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賣行亂象（三）

精靈奴隸是今晚的最大賣點，來參加這次拍賣的多半都是知道今晚會有一只精靈奴隸。

主持人這句話把全場的氣氛推向了高·潮，今天的正事終于是來了！就連幾個目的不純的家夥也終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拍賣台上。

可是主持人並沒有把精靈帶上來，而是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說：“在場諸位，知道精靈有多少種嗎？”

“餵，沒事幹嘛問這種奇奇怪怪的爛問題啊！”

“就是啊，知識競賽嗎？”

“不不不！”主持人對下面的起哄聲搖了搖頭，“我們今天要拍賣的精靈，可不是一般的精靈啦！”

“唉？難道是黑黢黢的黑暗精靈？那得口味多獨特才能買黑暗精靈回去……那啥啊！”

啪……

幾人默默回頭，劍蘭掰斷了手裏的法杖。

“愚蠢，如果是地城，他會把你剁成肉醬的。”劍蘭用他們地城精靈特有的陰柔鬼魅嗓音抑揚頓挫地說。

主持人繼續賣著關子。

下面有一些見多識廣的傭兵吵吵嚷嚷著：“哦？難道不是樹海精靈？那可新鮮啦？是蒼蘭？山谷？別最後只是個有獸人血統的半精靈就好！”

沈默的大貴族們心裏也有幾分計較，聽這主持人的意思，明顯不是普通精靈了。

主持人買夠了關子，揚起頭，用熱情到誇張的聲音說：“你們知道，精靈族中，血脈最高貴、容貌最美麗、性格最溫和的，是哪一支分支嗎？”

這話一出，現場安靜了片刻。

精靈族的分支並不是所有人都完全清楚，普通民衆可能都不知道他們平日裏從吟遊詩人那裏聽到的，大多都是樹海精靈的故事，那些精靈發色各異、性情也更接近一個脾氣比較好一些的人類，外表美麗勝過絕大多數人類——但是在場的可都是有些來頭的家夥，就算沒有研究得很清楚，但也知道——

精靈族中，有一支分支數量極其稀少，極其罕見，但卻是最高貴的一支，精靈皇族也屬于這一脈精靈。

他們是最受自然寵愛的兒女，是生命之樹最好的精華，最美的傑作。

聖樹精靈。

“不會吧？”

當即就有很多人表達了不信，當然也包括“圖謀不軌”小分隊。蓋威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們不是……要拍賣一個聖樹精靈吧？從哪弄來的呀！”

“真的是聖樹精靈？”終于有一個隱藏在角落的包廂裏傳出聲音來詢問了。

看得出那個包廂主人地位很高，在場的人對他的身份心知肚明，全場瞬間安靜下去，主持人點頭哈腰地說：“沒錯，是真的。魔法師測試過他的血統。他是一名聖樹精靈無疑，只是稍微有點瑕疵，一位高階法師動用了生命探源禁術，測出他可能是人類的混血。”

“只是混血呀！”

“哈，還以爲是真的——”

“不。”那個大貴族說，“聖樹精靈沒有混血一說，也沒有所謂的半精靈，他們和其他精靈不一樣，因爲他們的神賦天資太過強大，聖樹精靈與人類的後代只會表現出完完全全的聖樹精靈特性，不會有絲毫人類的痕迹留存。血脈裏遠古流傳下來的神之力會將屬于人類的那點細微痕迹抹殺得幾近于無，只有少數禁咒能夠測試得出來。”

主持人陪著笑點頭。

“所以，請盡快讓我們一睹這名精靈的真容吧！”

