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結與初始(四)
同樣是光與暗,同樣是祭司,與巫妖。
亞修斯浮于空中,覆蓋著鱗片的、如龍爪一般的雙手中握著一柄漆黑的長劍,劍的兩側開了血槽,黑色的火焰纏繞著劍身。
他仰首發出尖銳的呼喊,應召而來的是列隊整齊的骷髅騎士與亡魂。
但是沒有亡靈敢輕舉妄動,對面那個祭司身上的光明之力太過純粹而耀眼,就像太陽一樣,讓他們灰色的視野裏充滿明媚的顔色,一種強烈的渴望灼燒著死去的靈魂,想要到光明中去,想要……毀掉那足以將他們燒成灰的光。
“亞修斯,殺了他!”
捷蘇美娅高聲笑起來,好像在看一場滑稽劇,樂不可支,整隊亡靈大軍是她的樂團,巫妖是她精挑細選的主演,這是一場大戲的開幕演出。
亞修斯嘶吼一聲,眼中更多黑紅的血淚流下。
他沒有辦法違抗來自靈魂契約的命令。
“捷蘇美娅,你一定會付出代價的。”雅藍的聲音很輕,但卻像回響在靈魂裏。
女人歡快地笑起來:“不過在那之前,你會先死在亞修斯手上。”
巫妖化作一道黑色的煙,亞修斯在還是聖光騎士團團長的時候,就是一名速度與力量兼備的聖騎士,他死後,速度更是達到了難以辨識的可怕程度。
雅藍瞬間用光繭將自己完全包圍,叮叮當當幾聲巨響迅速傳來,那一瞬間巫妖差不多攻擊了他周身全部方位,連光繭都被打得幾乎破裂。
速度太快了,覆蓋了鱗片的手臂也擁有了更加強大的力量,不過更爲可怕的,還在于他現在擁有了不遜色于一位高階黑暗神官的使用黑暗力量與亡靈之力的能力。
“亞修斯騎士長的執念太強大了,再加上他生前就是一位極其出色的聖騎士,這樣一來……他擁有的力量……完美!完美之作!”捷蘇美娅興奮地好像在炫耀一件珍寶,“他甚至還擁有指揮的才能,他就是巫妖中的王者!”
透過扭曲破碎的光幕,雅藍看到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麽熟悉,也那麽陌生,蒼白的、毫無生機,流滿血淚。
“那是——”一道銀光閃過眼前,雅藍看到巫妖的爪子上,有一枚銀環,邊角有些焦黑,但上面的風露花依舊綻放如初。
聖光太過熾熱,巫妖不得不抽身後退,他召喚的不死生物開始前赴後繼地撲過來。
“光芒終將結束長夜,溫暖終會驅散寒冬,我願以我靈魂爲火,點燃星光,照亮前行之路。”
優雅如同唱歌一般的聲音從口中溢出,精靈身上的的聖光一瞬間變得比正午的烈陽還要熾熱。長發飄舞在光中,閃耀著華美如銀子的光澤,他的身邊,出現了十二個妙曼的身影,舞動著,跳躍著,帶著強烈的光和熱。
“光之靈?”捷蘇美娅失聲尖叫起來,粘稠得像大果凍一樣的光明元素纏繞著她,那些光元素聚攏在一起,得到祭司的意志,幾乎實質化。
“你——你在燃燒你的生命力!”捷蘇美娅的聲音終于顫抖起來,“你瘋了吧!”
