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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聖光+番外》第45章
朝陽升起,希望落下

林中的一切都歸于岑寂,爆發的聖光在一瞬間將捷蘇美娅擊退,也讓那個一直激勵他的身影化作虛無。

視線裏一片模糊,不只是因爲失血過多,還是因爲淚水盈滿眼眶。

雅藍仍舊以驚人的毅力站著不倒,他慢慢握住胸口的刀,一分一分將它抽離,像是把畢生摯親從靈魂中分裂一般,每一寸挪動都痛徹心扉。

他手上凝聚了大量聖光,在精神力因爲劇痛而極度波動之前,勉力念出治愈的咒語。

他不能死,還不能死。

不僅是因爲還有事要做,更是因爲……一旦他死去,他將和他的家人去到兩個截然不同的地方,從此再不相逢,連思念都再也做不到了。

雅藍知道自己的治愈魔法其實很爛,所以他只能不停地釋放,反正光明元素有的是,精神力和魔力也有的是,作爲站在巅峰的光明祭司,即便是這樣洞穿了心髒的傷,竟然也掙紮著活下來,強大的聖光之力讓受創的地方迅速複生新的血肉。

也幸虧捷蘇美娅意圖將他做成巫妖,巫妖的屍體要求傷口越小越小,屍體完整程度越高越好,因此捷蘇美娅選擇讓劍蘭一擊命中心口,等心跳停止,並沒有使用帶有血槽的刀,也沒有令劍蘭絞碎心髒,不然即便雅藍聖光之力再強,也是必死無疑。

另一道治愈術落下,這道治愈術遠比雅藍自己的來的和煦淳厚,幾乎立刻就讓胸口的傷止住了血流。

緊接著雅藍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抱進懷中,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讓他一直緊繃的身體驟然放松下來。

沐浴在溫暖的治愈之光中,筋疲力盡的精靈祭司終于失去了知覺。

捷蘇美娅早已不知所蹤,至少亞修斯只看到滿身鮮血的雅藍,和地上橫死的兩名黑暗精靈。這是亞修斯生命裏最可怕的一天,那道修長美麗的身影沐浴在鮮血之中,卻依舊執著地不肯倒下去,那纖長的手指顫抖著握住刀柄,堅定地將冰冷的刀身從溫暖的心口抽出,亞修斯覺得被刀子戳了個對穿的還有自己,幾乎痛到無法呼吸。

隨著林恩一道又一道治愈術落下,懷中冰冷的身體漸漸有了些溫度,不再顫抖得厲害,亞修斯緊抱著雅藍,轉身略帶戒備地看著緩步走來的林恩。

他的手雖是看似輕柔地抱著雅藍,但雖是准備著拔劍。

林恩雖以雷霆之勢上位大祭司,可等到聖殿內部從前代祭司離世的震撼與悲傷中回過神來時,很多人不免疑問,新聖主尚未繼位,按照慣例,聖主與大祭司有一方離世或退位,另一位應該在五年內選定新人,並在換屆之時,新任大祭司與聖主一同上位才對。就算林恩真是前代大祭司指定人選,爲何不等聖子繼位一同繼任,而是要搶先就任?

況且聖殿內部雖讓曾就“一名精靈繼任大祭司是否合適”展開過激烈爭論,可不管怎麽說,在此之前,雅藍身爲裁決祭司長,才是名正言順的繼任者。

因此回過神來之後,對于林恩的上位,質疑聲越來越大。因此林恩勢必要盡快除掉雅藍,以穩固自己的地位。

可這個時候林恩出手救了他?

盡管亞修斯並沒有將明顯的戒備表現在臉上,但林恩依舊笑著停在幾步開外:“你懷疑我別有所圖?大可不必。不管怎樣我已經是大祭司,你們二人應該是我的左膀右臂,與我一起將光明真正傳播到每一寸土地,不是麽?”

