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炎中的黯月（一）

他走在那一片茫茫的雪原裏，天地無聲。

這已經是數不清第多少次，他又重新回到這片走了十幾年都沒有走出去的荒原。天傷雪原，天的傷痕，被遺忘的角落，最荒涼的原野。

落雪紛紛，飄過青灰色的天空，一擡眼，好像有什麽東西飛了過去。

海連納站在萬裏冰封的中央，茫然四顧。

雪還是那麽冷，但飄渺間，似乎有遠古的歌謠，穿過漫天風雪。

誰？是誰，在召喚？

“走吧，向前走。”

誰？

海連納猛然回頭，陽光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照得冰雪晶瑩如水晶，最燦爛的陽光中有一個身影，披著黑色的長袍，和很多很多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老師……老師？”

那身影微笑，海連納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陽光邊緣，陷在黑暗裏，與那沐浴著燦爛光芒的身影如同在兩個世界——也的確是在兩個世界。

“在我沒能得到君主認可的時候，你來到我身邊，這也許是一個暗示……你才是那個對的人。”

熟悉的聲音輕輕響起，在整個雪原回蕩。

“走吧，向前走。今天，我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陽光越來越遠，黑夜籠罩大地。

海連納轉身看向前方，風雪停歇，遠處茫茫的盡頭，是一座黑色的神殿，純粹，巍峨，沈默地伫立在時光罅隙，被世界所遺忘，卻從未倒塌。

那是……荒雪神殿！

海連納從未到過這個地方，影月一共有三座神殿，輝月、影和荒雪，輝月神殿是主殿，影神殿更爲隱秘，藏著曆代司月神官與守護騎士的屍身，封印著他們生前驅使過的惡靈，是影月最後的武器，而荒雪神殿……它只有一個用途……

月判。

夢驟然醒來。

海連納從床上坐起，不似平常夜裏的寒冷，相反，一種快要將他燒成灰燼的熾熱從靈魂深處帶來一陣陣戰栗，眉心烙印著影月徽記的地方尖銳地疼痛著，他伸出手，摸到了血迹。

司影神官從床上翻身下地，衝到鏡子前，呼吸急促。他看到自己蒼白的額頭上多了一道痕迹，在彎月徽記下，除了平日的兩道流光痕迹，還有一道好像剛被刻上去的痕迹。

終于來了——月判。

黑暗的傳召。

兩大信仰的肅清還在繼續，聖殿在新任大祭司雅藍帝連斯與聖子米諾的共同帶領下，以極快的速度整肅內部，但這些就不是普通民衆所了解的了，他們沈浸在對叛亂影月教徒的憤怒和對林恩大祭司的哀悼中，當然最近隨著雅藍的公然高調露面，大部分的民衆……尤其是女性民衆的眼睛都快飛出小桃心了。

禱告、禮贊、賜福，一切依舊。

不時傳來聖子與大祭司在某某處處置叛徒捷蘇美娅黨羽的英勇事迹，足以讓吟遊詩人歡呼雀躍。聖殿的名聲非但沒有受損，反而聲望水漲船高，那些憤憤不平對聖殿不屑一顧的異教徒們都不敢露面了，會被忠實的光明信徒打得腦袋開花。

聖殿對外依舊說林恩大祭司仍未能安息，影月叛徒仍需要神殿與聖殿聯合絞殺。而比較出乎意料的是，聖龍帝國大皇女薇拉居然親自率領龍騎士軍團前往協助。

大皇女薇拉，聖龍帝國目前實質上的主事者。雖說龍王換位儀式還沒有舉行，但基本就在二皇子與大皇女之間産生。

由于捷蘇美娅與林恩可能藏匿于聖龍帝國南部森林，所以皇女薇拉率軍而來，也算是師出有名。

龍騎士軍團只來了一個分隊五十人，但各色巨龍張開巨大的龍翼，鋪天蓋地遮蔽了整片天空。

巨龍的威壓使得整片林地裏的動物都縮回自己窩裏，動都不敢動一下。

大皇女薇拉與她的紅龍率先向下俯衝，紅龍赤玉的脾氣一向比較剛烈，就在她們正下方，距離逐漸縮小，那片空地上赫然有一道纖細的人影，面對巨龍的威壓毫不退縮，甚至挺拔的腰身看不出絲毫動搖。