金色的火焰旋轉著,一圈一圈以雅藍的身體爲中心,像一朵盛放的金色太陽花。火焰沾上那些不死生物,很快就將他們燒成灰燼,光芒中,無數被拘禁的靈魂飛向了自由。
雅藍只是伸手向前一指,金色的火焰和光之靈一起,帶著恢弘的光撲向捷蘇美娅。
女法師尖叫一聲,層層疊疊的黑暗元素將她保護起來。
可是光太強了,現任大祭司以燃燒生命力爲代價釋放出的神聖能量,不是簡單就能應付的。
聖光凝聚成巨大的劍,高懸在捷蘇美娅的頭頂,像是一場盛大的審判。
“你夠狠!”捷蘇美娅的皮膚被灼燒得幹裂,像幹裂的大地一樣,女人的眼裏充滿了強烈的憤恨,很快,一個漂亮的女孩就像被烤壞的紅薯一樣,呈現出一種棕紅色,還裂著一道道的口子。
捷蘇美娅忍著身體上的疼痛,發出一聲和不死生物差不多的嘶吼,一種奇異的、並不屬于黑暗也不屬于亡靈的力量忽然從她身上迸發。
“你以爲湮滅女神會放任你毀滅她的使者嗎?哈哈哈哈哈——”
那是湮滅之力!無聲無息,沒有光、沒有顔色,像無聲的黑洞,吞噬了一切能量。
聖光全部爆發,整片天空被扭曲成金色,而風暴中央的湮滅,悄然靜默。只短短一瞬,女人和他的巫妖們就消失了蹤影。金色的火焰慢慢旋轉著,一並消失在空氣中。
光芒散卻,連帶著精靈身上的生命之光也漸漸熄滅,露出精靈白皙得幾乎透明的皮膚,和柔軟得像風露花瓣的長發。
聖樹精靈身上的光芒熄滅了,他的生命力已經化作燃燒一切的金色火焰,光之靈圍攏在他身邊,將他抱在懷裏,不讓他跌倒在塵埃中。
一切都應該結束了。
雅藍不知道自己在哪,天空是一種淡淡的粉色與金色,好像鋪滿金霞一樣,腳下的似乎是雲朵,柔軟的,潔白的,清香溫暖。
他詫異地用腳尖碰了碰雲彩,然後他更加詫異地發現自己身上只有一件純白的袍子,赤著腳,好像是走在家鄉……家鄉。
遠遠地有飄渺而恬淡的歌聲,不知道從何處傳來。
“有人嗎?”雅藍輕聲問了一句。
忽然像是誰在他腳下倒了一盆五顔六色的顔料,各色的花你爭我奪地開始冒出頭來,瞬間整個視野中就已經是一片燦爛花海,每一朵花上晶瑩的露珠都被金色的天空映照成五光十色,花朵自動分開,中央露出一條雲氣翻卷的小道,像列隊歡迎一樣。
雅藍慢慢向前走去,歌聲飄飄搖搖,吟唱著遠古與未來。
他忽然明白了他在哪——
神之花園。
花朵都飛了起來,飄在他身邊,擁簇著他向前走,他走過的路很快就重新被花海覆蓋,直到他來到樹的面前……那是一棵,金色的樹。
應該是樹吧?雅藍眯起眼睛,看著面前的光芒,高大,撐起整個天空。
一道天地間最明媚的光從那樹上來到他面前,光芒中的人影讓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好像面前有一道鏡子,他看到的是自己的臉。
“你是誰?”雅藍好奇地伸出手去,摸摸對面那個精靈的臉。
“你又是誰?”一模一樣的聲音,一模一樣的動作,只是對方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金色,閃爍著一種狡黠的笑意。
歌聲環繞著他們,那道光忽然張開手臂,擁抱著精靈。
“回去吧,你還不能留下來。”
終結與初始(五)
米諾不斷地釋放出神聖屬性的鬥氣,凝聚成一個大罩子,巫妖的攻擊接二連三地落在上面,發出令人顫抖的砰砰聲,雖然亡靈界因爲咒語的結束而離開,但剩下的三只大巫妖也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失去理智的巫妖,如果不吞噬主人,是不會停止瘋狂攻擊的。
米諾沒有辦法對抗三只大巫妖,況且他懷裏的人是那樣柔弱無助,一旦放手,這一生都不會再有機會抱住他。
聖光護盾越來越小了,米諾將海連納整個抱在懷裏,血流了兩個人滿身都是,也許還混合著米諾的淚水,懷裏的人仰著頭,安靜地看著他,神色非常甯靜,說不出話來,但眉眼間都含著暖暖的笑意。
淚水與聖光能量一起瘋狂湧出,但流逝速度更快的是海連納的血。
那雙眼睛慢慢的就褪去了銀色,恢複成普通的琥珀色,溫暖安靜,只倒映著米諾一個人的影子。
骨龍烈光怒吼著從林子那一端衝過來,一下撞飛了伊斯艾爾,兩個不死生物互不示弱地對著咆哮起來。
自然之光忽然籠罩了兩個人,暖綠色的自然守護讓血液止住,生命複蘇——唯一能對黑暗信徒起治愈作用的魔法——來自聖樹精靈的血脈天賦。
當雅藍被烈光扔下去的時候,他甚至是先釋放了自然守護,然後才對自己施加緩落術,生命之光再一次在他身上亮起,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他耗光了全部的生命力卻還是活著,恍惚之間,他依稀記得自己見過一個人,到過一個地方,但仔細去想,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重新拿起權杖,到他應該去的地方。
暖綠色的治愈之光越發強烈,光芒中的司影神官正一點一點從死亡的邊緣退回。
他們再一次,不顧一切地留下了本該離去的靈魂。
————————
米諾一個鯉魚打挺直接從床上蹦了起來,差點把床邊的肖娜祭司長嚇了個大跟頭。
“你怎麽像被電著了一樣啊?”祭司長肖娜一把抓過神智還不是很清楚的米諾按回床上去。
一杯褐色的詭異液體被遞到嘴邊。
“快喝掉!”
