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聖光(二)
夏蘭城聖殿的圖書館並不大,但足夠米諾找到他需要的東西。
而且聖子大人想要知道的事情,自然有很多熱心人士願意提供智力支持,比如眼前這個老管理員。老頭花白的胡子激動得一顫一顫的,眼睛裏還直閃光。
“聖子大人研究毒藥做什麽?”老人家激動地爬上爬下,搬下來一堆關于毒藥學的書。
還沒等米諾回答,老人家已經腦補出了答案:“一定是聖子大人目睹過這些東西殘害人的場面,所以要整治!”
米諾只得以神秘莫測式微笑回應。
有了老人的幫助,資料查起來很快。
“秋之殇?那是無解之毒。而且是非常殘忍的毒,中毒後不受盡折磨是不會死的!”老頭嘟嘟囔囔地翻著書,“這都是早已確定的事實啦,多少本書裏都寫得清清楚楚啦!”
米諾當然知道這些,但他只是還保有一絲希望,葉刃家族既然可以想出用另一種毒來與之對抗,那也許哪位大魔藥師就曾經留下過關于解毒的蛛絲馬迹呢?再不濟,延緩也是好的。
老圖書管理員甩甩手,丟掉那本書,從另一個角落裏摸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連名字都沒有,呲牙一笑,露出滿嘴黃牙。
“不過,所謂的無解之毒,並不是真正無解!”老管理員笑眯眯地說。
這句話讓米諾爲之一振,心跳驟然急促起來,但他還是維持著溫和有禮的態度:“請老人家爲我詳細說一下可好?”
管理員翻翻書道:“秋之殇是一種極爲罕見的毒,是冰雪蛛靈身上的毒,但很少有中毒案例,因爲只有極北之地的天傷雪原裏有冰雪蛛靈,而且還只是三級魔獸,有點本事的冒險者都能輕松搞定。那些東西長在極寒之地,所帶之毒也是極其嚴寒的毒,順便說一下,天傷雪原包圍著影月三分殿之一荒雪神殿,正是因爲到處都是冰雪蛛靈,所以成爲了荒雪神殿的天然屏障。”
“荒雪神殿?”米諾疑惑了一下,“影月只有三座神殿,而暴露過所在地的只有主神殿——輝月神殿,你是如何得知荒雪神殿所在位置的?”
老管理員笑笑:“你看,這本書……是一本日記,日記的主人……喏你看,簽名在這!”
日記最末頁的邊角上寫了個非常清秀的名字,大概是加持過魔法,所以曆經千年而絲毫沒有減淡,那個名字這樣寫:喬治亞·夏焰
“一千三百年前的龍族女王?”米諾驚訝了一下,“這裏竟然保存著龍族女王的日記?”
“偷偷藏的,很多人都不知道。夏蘭城曾經是龍族、影月、精靈族三方結盟之地,所以這裏其實藏著很多曆史書都沒寫進去的事啊!”老管理員感慨道,“據說荒雪神殿是神親自建立的神殿,位于暴風雪的中央。那座神殿唯一的用途……就是見證,見證黑暗領袖誕生。”
外界對于影月內部的了解極其的少,對于荒雪神殿的用途以及領袖如何誕生,外界只是仿照聖殿體制進行過小小的揣測,然而米諾現在終于知道,他以前以爲的影月,完全就是錯的離譜。
“影月曆代司月神官都是必須得到神認可的,司影神官會在某個夜裏接到神的音訊,接到傳訊的司影就會啓程從輝月神殿出發,到達光明聖殿正殿所在的聖光城,沒錯,要先到聖光城,然後徒步穿過奧斯蘭特帝國、穿過聖龍帝國,再穿過天傷雪原,到達荒雪神殿,接受神的問詢,一旦得到認可,他就會成爲司月。”
老管理員笑著說:“從聖光中心出發,意味著:從此背對光明,永遠沈淪在黑夜之中。而這一趟旅程,被稱爲‘月判’。”
米諾靜靜地想著,比起聖殿內部由老師傳位徒弟、聖主傳位聖子這樣舒適宜人的方式,影月本身的存在就堪稱慘烈。那該是一場怎樣的跋涉?一步一步背向陽光,永遠不能回頭。
“當代司影大人,就是先代司影在月判失敗後,離開荒雪神殿時從冰雪蛛靈口中救下的。當時先代司影說過一句話:‘在我的月判剛剛失敗的時候,君主讓你來到我面前,大概就是告訴我祂選擇了你,那麽我要叫你海連納,意爲影之子。’”