亞修斯略一低頭,恭謹答道:“自當追隨大祭司閣下。”

“那麽就請聖光騎士團團長閣下帶上裁決一起,跟我走吧。”林恩笑道,“若是繼續呆下去,精靈族守衛就要來了,到時候裁決不會有什麽事,可你我就要出麻煩了,身爲人類未經允許擅自踏足精靈領地對精靈族而言是不可饒恕的。”

亞修斯遲疑了一下,抱起雅藍,慢慢向林恩走去。

眼下若是不從,他自知並沒有能力帶著重傷的雅藍逃過林恩的追擊,況且此地是精靈領地,不管做什麽都會束手束腳,倒不如靜觀其變。

很多年以後,回首往事,亞修斯才發現,他那時候其實做了一個讓雅藍悔恨終生的決定。

你是我的聖光(一)

另一邊夏蘭城裏的喧鬧持續了一整天,海連納倒是沒有再受什麽影響,雖然米諾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把他押走了,可惜那嚴肅正直的好騎士一到了沒人的地方立刻破功,期期艾艾一副欲言又止的尴尬摸樣,要是拿眼刀子戳兩下還會發出嗚嗚啊啊的奇怪聲音,張口結舌半天想說什麽又不好意思說的樣子,這要是給那些狂熱民衆看了,估計是要下巴砸穿腳面的。

海連納被米諾帶到臨時分殿,那幫騎士祭司一個個如臨大敵,米諾正好端出一副“犧牲重大”的神色來,嚴肅地說他時時刻刻親自看著這個重大嫌疑犯,光明正大地把人領到自己那裏去了。

米諾地位尊崇,地方分殿清空了一個偏殿專門留給米諾,若是平時米諾自然不會這樣,他肯定和騎士們同吃同睡,不過眼下手上還有個海連納,況且若是“高高在上”的聖子大人隨隨便便和邊遠小城的低級騎士同住一樣的屋子,那給外人看了去,聖子身上的神聖光環絕對縮水,所以米諾也不推辭。

這就方便了海連納霸占一整個大浴室。

當法師披著浴巾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驚訝地看到米諾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仿佛就寫了一句話——“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海連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拿浴巾擦自己的頭發。

米諾默默看著他,法師擦自己頭發的動作堪稱粗魯,把那些長長軟軟的發絲揉成一團亂麻,看得米諾非常火大。

于是他非常幹脆地把那浴巾從法師手裏抽走,然後仔仔細細地擦幹長發裏的水漬,又小心地理順那些糾纏的頭發。

可能是米諾身上散發的氣場非常不對,海連納有些愣愣的,基本沒反應回來。

米諾爲海連納擦過頭發之後,默不作聲地把一本書放在了桌子上,海連納看了一眼那本書的標題,眉頭皺了起來,心裏重重地跳了一下。

“看來你是知道了點什麽?”他表面上不緊不慢地說著,浴袍袖子裏的手卻攥緊了拳頭,竟然有些顫抖。

米諾頓了一下,點點頭。

“雅藍告訴你的?”

米諾再次點了點頭。

“多事的老媽子。”海連納咒罵了一句。

“如果不是裁決祭司長告訴我,你打算一直瞞到死,然後獨自帶著一切秘密在墳墓裏睡大覺,讓我後悔一輩子嗎?”米諾猛地抓過那本書,刷刷刷幾下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文字厲聲質問,“這是你一直態度惡劣的原因?就因爲這個?”

“就因爲這個?”海連納重複著米諾的質疑,忽然像聽了什麽極其滑稽的事情,他的語氣也微微變得難以壓制,“這在你看來是很無所謂的事情麽?”

“不、不……秋之殇,無解的冰雪之毒……可是就算是這樣你又怕什麽,我並不在意,我只想和你——”

“不在意?”海連納忽然發起狠來,一道精神攻擊毫無預兆地打得米諾眼前發黑差點摔倒,魔力壓制緊接著把他壓在牆上,讓他准備多時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海連納做完這些,稍稍冷靜了片刻,他看著米諾那雙燃燒著怒意的眼睛,緩緩道:“你是不是想說,你只想和我在一起,你是真心喜歡上我了,哪怕是我馬上就會死,你也願意陪我到最後?”

米諾停止了掙紮,靜靜地看著海連納,他看到司影神官哭了,他居然看到了這個人哭?那行淚水劃過蒼白的臉,那一瞬間米諾覺得時間靜止了,原來高高在上漠視一切的司影,真的還在心裏藏著難以企及的柔軟和無助。

“你不曾經曆過真正的絕境,所以你可以毫無負擔地許下承諾,你沒有體會過獨自一人千裏跋涉,在一片你以爲你永遠走不出去的雪原。你也沒有體會過一天一天倒數自己剩下的日子,是怎樣的絕望。沒有人能救我,沒有人。我每天晚上躺到床上去,都會擔心自己明天還能不能起來,你試過那感覺麽?”