海連納忽然起身，來到包廂口，死死地盯著台子，因爲他忽然有種極其不好的預感，米諾被這舉動嚇了一跳，也跟上去。

一個不大的籠子被推上了台子，蒙著紅布。主持人有些激動地慢慢掀開那沈重的紅布，溫暖的、像朝陽一樣的生命之光頃刻灑滿整個拍賣台。

那是屬于聖樹精靈的光芒，屬于自然最美的兒女。溫暖的光芒從精靈纖細修長的身體裏散發出來，在淺白金色的長發間流動，像孕育生命的春水。

少了紅布的遮擋，精靈暴露在全場的視線中，他被迫瑟縮在狹小的鐵籠裏，但神色卻安靜得像是剛從一場美夢中醒來，湖水綠色的眼睛裏還倒映著沒有散去的好夢。

但是海連納臉色詭異，米諾差點吐血。

蓋威斯湊上來，跟著全場一起驚呼：“哇，好漂亮啊！天呐原來聖樹精靈長這個樣子，美呆了！”

“美？”劍蘭的聲音表明他想殺人。

“哎？”

劍蘭忽然勃然大怒，一把撕爛了自己的鬥篷，刷拉一下抽出雙刀：“這不是存心添亂嗎！黑夜女神在上，老子今天就送他回歸生命之樹！”

暴露在空氣中的某只憤怒的地城精靈，成功地用他漆黑的皮膚和血紅的雙眼驚呆了一衆傭兵。

與此同時，籠子裏正在裝淡然的雅藍猛然擡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海連納臉上，精靈敏銳的視力讓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海連納高高揚起，馬上就要飄進頭發裏的眉毛。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裁決祭司長……大人……”米諾張著嘴，聲音極其虛弱。

這下好了，這下米諾不可能按照計劃高調出手救下精靈然後一路當招牌送回去博取好感了——人家聖殿分殿會怒斥你“請演員也不請個專業的，找自家祭司長客串很不道德啊！”

而至于雅藍到底在打什麽算盤，米諾也完全不知道，眼下根本不敢貿然有所動作，萬一雅藍有什麽計劃，那也許就會毀于一旦。

其實雅藍沒什麽計劃。

他只是在逃亡，真的就這麽簡單。只不過明祭司在學院埋伏他那次給他下的封魔咒太強力，一路上好好的祭司只能被迫使用肉搏戰術，三天後魔力才開始慢慢恢複，不過恢複速度極慢——這讓雅藍開始後悔爲什麽要故意中圈套。

所以聰明的祭司長大人非常幹脆地在聖龍邊境又一次躲過聖殿追殺之後，選擇了假裝成一個不小心被傭兵發現然後逃跑、卻體力不支昏倒的乖乖聖樹精靈——恰好暈倒在一隊精靈販子的前進路線上。

然後雅藍如願以償地在安逸的鐵籠子裏被好好照顧了快半個月，吃得好睡得好，只是住的籠子有點擠，不過好在清淨，那些奴隸販子跟他說話，他只需要回答聖樹精靈語，然後他們就默認他不懂人類語，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著，絕不再來打擾。

眼看魔力就要完全恢複，只需要被某個大款買出去，然後再跑路就是了——可是在這裏遇見司影神官和光之聖子——這又是上演哪一出啊！

就在當事人們眼神交流、沈浸在意外相逢的“喜悅激動”中的同時，火爆的競價也開始了。

價格競爭出奇的可怕，很快就上萬了。

不過雅藍對于自己會被賣到多少錢完全沒興趣，海連納正臉色詭異地盯著他，以及他還能感覺到那雙屬于地城精靈的血紅雙眼中滿滿的都是“揍你一頓”的意思。

可是海連納忽然看到雅藍轉頭去看另一邊。

那個最開始問話的大貴族家仆忽然冷冷地說：“十萬。”

主持人大爲激動，可現場其他人猶豫掙紮了一下，還是有一些不甘心：“十萬零——”

“二十萬。”那個大貴族又冷冷地打斷。

雅藍看著那個陰暗的角落，那個叫價的聲音非常熟悉，那絕不是什麽貴族的家仆，那個聲音曾經跟隨他……曾經，執劍擋在他身前！

但是如今……

“二十萬一次！還有沒有競價！”