那老圖書管理員露出一個淡淡的、怅然的微笑。
“等一等……這些私事,你究竟是從何得知?”米諾慢慢靠近了那個老人,手也悄悄准備握上劍柄,不過神色卻很是鎮定。
那老人身上有一種威嚴之感,很熟悉,掩飾的非常好,但米諾已不再是那個懵懂單純的少年,不會再輕易被表象所蒙蔽。
那“老人”暢快地笑起來,然後所有的僞裝倏然消失。
“烈光閣下?”米諾愕然。
“不錯,你現在居然連我的僞裝都能察覺一二了。”骨龍烈光此刻以人形站在他面前,稍稍用了掩飾的魔法,使得他的容貌與生前一般無二,“你想知道海連納的事,爲何不直接問我?我與他擁有靈魂契約,我可以告訴你一切,當然你最好別和他說是我在泄密。”
烈光笑著說:“他被先代司影帶回去的時候就已經身中劇毒,大概因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幾乎是瘋狂地修習各種魔法,伊斯艾爾是他第一個巫妖,收服那只大巫妖的時候海連納居然只有十三歲。緊接著野心很大的他看上了我。”
米諾與烈光坐在圖書館的小角落裏,悄悄地說著海連納的往事。
“我們龍族壽命長達千年,我經曆過一千三百年前的戰爭,跟隨我的姐姐喬治亞·夏焰陛下,我很羨慕她與龍皇艾薇兒陛下,我羨慕所有有騎士夥伴的龍,我也想有個一起戰鬥的戰友,可惜沒有騎士與我契合,因爲我是黑暗屬性的龍。”烈光慢慢地陷入對過往的追思之中,“後來戰爭結束了,影月的司月神官死了,我姐姐的心也跟著死了,我不知道我姐姐現在還在不在世,但她已經一千多年不曾出現過了。而我大概死在三百多年前吧,一場意外,到死我也沒找到騎士,我很不甘心,所以我就成了不死生物。”
烈光說的平淡,可是米諾知道,那得是多大的執念,才能讓驕傲的巨龍成爲亡靈歸來啊。
“後來我遇見海連納,那小神官那年十四,我倆打了一架,我居然輸了!海連納年紀小小,拼起命來確實在太可怕,戰敗後我就只得答應簽契約。我知道他是亡靈法師,我本以爲得到的會是一個巫妖契約,但沒想到我得到的……是我夢寐以求的,龍與騎士的契約。”
“他是我的騎士,我看著他在生死邊緣掙紮了那麽多年,我看著他不斷地努力,想要重新找回司月的傳承,得到黑暗之神的認可。可他快死了,你知道嗎?我等了一千多年才等到我的騎士,卻只和他並肩戰鬥了九年,這個世界上最不想讓他死的,其實是我!”烈光抓住米諾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捏碎他的骨頭,冰涼的、久已死去的肌膚接觸到米諾身上,米諾禁不住全身一顫,卻看到那雙燃燒著靈魂之火的亡靈之眼中,那樣可怕的執念。
“秋之殇,雖號稱無解之毒,但卻有一樣藥到病除的解藥!只可惜,只是理論上存在,現實中……根本得不到。”烈光眼中的恨意幾乎就要將米諾吞噬。
米諾同樣不甘示弱地伸出手去,回握住骨龍冰冷的骨爪,“是什麽?”
“火龍的膽汁。”烈光以一種殘忍的笑容,慢慢吐出這個詞。
米諾皺眉不解。
“你要知道,我們龍族將身體視作不容侵犯的神聖存在,每一位龍族在感知自己將死之前,會用最後一點力氣飛回龍域,在龍墓山谷等待死亡,我們死後,身體晶化爲晶石,靈魂永遠庇佑後代。所以要得到火屬性巨龍的膽汁,死了再拿只能是一塊石頭,活著挖……就是和整個龍族爲敵。”
米諾抿唇:“就算能挖,驕傲如海連納,也不會接受一命換一命。”
“確實如此。”
“……除非我能說服以爲巨龍,自願在死前……”
“你或許可以,有的巨龍還是對生命充滿敬畏的。不過——”烈光的不過一出口,就讓米諾感到了一絲絕望。
“——必須是夏焰之龍的膽汁才有效。”烈光說,“火屬性不是個罕見的屬性,可夏焰,卻只有得龍神血脈的王族,才有可能擁有!那是龍神對子民的恩賜,那是最熾熱的火,夏焰之炎可以焚燒一切!甚至包括魔法元素,都可以被夏焰焚燒!近三千年,擁有夏焰的龍族……只有一位。”
