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賣行亂象（五）

當雅藍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亞修斯已經激動得馬上就要跪下來給光明神來個大叩首了，他贏了，他贏了！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雅藍沒有選擇拿刀砍了他，可能更大程度上是因爲聖樹精靈對生命無與倫比的熱愛，而並不是真的愛他——哪怕那是只被當成地城精靈養大的聖樹精靈，不過他並不在意，反正光明神不介意他跟祂搶情人，那自然搶得堂堂正正毫無愧疚！

亞修斯臉上可沒有把內心如此澎湃的狂潮表露出來，他只是微微揚了揚嘴角，然後調整姿勢，以雙手握住劍鞘。

他沒有動，是雅藍選擇了主攻。

精靈以飄忽靈巧的姿勢翩然躍起，身影幾乎是一道風，兩柄刀鞘一前一後展開，劃過的軌迹翩然優雅像剛剛綻開的柔嫩花瓣。

亞修斯輕笑一聲，手臂發力，在最後關頭猛然立起劍鞘，武器碰撞發出乒地一聲鈍響。雅藍後退，甩了甩被震麻的手腕，無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我打不贏你。”

“所以你要投降了？”亞修斯笑著問。

雅藍揚了揚眉毛，隨手扔了左手的刀鞘，改爲雙手同握一個，他和亞修斯的力量差距太大，而對方又是個敏捷型的騎士，所以自己本來勉強占點優勢的速度也成了笑話。

但是作爲一名地城精靈戰士，屬于地城的榮耀讓他沒有投降這個選項。

“再來！”雅藍微微轉了轉手腕，剛才左手腕麻了，現在即使雙手估計下場也是兩只都麻掉。他忽然有了很高的興致，他很想知道自己在力量上到底和亞修斯騎士長差了多少。

——其實亞修斯根本沒用什麽力氣，他要是全力出擊，那和雅藍之間的差距就是神器和玩具的區別——而且值得注意，亞修斯還是個以速度見長的敏捷騎士。

精靈族的力量天生就是弱勢，精靈族在體能上就是騎士訓練館口中的“廢柴”和“一級傷殘”，所以，眼下的戰鬥對亞修斯而言，就是在看美人跳舞。

夜色正在漸漸消退，亞修斯只需要等雅藍玩夠了，就能抱得美人歸，他的心裏從來沒有過這樣溫暖和喜悅。

雅藍又一次撞在亞修斯巋然不動的劍鞘上，精靈抽身後退，亞修斯敏銳地察覺到這一次精靈的動作並未停下，雅藍猛地一踩地面，一腳把亞修斯的劍掃了過來，後者順勢接住，但並不知道雅藍此舉何意，他對地城精靈這個深藏在聖樹腳下的種族實在沒辦法了解更多。

但雅藍的動作讓亞修斯警覺起來。

精靈沒有再理睬那個本來就沒有意義的決鬥，他擡手幻出盈滿聖光的權杖，兩道聖光守護分別落在兩人身上，林間的空氣裏充斥著異樣的靜谧。

“小心，有亡靈之力！”

拍賣行被毀滅了，誰都沒想到貌美性柔的精靈忽然發飙轟垮了這裏，連帶著還轟垮了上面的廁所，導致各種汙穢流滿一地，好幾個運氣差的大貴族現在黃的褐的滿身都是，氣味非常符合他們平日騷氣的爲人。

“我們快走吧！”

蓋威斯一手拉騎士一手拉刺客，五個傭兵已經在混亂中和他們衝散了。

但是刺客揮手掙開：“我不和你們同行了，曦謠在動手之前給我打了暗號——以右手平揮，示意有敵人來襲，左手拇指按心口，示意敵襲目標爲大本營。我必須趕回總部坐鎮。”

劍蘭如此解釋之後，米諾等人也不能說什麽，本身劍蘭來這的目的就是爲了自家兒子，眼下自家兒子示警，豈有不回防的道理。

于是其余四人只得趁亂離開，鎮子上也被這爆炸弄得有些混亂，分殿的衛兵也被驚動，只是這種地方實在邊遠，衛兵素質也低得很，戰鬥力完全不夠看，有的連長槍都拿倒了。

越混亂，越容易趁亂離開。

海連納似乎帶著點疑惑的神色看了一眼混亂中心，然後卻沒說什麽，繼續跟著米諾的步伐。

“等一等——等一等！”