全場一片靜默。

“二十萬兩——啊——————”

一道耀眼而璀璨的聖光從拍賣台正中央爆發，浩瀚的光明之力照亮了整個夜空。

博賣行亂象（四）

那道純粹而明媚的光明之力瞬間融化了那看似堅固的鐵籠，精靈幾乎以不遜于疾風的速度飛身掠起，一個閃身就來到驚呆了的主持人身後。

那個可憐的主持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本該溫和柔順的奴隸此刻單手扣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一把抽出了助手的腰刀。精靈毫不遲疑手起刀落，砍碎了自己的腳鐐，然後把刀狠狠地壓在主持人的脖子上，冰涼的寒氣從刀刃上襲來。

“這是哪？”

精靈優雅恬靜的聲線在他耳邊，用一種絕對可以算的上威脅的口吻問道。

“……桑葉鎮！”

“距離精靈聖域有多遠？”

“半……半個省而已，不遠，不遠的！”

然後後頸非常幹脆地一涼，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台上的聖光太強烈，即便是米諾這樣同樣身懷聖光的聖騎士，也不能看清聖光背後發生了什麽事。等到強烈的光芒散去，台上已經不見了精靈的身影，只剩下滿地“玉體橫陳”的工作人員……

林子裏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生物，會在夜裏發出各色的光芒，讓整個林子看上去像是籠罩在夢境。

雅藍的身體舒展開來，像一片順風飄舞的樹葉，穿梭在高聳的樹木間，他努力調整著呼吸，漸漸的，他的心跳和整個森林的脈搏進入同一個節奏，他與整片廣袤的林地一同呼吸，一同奔跑，他聽得到每一棵樹的夢呓，聽得到每一只飛蟲的耳語。

雅藍奔跑的姿勢遠比舞蹈還要美麗，落入那個人眼中，就像星火引燃整個荒原。

精靈在急速的奔跑中聽到了不和諧的音符，他驟然一踩地面，身體淩空翻轉，劃過一道優雅的曲線，停在原地。

夜幕並未退卻，但屬于雅藍的生命之光足以照亮這林間的空地。

那個騎士沈默地站在前方，雙手拄著劍柄，安靜地看著雅藍。

雅藍微微後退了半步，試圖拉開更大的距離，這個舉動被騎士發覺，後者踏步上前，完全沒有給他退開的機會。

面對一位頂尖聖騎士，在如此近的距離上，即便是雅藍，也會覺得壓力倍增。

“請不要後退，我並不是爲聖殿而來。”

雅藍停下，然後微微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你……那你是要……”

“公事我們可以一會再談，我想先跟你解決點私人恩怨。”

騎士說著，摘下頭盔，露出湛藍的雙眼和淩厲的眉。

“我以爲……你僞裝成某個貴族的家仆，是要來……抓捕我。”雅藍輕柔地歎息，他本來想說來殺我，可是他又意識到，亞修斯不可能會殺他。

亞修斯皺了下眉頭，點了點頭道：“我確實身負將你帶回聖殿的命令。”

不過亞修斯緊接著笑了笑，在雅藍疑惑的目光裏緩步上前，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在此之前，我有另一件事，要先請你幫我解決。”

他慢慢走上來，抽出長劍，然後在雅藍驚愕的目光中，將自己的佩劍插在雅藍身前，然後騎士退回原位，手持劍柄，竟然擺出了邀戰的動作。

“亞修斯騎士長，你這是——”雅藍看著那柄劍，聲音有些顫抖。

“請接受我的挑戰，曦謠·葉刃。”亞修斯的聲音平穩堅毅，仿佛真的只是在單純地“挑戰”。

“你、你叫我……”

亞修斯直呼了他的精靈本名，那麽騎士現在這個舉動的含義……莫不是……

“我知道，雖然身負聖樹精靈的神賦天資之血脈，但你的靈魂深處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名地城精靈，所以按照你們地城精靈的習俗……我的確，是在向你求婚。”