“你的姐姐。”
“對,失蹤了一千年的喬治亞·夏焰女王。因爲癡戀著末代司月,在司月身死後不知所蹤。”
一切希望都像是日出時分那道紅霞,美麗,卻只是虛幻。
烈光松開了米諾已經被抓得青紫的手腕,默然垂首。
“……我想,海連納應該睡醒了,我去給他拿點吃的……”
米諾的聲音也有一絲顫抖,畢竟似乎有一個極大的希望擺在眼前,而又轉瞬即逝,那感覺該是怎樣難以忍耐,只有當事人自己明白。
“海連納被毒藥折磨了這麽多年,他的五感都有問題,味覺基本上沒有了,記得在粥裏加多多的糖,他喜歡吃甜的。”
“……好。”米諾慢慢點了點頭,心口像是開了個洞,冷風把他吹了個透徹。
在米諾快要出門的時候,背後的烈光忽然又說了一句:“不過也許你那一天會遇到我那躲貓貓的姐姐,也不一定呢。”
再沒有到達絕境的邊緣時,最後一絲希望,也請珍稀。
你是我的聖光(三)
亞修斯恭謹地低著頭等在門外,直到屋裏傳來林恩的召喚,騎士長以無可挑剔的禮節走進門去,看到站在落地窗前的林恩,一襲白衣,金發籠罩著黃昏的余溫,散發著凜然而聖潔的光芒。
林恩正看著窗外的落日,神情淡然甯靜,似乎他只是要和亞修斯敘舊而已。
彼此其實都心知肚明,只是都沒有選擇戳破。
就算手段不那麽光明正大,林恩已然是整個大陸公認的大祭司,身爲聖光騎士團團長的亞修斯無論如何也不能正面與他衝突,到時候不論起因如何,他一定會背上叛亂的罪名。
有時候涉及信仰,事情就會變得分外棘手。
就像林恩即便知道亞修斯屬于雅藍陣營,也不能貿然將他撤換,畢竟亞修斯·提法這個名字與聖光的榮耀一起,家喻戶曉。
所以雙方其實都在等。
一路上亞修斯花了極大的力氣才能忍住驚訝,不至于像米諾那個毛頭小子一樣大驚小怪。這座分殿並不是聖殿有記錄的分殿,而且這裏衆多祭司、騎士中,生面孔也非常的多,幾位十階祭司已經達到正殿十二祭司長的水准,可卻並不隸屬正殿,在亞修斯眼裏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也就是說,這座聖殿分殿完完全全是林恩的勢力範圍,若說正殿裏有一半以上都在動搖,那麽這裏可是一個都不會有——除了自己和尚在昏迷的雅藍。
看來林恩早已做下准備,也許比自己原先想象得更早,也更充分。亞修斯覺得自己大意了,也許他並不該到這個地方來。
可惜退路已斷。
林恩轉過身,笑了笑,似乎完全沒有看到亞修斯緊繃的姿勢,兀自笑道:“聖光騎士長閣下,你看這夕陽,盡管看上去依舊金光璀璨,可惜很快就要被黑夜吞噬。”
亞修斯並沒有接話。
于是林恩繼續說:“你不覺得眼下的聖殿,就像夕陽嗎?黑夜已經開始降臨,可是卻有那麽多人執迷不悟,依舊沈浸在美夢裏。”
“大人,我想……晝夜更叠,是神的意志。”亞修斯一手按心口,微微躬身,態度謙卑。
“那麽亞修斯閣下,是覺得自己更加理解神意了?”林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微微靠近了些。明明亞修斯才是近戰,拉近距離對于林恩這樣的施法者才是大忌,可亞修斯卻無端地感到一絲危機,他不動聲色地微微後退,拉開距離再次行禮。
“屬下不敢,屬下只是遵從當初在神面前立下的誓言。”亞修斯低著頭,姿態完美得無懈可擊。
林恩看了亞修斯很久,然後笑起來,那笑容溫雅柔和,就像個慈愛的神使。
他伸手輕觸了亞修斯的發頂,柔聲道:“那麽就祝願聖光騎士長閣下,能始終如一。”
亞修斯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房間,房門在身後合攏的那一刹那,亞修斯才發覺,早已汗透重衣。
這裏的每一位祭司與騎士,看上去都溫婉和煦,或神情肅穆,可亞修斯走在走廊裏,就是無法擺脫那種壓得人喘不過來氣的危機。
是的,必須要盡快離開!