這回米諾也看了過去。

——是當時傭兵五人組裏跟在安娜團長身後那個用長槍的傭兵，相貌有些小英俊，不過一路上沒什麽大的表現，所以米諾連他名字都沒記住。

“我是魯伯特！”這個年輕人看來也知道自己沒給幾個人留下什麽印象，所以非常自覺地自我介紹了一下。

這個年輕男人有很淺的，接近奶白色的披肩發，溫暖的琥珀色眼睛看上去非常陽光，皮膚也是健康的小麥色，看上去是個開朗的年輕人。

“餵，自我介紹都不使用姓氏嗎？”蓋威斯不是很滿意。

“說起來幾位也沒有正式介紹過啊！”魯伯特居然回了一句，不過還是端端正正地行了個騎士禮，“我是魯伯特，因爲是孤兒，所以沒有自己的姓氏，不過你們可以稱我爲‘魯伯特·寒冰’”

這是個奇怪的名字……米諾剛這樣想，忽然蓋威斯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眼中頗有一些驚疑不定，然後這位皇子說：“您不把寒冰請出來？”

魯伯特也愣了一下，然後笑眯眯地說：“他在龍域，我沒有召喚他，因爲團長有叮囑過我稍稍隱藏一下實力。”

呵，好一個精明的女人。

蓋威斯贊歎了一句：“原來是因爲龍並未在身邊，我還在想怎麽我會對同類毫無所覺。真是失禮了。礙于某些原因，我不能透露我的姓氏，請稱我爲‘蓋威斯·赤焰’，這位便是赤焰。”

蓋威斯指了指那個紅頭發的男人，那家夥難得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這邊一連串奇怪的問候看的米諾一頭霧水，只好求助于身邊冷漠的神官，海連納哼了一聲道：“赤焰和寒冰都是龍的名字，是龍族與龍騎士結締夥伴契約，獲得的在人類世界使用的名字。”

“有種……出嫁改夫姓的感覺……”米諾嘀咕了一句。

海連納被這句話給逗樂了：“龍與騎士共享榮耀，自然彼此不介意用誰的名字，你甚至可以用騎士的名字喊那條龍，也可以用龍的名字喊那個騎士。不過騎士結締契約後會得到一個龍文名字，那個名字的龍文只有龍知道，而龍的龍文本名，在人類世界裏也只有他的騎士知道。”

“原來是這樣！”米諾恍然大悟。

“我和我的傭兵團失散了，眼下也沒處可去，可以暫時加入你們嗎？”魯伯特微笑著問，大概是由于多了個龍騎士的身份，蓋威斯對他熱情極了，倆人就差立馬拜把子稱兄道弟了。

“……這兩個人長得有點像啊。”米諾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海連納伸手拉下風帽，低頭不語。

“好了我們連夜出城吧，這裏太亂了，一會……”蓋威斯想說一會查到我們和那精靈有關系就麻煩了，不過看見魯伯特，立刻改口道，“一會要是搜查啊封閉城門啊什麽的，咱們就得在這耽擱好久啦！”

“走！”

已經是後半夜了，五個人出了城，也沒有走得太遠，就近找了處幹淨又避風的地方，架起篝火，烤了些野味來吃。

那邊蓋威斯還在熱切地和魯伯特閑聊，米諾烤著肉，只有海連納低著頭，仿佛與世界格格不入。

“魯伯特，你……抱歉啊，我能問問你從多大開始……那個……”蓋威斯比劃了兩下，有些尴尬地笑笑。

“唔……你是說我多大成爲孤兒？哈，實話告訴你，我不記得啦！”魯伯特咬著烤肉，無所謂地說，“我有記憶大概是八九歲的樣子，孤兒院的保姆說撿到我的時候我差不多就那麽大吧，醫生說我是什麽‘創傷症候群’，自己把糟糕的過去給忘掉啦！哈哈哈哈哈”

魯伯特哈哈地笑起來，沒有注意到蓋威斯的態度有些急切。

“那……你今年大概多大？二十？”