他說著:“這麽多年我都快要以爲我的血管裏流淌滿是毒藥,爲了從秋之殇的劇毒中活下來,我喝著另一種更毒的藥,我還想在事情結束後去看初春桑蘭公國的迎春花會,可我也知道我等不到明年的春天了。”

海連納冷笑起來:“你還可以樂觀、開朗,可以大聲歡笑大聲表白,因爲你沒有見過絕境——不管我做什麽,我心裏都很清楚,我馬上就會死。毒藥一次一次浸透我全身,那種感覺你永遠不會明白。所有的一切,在死亡面前,微不足道。”

他松開米諾身上的禁制,冷漠地說:“我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別再做蠢事了,你還有很好的未來,不必將時間浪費在死人身上。”

米諾這是第一次有機會聽到海連納深藏在靈魂深處的情愫,他明白,那本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個字都像是無情的審判,而審判所付出的,是海連納的生命。

——秋之殇,來自北方天殇雪原冰雪蛛靈的劇毒,中毒者全身每一寸血液逐漸化作冰雪,最後在一片絕望的淒寒中活活凍死,無藥可解。中毒者至多還能活三年,可是地城精靈葉刃家族的毒藥大師們居然想出了使用毒性更加猛烈的亂紅飛暮來壓制秋之殇,亂紅飛暮發作時全身血流加速,並出現最痛苦的幻覺,正是因爲血流加速,使得原本凍結的血液強行流動,那冰渣在他身體裏流淌,海連納七歲中毒,今年竟然已經二十三歲,爲那多出來的十三年,米諾可以想象這個人承受了怎樣慘痛的折磨。

那本書的作者居然還以調侃的語氣評價亂紅飛暮:“本藥並不直接致人死亡,而是讓人産生極其強烈的幻覺,摧毀人的意志,幻覺中會回憶起平生最慘痛的經曆,並伴隨全身劇痛,中毒者往往死于心緒過度激動或難以忍耐劇痛自殺而亡。”這段話米諾早在學院裏就在海連納的那本書上看到過,曆曆在目。

他也可以明白,爲什麽海連納年僅二十三歲卻已經是黑暗力量的巅峰,甚至他還是精神系大魔導師,亡靈系大魔導師,常人修習一門魔法都要半生鑽研,海連納只用了十六年,因爲他也只有這十六年。

米諾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他的身體在顫抖,其實海連納比他抖得更厲害,在他被層層黑暗包裹的靈魂深處,依舊有一絲渴望,他希望這個騎士不要放手——從七歲那年被至親抛棄在聖龍帝國北方的天殇雪原開始,他的生命裏就只剩下冰雪,這個騎士的手太暖了,讓他幾次都想牢牢抓住,再不放開。可他又知道他必須讓米諾放手。他是即將身陷黑暗的人,而米諾,將會行走在最燦爛的陽光下,他還有無盡的未來,去遇到無數更美好的人。

……盡管米諾會是他海連納生命之中,爲數不多的陽光。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久到海連納以爲米諾終于被說服時,騎士卻忽然說話了。

“你也不會明白的。”米諾緩慢而堅定地抓住了海連納的手腕,“你也不會明白,陪你走完最後一段路,我需要下多大的決心。”

海連納顫了一下,沒有掙脫。

“我知道你會死去,會很快死去,我還是要和你在一起。我也知道我將會用一生來哀悼你的離去,可我還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可以預見你死後我會有多痛苦,可我覺得現在離開你更痛苦。我已經做好了准備,我要和你在一起,除非你找到你更愛的人,否則,我不會放手。”

海連納感覺到自己被擁入一個最溫暖的懷抱,然後他看到了他此生最美的陽光。

“我甯願你死在我懷裏,也不要你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獨自一人。所以……請答應我吧。”

很久很久,海連納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他只是說:“你會後悔的。”

然後又過了很久很久,他聽到米諾的回答,帶著笑意:“那麽我早已准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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