亞修斯疾步向自己和雅藍暫時被安置的屋子走去,卻在門口迎面遇到一位剛退出來的祭司。
“聖光騎士長。”祭司低頭行禮。
“何事?”亞修斯皺眉。
“屬下只是奉命來通知裁決祭司長,明日將會有正殿聖騎士前來,押送裁決閣下去往審判所。”祭司說完就走了。
亞修斯驚出一身冷汗。
他一個箭步躥進屋裏。
“曦謠,我們不能讓審判所將你帶走,我們……”他忽然住嘴了,站在原地,默默地看著那個精靈。
夕陽落盡,最後一絲余晖散去。
黑夜籠罩了大地。
白衣的祭司靜靜地靠在窗邊,以手掩面,淚水無聲滑下,這一刻,他既不是祭司,也不是殺手,不過是個痛失所愛的孩子。一夕之間,他失去了所有至親,那片郁郁蔥蔥的森林,再也沒有了他可以去探望的人。
亞修斯悄無聲息地站在一旁,看著雅藍無聲哭泣,騎士長從未見過雅藍流淚,這個半路轉行當祭司的精靈,曾經是一個殺手,是守衛精靈聖域的殺手,即便做了祭司,溫和的表面下也一直藏著作爲殺手的殺伐決斷,而此刻,那淚水似乎一滴一滴落進了騎士的心裏,滾燙滾燙,那是藏在靈魂最深處的溫柔。
心髒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恐怕這一生都不會被抹平。
然而亞修斯看到,長夜終于散去,當黎明第一縷陽光透過窗子照進那雙湖水綠色的眼眸時,那裏面居然已不再看得出悲傷,一夜的哭泣把所有的傷痛深深掩藏,這一刻,那張稍顯蒼白的臉上又帶著溫暖人心的笑容,讓人心醉,卻爲何,也這樣讓人心碎。
亞修斯迎著陽光,看這個那個單薄的身影,終于下定了決心。
騎士單膝跪地,右手抵住心口,將劍插在了面前,開口,字字铿锵:“我,亞修斯·提法,向光明大祭司雅藍帝連斯·伊蘭加洛宣誓效忠,在光明神的見證之下,我將以我的靈魂爲誓,永生追隨,絕無背叛!”
雅藍看了看面前的騎士,良久,淡淡地回道:“我尚且不是神的大祭司。”
亞修斯擡起頭,緩慢而堅定地說:“終有一天,您會帶領聖殿,重新迎來一個新的世紀。也只有您,有資格帶領神的兒女,繼續前行。”
“......”祭司沈默下去,終于,他伸出修長的手,拔出了劍交到騎士手中,又用右手按住他左肩。
“希望你,此生,謹記今日誓言!”
“屬下必當一生不忘!”
很多年以後,亞修斯回首往事,就會發現,名爲曦謠·葉刃的那個精靈,就死在這個帶著冬日微寒的晨曦裏,而此後幾百年裏,行走在迪亞納大陸上的那個人,只是神的大祭司:雅藍帝連斯·伊蘭加洛。
空氣裏帶著一絲一絲的寒氣,精靈族在森林裏總是能找到更加完美的隱蔽方法。
亞修斯背著依舊重傷無力的雅藍奔跑在林間,身後追趕的追兵早就被甩的毫無蹤影,雅藍的神情略有些恍惚,畢竟他昨天剛被自己的父親在心口戳了個大洞,只能勉強抓住亞修斯,不讓自己太拖他的後腿。
他們必須到精靈領地去,眼下這是最近的救援。
雅藍一半的時間處于昏迷中,偶爾醒來爲亞修斯糾正一下出了錯的方向。
亞修斯這一生裏最心安、也最幸福的,恐怕就是這個時候,他的整個世界都被他背在背上,然後他會帶著這個人,去到一個光明的未來。他沒有想到,那個未來裏並沒有自己。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精靈領地已經近在咫尺。
亞修斯感到從心口彌漫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直達每一寸肌膚,指尖已經麻木,他的腳步越來越沈重,仿佛不堪重壓,精靈那輕得堪比一團空氣的體重此刻也變成一種負擔,眼前的光線都開始扭曲,那樹木看上去,竟像是鮮血一般的紅。
他跌倒在地,卻勉力側了側身,沒有讓背後的雅藍滾落到地上。
他半拖半抱著精靈,讓精靈靠在一棵樹上。
視線裏的血色被精靈身上的生命之光照亮,呼吸間隱約有一種腥臭的味道。
亞修斯低頭吐了一口,模糊的視線裏看到一絲紫黑色的血迹。紫黑色的血迹……亞修斯笑了笑,有一絲的絕望和不甘。
究竟是什麽時候,竟然毫無所覺?是毒藥,還是詛咒?亞修斯分不清,他是騎士,並不了解這些奇奇怪怪的手段,他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暗算了,也不知道是被誰暗算。
來得太突然,之前甚至也沒覺得有一點不適。
而能看出一切、也能解決一切的那個人,還在昏迷之中,就在自己懷裏靜靜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