“如果按照我失憶那年是八歲算，就是二十二，按九歲算就是二十三，哈哈，我一般往小了算，顯得年輕！”

蓋威斯被這句話驚了一下：“二十三——”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不過那頭名叫赤焰的龍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早啦，聊聊差不多睡了吧！”

然後蓋威斯好像冷靜了下來，也點點頭笑道：“大家快吃吧，然後我們還能休息一會，明早上路往大點的城市走吧。”

美味的烤肉很快就被吃完了，本來魯伯特自告奮勇說要守夜，可海連納冷冷地拒絕了，他召喚出兩只骷髅，這下完全不需要人來守夜了。

魯伯特抱著自己的鋪蓋倒在篝火邊，滿臉幸福加崇拜地望著亡靈法師。

“亡靈魔法真好，都不用輪班值班啦！”

海連納只回了一個毫無溫度的眼神。

奔波一天，困意襲來，很快大家都進入甜美的夢鄉。

在陰影裏蹲著的小骷髅忽然得到了某種指示，其中一只以絕對無聲的姿態靠近了睡著的人群，它先是從主人的口袋裏摸出了什麽東西，然後悄悄地塞進了魯伯特的行囊。

做完這些它非常快地溜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海連納睜開眼睛，唇齒微張，一個什麽拗口的咒文被無聲地念出，空間仿佛扭曲了一下，魯伯特臉上露出了一絲掙紮的神色，不過很快又平息下去，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海連納靜靜地看了一會篝火，然後慢慢阖上雙眼，陷入沈睡。

荒棄神殿（一）

清晨的陽光隨著晨風一同帶來了自然之神的歌謠，晨曦的露水氣息帶著一絲絲難耐的寒意，一夜好夢的冒險者們伸伸懶腰爬起身，正好看到兩只骷髅在晨光中化作兩道青煙。

海連納似乎起得很早，他應該是剛在河邊洗了臉，還沒披上鬥篷帽子，一頭細軟的白發給寒風扯得有些散亂，有幾縷沾上了水，粘在了臉上，他坐到河邊一塊石頭上，一只小骷髅噗地一下出現在他身後，拿著一把梳子，努力想把主人的頭發梳好，卻把自己一身骨頭架子弄得嘩啦嘩啦響。

米諾看了半晌，在那只骷髅地三次弄斷海連納一縷頭發的時候，騎士終于忍不住了。

“請讓我來吧。”

海連納即使被生生扯掉頭發，臉色都沒有什麽變化，但現在去有點驚異地看著米諾從那個一碰就散架的骷髅手裏抓過梳子，然後撈起自己的頭發，動作非常輕柔地梳頭。

有種奇怪的感覺，海連納皺著眉想著，要不是現在的狀況無法召喚高級不死生物，他才不會讓這個蠢騎士來給他梳頭……

……蠢騎士……

海連納低垂著眼睛，他能感覺到米諾身上散發著熾熱的生命力，那麽鮮活、那麽美好……這個蠢騎士爲什麽趕不走呢，總是一次又一次地靠上來，明明都已經說過那樣的話，難道非要打一頓才肯乖乖地滾？

“我幫你紮起來吧。”米諾把那頭長發梳得整整齊齊，握成一把攥在手裏，然後也沒等海連納同意，就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根發帶，把海連納的頭發紮得一絲不亂。

“……謝謝。”海連納幹巴巴地道謝。

身後的騎士沈默了一下，然後慢慢來到他身前。“那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了，爲什麽要喝毒藥？”米諾忽然把他按在石頭上，不讓他站起來，然後執著地問出幾天前那個老問題。

“你——”海連納不知是被突然禁锢所以嚇了一跳，還是因爲騎士超乎想象的執拗，堅持要知道答案。

海連納有那麽一瞬間的腦海是完全空白的，坦白講，他已經以那般惡劣的態度對待這個騎士，按照他的設想，騎士也應當以同樣的姿態回應才對。可現在這個騎士用絕對的堅持和他最向往的東西，一次又一次……挑戰他忍耐的極限。

海連納張了張嘴，一時間思維完全是亂的，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以一貫的冷漠和惡毒回應道：“這些于你而言毫無意義，你有這麽多過剩的精力不如留著好好管管你亂跳的神經和抽搐的肌肉。”