雅藍被這句坦誠的表白驚得愣在了原地，而且亞修斯的語氣仿佛他剛才不是在進行本該無比浪漫的求愛，而只是在進行飯後劍術切磋一樣，毫無起伏。

“你——你叫我如何……如何……”雅藍喃喃低語，微微後退了一步，呼吸有些紊亂。

而亞修斯依舊一絲不苟地擺著迎戰的動作，繼續說：“據我所知，如果你願意接受我，就會同樣以刀鞘迎戰，我們以勝負決定嫁娶，對吧？”

“……”雅藍的手指有些顫抖，但是他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你拒絕我，那麽以地城精靈的榮耀而言，你就應該拔出你的刀，斬下我的頭，這既是對你名節的維護，也是對我榮耀的認可，對麽？”

“是……是這樣但是——”

“來，拔你的刀！”亞修斯低喝一聲，握劍的手微微擡高。

“我……”

“拔你的刀！請迎戰，曦謠·葉刃！”

雅藍的呼吸完全亂了，依照地城的習俗，要麽他以刀鞘迎戰，那麽不論輸贏都表示他接受對方的求愛，要麽，就只能拔刀殺死對方，對于地城精靈而言，沒有其它選項。可他身上流淌的是屬于聖樹精靈的血，他身上籠罩的是生命之光和光明神的祝福，而他面前的人，是他最不可能兵刃相向的人。

“我……實在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雅藍輕輕地回答。

“那就現在想，我可以等你三分鍾。”

“你……我給不了你想要的。”雅藍依舊試圖說些什麽。

亞修斯依舊毫無表情，波瀾不驚：“你並不知道我想要什麽。你的借口可以收回去了，我知道你的出身，我不介意；我知道你是精靈族，天生淡漠，情感沒有人類那麽複雜強烈，我也不介意；我更知道你發誓效忠于神，所以婚後你盯著神像的時間絕對比看我的時間長，我更不介意，我可以跟你一起看。好了，你還有什麽借口麽？”

“可這真的太突然了。”

“可能是我帶兵打仗習慣了出奇制勝。”亞修斯木著臉說出這句話，雅藍差一點就要笑出來了。

他在聖殿裏見過其他祭司、騎士對愛人求婚，都是甜言蜜語柔腸寸斷，可到了他們這，變成了大將軍亞修斯鐵面無情拎著一柄長劍，領十萬精兵強將，鐵蹄铮铮來到他的城下，于朗朗月下單騎出陣，將軍冷冷地丟過一封戰書，擺開陣仗迎戰——現在只等他迎戰。

只可惜這一仗不打不行，人家將軍說了，你不和他打，他就立刻自殺，然後把血潑你一身，非得賴上你不可。

雅藍默默歎了口氣，努力試圖調整呼吸，但卻是徒勞。

林子裏安靜了一會，亞修斯卻覺得像過了一個神紀那麽長，他的後背都被汗水浸濕，其實他遠沒有看上去那麽輕松淡然。

雅藍慢慢抽出雙刀，鋒利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精靈上前半步，雙手交錯，將那對刀一左一右插在騎士劍的兩側，然後走過那並排插在一起的刀劍，雙手持鞘，緩緩指向騎士。

曦謠·葉刃神色傲然，用地城精靈語輕聲回應：“吾當傾盡全力，來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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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對的進展比主CP快多了！沒辦法……誰讓精靈小祭司臉上寫著“求強·暴”而追他的正好是個“喜歡強·暴”的家夥……

要是這個橋段換成海連納和米諾……

米諾：司影大人！我要和你打一架，就讓手中的劍決定嫁娶吧！

海連納：你腦子被馬放屁崩了？

米諾：……大人，請不要這麽粗俗……

海連納：你的腦子被你可愛的坐騎排放出的氣體吹走了？

米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