納擺擺手,“你自己小心吧。”
“……那麽,你也是。”雅藍沈默了一下之後,終于還是點了點頭,“如果看到亞修斯……請告訴他,不必因我而爲難。”
“……原來,你知道。”海連納居然笑起來,但雅藍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從他離開地下來到地表開始,就有太多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無法阻止地發生。
海連納轉身拉開門,陽光把他的長發鍍上金色的光芒。
“我是一個對神發過誓的祭司,可我卻……一直救不了我最想救的人,我愧對我的誓言。”雅藍忽然在他背後低聲說了一句。
而海連納沒有回頭,他只輕笑一聲,那笑聲裏不再有悲傷、不再有絕望,更沒有怨恨,在經曆過這許多年之後,這笑聲裏只剩下最後一絲絕不低頭的不甘:“不,你已經救了我。”
“……謝謝。”
黑袍神官披著鬥篷,獨自踏出學院大門的那一刻,無人相送,唯有兩只守門雕像,深深地俯下/身去,目送這個神官慢慢走進傳說。
米諾覺得夢還沒有結束。
等到醒過來,他就會像往常一樣,與聖騎士同袍們一同訓練,一同出任務,一同聽騎士長訓話……而不是端坐在神像前,一一對著來訪的各國使者微笑!
不過幸好他並不是一個人在接受參觀,大祭司林恩自如地周旋于各國使臣之間,雖說光明信仰應當只作爲精神上的勢力而存在,但各國依舊願意努力和聖殿搞好關系,在全大陸百分之八十的人類都信仰光明的前提下,要是哪位王儲、哪個家族能與聖殿來往密切,那在以後民衆支持率都會奇高無比。
盡管聖殿一直努力遠離政治,可政治從未遠離神的殿堂。
米諾終于抽出空來,趁著大祭司與聖龍帝國皇長女寒暄之時,獨自一人溜到聖殿偏側走廊裏,庭院中的花草已經幹枯,只剩自然生長而出的一種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開放,那麽細那麽小,幾乎都看不清楚。
“我弟弟把那種野花叫做‘銘傷’,‘銘記刻骨之傷,依舊綻放如初’,挺文藝的是吧?”
米諾驚異地轉身,他之前並未發覺對方的到來,不過如果對方想這樣做,也的確足以使他毫無所覺——那是聖龍帝國二皇子,一位七星龍騎將,蓋威斯·伊斯特殿下。
“殿下,願神的光輝照耀您。”米諾以騎士禮節問候,不過緊接著他猛然想起,他現在已經是聖子,他該向這位殿下行的不再是騎士禮節,而是神使傳播祝福的禮節。
就在他尴尬地不知道要不要趕緊改正的時候,對方卻呵呵笑起來:“聖子還沒習慣現在的身份啊。”
米諾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蓋威斯也跟著笑笑,緊接著龍騎士充滿懷念地看了看那些白色的小花,歎息道:“真希望神也能保佑我弟弟。”
“您是指,貴國七皇子殿下?”
蓋威斯點點頭,撫摸著自己胸口的聖龍徽記:“他七歲那年被送走了,迪恩小時候身體不算好,有點像個嬌滴滴的女孩,天天看一些很文藝很矯情的詩……那是我最小的弟弟,我比他大十歲整,一直都是我在照顧他。”
聖龍帝國的二皇子充滿哀傷地蹲下去撫摸那些花:“明明是連名字都沒有的野花,他也不知道從哪裏看了一本雜書,說什麽名字裏蘊含著一個人的靈魂,所以非要給這花取名字……活像個小姑娘,我真不知道他離開家,該怎麽生存下去!”
“那……請問,爲什麽一定要趕他走?”米諾終于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
沒想到蓋威斯卻搖了搖頭,米白色的頭發遮住了眼睛:“我不知道,父皇和長老們都說他必須離開,沒有人說過原因。”
“沒有原因!”米諾聽到這個解釋不由得愣住了。
“這次我與皇姐一同前來,除了恭賀兩位繼任,也是爲了拜托聖殿幫忙尋找七皇弟……呵,生于皇室,很多時候都命不由己啊。”蓋威斯輕歎一聲,“當年趕走了他,如今又要千方百計找回來參加皇儲競選……不知道這十六年他究竟在哪,做過什麽,過的……好不好,重要的是……還活著麽……”
“請您不要難過,我們一定會幫忙找到七殿下的!”
“是嘛,我那個傻弟弟啊,只要別是在姑娘堆裏找出來就好!”蓋威斯努力一笑。
聖殿夜光輝(一)
街道兩旁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整個光輝城都沈浸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裏。光明聖殿的正殿就在這座城中,這是距離光明最近的地方。甚至連奧斯蘭特帝國那大氣恢弘的皇宮,都不能把人們的視線從那座潔白的神殿上搶走。
這是他成爲海連納之後,第一次到這樣大的城市。
比極北之地那終年落雪的村寨大得不知多少倍,也比精靈聖樹之城那種名爲城鎮實際上就是一堆樹的城市繁華太多太多。
若不是在這樣的時間來到這裏,一定要好好逛一逛,起碼把甜點店吃個遍再說。
“來來來~~看一看喽~~剛做好的光之聖子泥塑,栩栩如生,超級棒喔!可以送親人送朋友送情人保平安喽~~~”
小販賣力地吆喝著,不過現在站在他攤子前的人怎麽看怎麽奇怪,穿這種從頭遮到腳一身黑漆漆的奇怪衣裳,連臉都不敢露,別是什麽異教徒吧?