米諾晃了晃頭,明亮而寬敞的屋子,窗外是燦爛的陽光,還有一個小陽台,上面爬著花藤,不過冬天的時候,那些花藤都落了雪。
“這是……正殿?”米諾這一次很穩重地站起來,走到窗邊上,陽台外面是聖殿正殿的後殿花園,聖騎士與祭司們居住的地方,花園裏熟悉的水池邊三三兩兩地聚集著祭司與騎士,房頂上堆了一層白花花的雪,看起來有點像奶油大蛋糕,冬日午後的悠閑溢于言表。
“快喝藥!”肖娜不滿地提醒道,“我的好聖子你快喝藥,然後好出去見見民衆,你要是再不好起來,外面那些阿姨妹妹什麽的都要哭暈給我們看啦!”
米諾慢慢接過那瓶藥,一飲而盡。
“現在……是什麽時間?”
“十一月二十八!”肖娜收好杯子,“五天前你們在聖龍南方密林的事迹已經傳遍整個大陸了!現在人人都知道是你讓林恩大祭司升天,是雅藍大祭司打敗了女魔頭哦!”
“不不不……我是問你……”米諾按著自己的額頭,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他……司影呢?”
肖娜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皺起了眉頭。
“他在哪?”米諾的呼吸一分一分急促起來,他迷茫中依稀記得,那一身的血……血……不會有事的!
“他在哪你快說!”米諾的聲音變得越發焦急,心跳幾乎要從嘴裏跳出來。
肖娜歎了口氣,勉強說:“你……你別急,那天你脫力暈過去了,然後、然後司影大人他——”
米諾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涼了下去,眼前也一陣陣發黑。
“他——”
肖娜艱難地說:“他……”
呯地一聲巨響,這一回肖娜祭司長是真的嚇到摔了一個大跟頭,那扇漂亮的白色雕花房門碎成一堆渣,連帶著周圍的牆壁都碎成了小石塊。
一個黑影以極快的速度衝進來,衝到一半忽然停住,然後一回頭,更加可怕的魔法呼嘯著向身後飛去。
並且伴隨著一聲陰森恐怖的冷笑:“你們剛才不是說他殘廢了麽?”
後面緊跟著的一個騎士和一個祭司不約而同地各自使出保命大招,防止那個恐怖的黑魔法把聖殿曆史悠久的建築全都炸光光。
“等等——你們——”米諾忽然有種做夢的感覺。
“開玩笑……開玩笑……您大人大量啊!”傑安娜騎士長笑嘻嘻地說,但是卻一點歉意都沒有,“誰讓你說你完全不在意我們聖子的啊!”
“就是!”另一個祭司長也在後面起哄。
肖娜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對米諾說:“我正要跟你說,剛才司影大人醒了,居然說你的事跟他無關,真是氣死我們了!”
米諾:“……”
閉眼前還是一片愁雲慘淡,睜開眼後忽然變得陽光明媚,這讓米諾有種穿越的感覺……
——不過這感覺也不壞,人生也許就是這樣,跌宕起伏,時而高山,時而深谷,不過都沒有關系。
海連納原本還要繼續宣泄一下他的不滿的,可忽然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兩個祭司和一個騎士全都露出一種奇異的笑容,非常默契地退了出去,肖娜還順便給炸壞的門丟了個複原術。
海連納從騎士懷裏掙脫,轉過身來:“米諾你——”
一瞬間拉近了距離,唇齒相貼,溫暖的感覺從唇上漫延到全身,背後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抱緊,急切地好像在確認他並不是一個幻影。
陽光從窗外照在臉上,很快全身都變得暖起來,甚至開始覺得很熱。
海連納眨眨眼,並沒有再掙紮。
窗簾倏地一下拉起來,屋裏的光線一下變得暗起來,海連納順著米諾的動作倒進柔軟的被褥。
窗外開始下起細密的小雪,晴朗的天空忽然就開始飄雪,這讓城裏的人們紛紛探出頭來,欣賞著不常見的晴雪,雪花在明媚的陽光下被照耀得五光十色。
好像……也不錯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