大概是又一次遭受惡語相向，海連納看到米諾的臉上露出一種類似于受傷的表情，然後騎士放開了他。

——對，離我遠點，離我越遠越好，滾開啊，蠢騎士……

有一種人很奇怪，你越是拿刀子戳他，他越要湊過來，還偏偏要把血濺你一身，米諾大概就是這種人。

海連納怔怔地看著米諾，騎士深吸一口氣，露出一種“屠龍勇士鼓起十二萬分勇氣面對惡龍”的表情，而且面對的還是“滿嘴獠牙口水冷流一臉猥瑣還喜歡強搶公主的女仆”的惡龍，之後他猛撲了上來。

一點也不溫柔！可以說姿勢就像打架，而且海連納的下巴還因爲米諾用力過猛而狠狠地磕在他的肩甲上。

這個劇情好像哪裏不對？海連納僵住了，他在僵住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居然是“我沒有惡龍那麽醜吧你至于醞釀那麽半天麽”。

騎士用力過猛，海連納現在完全沒想到推開他這回事，他被勒得根本喘不上來氣。

米諾的動作停了，海連納僵在他懷裏努力喘氣，倆人就維持在了一個奇怪的姿勢。米諾這個屠龍勇士本來確實鼓足了勇氣，可是“惡龍”柔軟纖細的身體一入懷，勇士就繳槍投降，完全忘了下一步該怎麽做。

“你……放……”海連納眼前發黑，肋骨生疼，急欲掙紮求生。

米諾一下子像被燙了一樣，刷地一下跳開，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呼吸錯亂，一副比真“屠龍”之後還累的樣子。

“那個我……我……”

“你，離我遠點！”海連納拉扯著自己被揉成一團的袍子，幾次想揍米諾一頓，但是那一身铮亮的盔甲明顯比拳頭硬，所以他只得恨恨地放下拳頭，拉緊披風往營地走。

——他已經完全忘記了還有魔法這種東西。

“餵，你總是用那些刻薄的話來躲我，你到底躲我什麽！”米諾忽然在他背後喊了一聲，“盡管你有時候罵我罵的挺對的……”

海連納全身猛顫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回頭。

雖然神官依舊沒有告訴米諾任何他的秘密，可米諾並不打算就此放棄，應該說，他馬上就會成功。

“我們計劃往夏蘭城，那是南邊最大的城，也是邊關重鎮，那裏應該……”蓋威斯笑了一下隨手一揮，米諾已經會意，要是能拿下這個城的聖殿分殿，那也算有了大本營。

“不過路不好走，我們打算飛過去，好在這是在聖龍境內，倆龍騎士也不算什麽大事。”魯伯特嘿嘿一笑，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只是龍族都不肯讓主人以外的人坐到背上的，兩位恐怕需要呆在龍爪子裏……”

米諾眉頭跳動了一下，並不打算反對，因爲這畢竟是最快的方法了。

“不用，無福消受。”海連納冷漠地說著，看都沒看那邊的兩頭龍——赤焰是渾身赤紅的火龍，寒冰也如他的名字，是全身晶瑩如白雪的冰龍。

“額，那你們——”蓋威斯張了張嘴。

神官從帽兜下露出的嘴角揚起一絲充滿嘲諷意味的冷笑，那笑容對兩位龍騎士充滿了不屑的意味，毫不掩飾。

“兩頭畜生。”

“你說什麽！！！”魯伯特忽地一下衝上來，臉漲得通紅，但是米諾上前一步擋住了他，魯伯特憤怒地大吼，“你竟敢侮辱我的夥伴你——”

“算了算了，黑暗神官能說什麽好話。”蓋威斯倒是一副無所謂的神色，不過那眼裏明顯也有了冷意。

“哼，就算是寒冰的腳趾甲，你也別想碰！”魯伯特狠狠地瞪著海連納，而後者卻居然露出一個風輕雲淡的神色來，甚至可以稱得上優雅有禮。

米諾攔著力氣大得驚人的龍騎士，防止他撲到神官身上去，聖騎士忽然覺得海連納似乎很討厭魯伯特，盡管海連納對自己也是經常惡語相向，可卻一次都沒有碰過自己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