街頭巡邏的聖騎士已經不止一次拿眼角瞄海連納了,在這個到處充滿聖光的城市裏,居然有這種和整個城市完全不合拍的家夥!
“我要一個。”
小販驚訝了,然後趕緊換上笑眯眯的表情,“好咧!來這個怎麽樣?雖然現在好多小姑娘口味奇特,非要我做穿女仆裝的版本,不過穿禮服的還是賣得最好的啦!”
但是這個奇怪客人卻無視了那一大堆花裏胡哨的泥塑,徑直拿起角落裏一個連顔色都沒有上好的小泥人。
“呦,這個是聖子穿騎士铠甲的,但是大家都不喜歡這個版本,所以廢掉了,正准備扔呢,您看您還是——”
“不用了,我要這個。”那個黑鬥篷的旅人聲音沙啞,聽不出年紀,不過鬥篷下面伸出來的手倒是修長好看。
海連納徑自丟下一枚金幣,也沒要小販找錢,把那個小泥人塞進口袋裏,對那群裝作什麽事都沒有但實際上一直在偷瞄的聖騎士冷笑一聲,往旅店走去。
廣場上依舊人山人海,慶祝聖子與大祭司就任的慶典活動將會持續一個月,所以光輝城持續在一片歡騰喜悅的氣氛裏。
米諾百感交集地騎在馬上,兩隊聖堂守衛騎士緊跟著他,他今天的任務依舊是從正殿出發,扮演一塊會自己揮手、微笑的人形招牌,鑒于需要遊的街實在太長,如果全程不停揮手的話,想必那只手臂短時間內都沒辦法再握劍了,所以米諾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使用點頭微笑代替。
就是……嘴角有點僵硬。
咦?
米諾忽然愣了一下,那個身影從人群中一閃而過,燦爛的陽光都照不亮的那個陰影……
“聖子大人您在看什麽?”身後的騎士輕聲提醒道,“大人,請您繼續往前走,民衆在看呢。”
“哦,好的。”米諾收回目光,剛剛那一瞬間他覺得他看到了司影神官的身影,不過一閃即逝,這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是啊,司影神官怎麽會出現在聖城裏?
漫長而乏味的人體展示活動終于在傍晚時分結束,米諾完全是被人領著四處走來走去,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活動布景而已,被人搬來搬去。
當他終于從圍觀群衆中掙紮而出回到聖殿的時候,米諾長出一口氣,慢慢回到自己屋裏。
這漫長而荒唐的一天。
“有刺客!!!”
米諾忽然拉開門,門外本來甯靜的走廊裏驟然傳來喧嘩之聲,聖堂騎士們握著長槍長劍,铿锵的腳步聲回蕩在走廊裏。
“聖子大人請回房間,剛剛聖殿結界被觸發,我們懷疑是不明刺客。”領隊的聖堂騎士向米諾行禮後恭敬地說。
“刺客?”米諾頗有些驚訝。
“是的,畢竟我們聖殿也並不是所有人的信仰。”那個聖堂騎士隊長點點頭,“目前來看可能是來行次您和大祭司的刺客。正殿陣法森嚴,有衆多騎士巡邏,能夠進入正殿的刺客可不容小觑,請您多加小心!”
“在那邊!”
聖騎士們使用了聖光普照,大片聖光撒出去,每一個角落都被照的清晰無比。那一瞬間衆人看到走廊房檐下的縫隙裏挂著一個模糊的黑影,不過被發現之後,那道影子極快地向外衝去。
“什麽人擅闖聖殿!”亞修斯帶領著一隊聖光騎士團騎士匆匆趕來,緊接著聖光騎士團團長猛然一踏地面,整個人如一道利劍,徑直劈開夜色,璀璨的鬥氣光芒成千萬道,縱橫交錯斬向那個刺客。
正殿內發現刺客,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緊隨其後,聖堂騎士團團長傑安娜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另一端,女騎士大喝一聲,手中重劍揚起一道磅礴的氣浪。
刺客身影鬼魅,在兩大騎士團團長的雙重攻擊之下,竟然幾個閃身,從那刀光劍影中飄出,好像他的身體是一團空氣一般。
“好小子,再來!”傑安娜撤步後退,再次沈肩運氣,重劍掄起一個大圓,伴隨著沈重的風聲,亞修斯完美地配合了這次進攻,兩位騎士長交叉成一道逆十字,一個當空躍起,重劍劈斬而下,另一個攔腰劃過一道淩厲的痕迹。
刺客竟然不退不避,直直站在原地,那一瞬間,竟然有無數藤蔓從泥土中鑽出,將刺客裹成一個綠色的大球。
淩厲的攻擊猛然落在藤蔓上,草屑飛揚。
刺客的身影飄忽扭曲,宛如一線墨色,急速遠離聖殿,飄搖的身法似乎在嘲笑兩個頂尖聖騎士。
“混蛋!”傑安娜以力量而不是速度取勝,眼見刺客遠去,只得大聲咒罵。亞修斯雖身手靈敏,但依舊不及那身法詭秘的刺客。
“願神的榮光蕩滌一切罪孽!”
那道磅礴燦爛的光從大殿內部猛然激/射而出,刺客似乎微微震驚,想要閃避,卻完全躲閃不及,那光的速度太快,一片燦爛的白芒讓在場衆人幾乎難以睜開眼睛。
“大祭司閣下。”兩位騎士團團長向大祭司行禮致意。林恩緩緩放下法杖,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刺客強行衝破光障,消失了蹤影。
“加強戒備。”林恩淡淡地吩咐道。
“是。”傑安娜以手按胸行禮。
亞修斯默默看了林恩一眼,又垂下頭去,握劍的手微微有些難以抑制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