赤玉興奮而又帶了一絲挑釁的意味，毫不保留地釋放出自己全部的龍威，周圍的空氣裏都彌漫著熾熱的龍息，甚至跟在她背後的那些同族都微微拉開距離，躲避赤玉的威能。

而那道身影依舊挺拔，完全不爲所動。

薇拉也被激起了一絲好勝之心，她放任自己的龍帶著滔天威勢逼近那個單薄的身影，距離一寸一寸縮短，很快，對方被氣浪吹的烈烈飛揚的白發已經清晰可見。

冰冷的殺意撲面而來。

薇拉與赤玉一驚，那股龐大的死亡之力毫不畏縮地迎著巨龍的龍炎襲來。

“影月神殿司影神官海連納·凱拉奇維亞·帝凡那，在此代表神聖兩殿，恭候大皇女殿下多時。”

嘶啞冷漠的聲音響起，薇拉與赤玉緩緩在這巨大的壓力下降落，皇女清晰地聽出那句問候中暗藏的惡意，不過她依舊帶著威嚴行禮：

“閣下不愧爲當世最強的黑暗神官，失禮了。”

海連納冷眼看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子，遙遠的記憶裏少女的身影和眼前威嚴優雅的皇長女慢慢重合，往事皆如雲煙。

龍炎中的黯月（二）

“大皇女殿下的風采，真是令人傾倒。”海連納此刻優雅得體的表現，讓薇拉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她總覺得這個神官對她帶著一絲惡意，可明明……不應該見過啊。

蒼白瘦弱的神官，臉色白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脈，再加上奇異的銀色雙眼與純白堪稱慘白的頭發，披著黑漆漆的袍子帶著不明意味的笑容，絕對符合媽媽們講的睡前恐怖故事裏的經典黑魔法師形象。

可爲什麽那眉眼之間，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眼睛，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我覺得我們見過。”薇拉直白地說出了心聲。

面前的神官只揚了揚眉，不置可否：“誰知道呢。”

一共五十位巨龍，五十位龍騎士，但整個龍騎士軍團在這個狂妄的神官面前，似乎連跟骨頭都算不上，薇拉從對方身上感覺得到，隱藏在層層黑暗元素之下，有某種奇異的波動，意外地和巨龍軍團和諧一致。

“煩請諸位龍族戰士變成人形，不然我得把整片林子都燒光才能裝得下你們。”

巨龍們紛紛化作人身，隨著海連納一同向暫時駐紮的營地出發。

光明聖殿以夏蘭城分殿作爲陣營，正殿祭司團來了半數，聖騎士軍團也有近千人到場，再加上影月，雖說後者人少大約只有兩百上下，但千余人的軍隊也不能擠在一座小小的分殿，目前隊伍駐紮在巨木峽谷入口處的平原，他們講林恩和他的黨羽逼入了巨木峽谷背後的狹長走道，那後面是遠古密林和被稱爲西南大裂谷的一道深淵。

一路沈默，黑暗神官裏有沒有話唠這不好說，但海連納絕對不屬于愛和人侃大山的類型，所以薇拉揣著自己的疑惑琢磨了一路，對上神官那蒼白而毫無表情的臉，根本無從問起。

營地已近在眼前，薇拉已經可以看到前來列隊迎接的光明騎士們，她依舊沈默，反而是她的龍沈不住氣。

“神官大人，你是不是和我們龍族有什麽淵源？我總覺得你身上有龍族的氣息。”

海連納輕笑一聲，隨意地說道：“怎麽，二皇子殿下沒和你們說，我有一頭骨龍？”

薇拉一怔，蓋威斯確實義憤填膺地說起影月神官以卑劣手段拘謹了一位龍族……親王，但薇拉對此保有懷疑，蓋威斯當時深陷在七皇弟“死亡”的悲痛當中，一定有什麽事情沒有弄清楚，龍族與黑暗信仰擁有長達兩個神紀的友誼，龍族死後玷汙他們的屍身讓他們不得安息，這在龍族眼中是最不可饒恕的罪，影月神官不可能明知故犯。

但她沒有問個明白的機會，兩隊聖騎士已經列隊整齊，黑暗神官連招呼都懶得打，徑自向影月的駐地走去，那些沈默的黑袍神官與黑暗騎士們一起起身迎接他們的領袖。

“大祭司與聖子正在追蹤，目前不在營地，不能來親自迎接，還望恕罪。”爲首的騎士隊長充滿歉意地說。

據說正在追蹤犯人的兩位，其實正在林子裏散步。

雅藍帶著一絲微笑，米諾也帶著淡淡笑意。

他覺得日子會一天比一天好的，這種類似于家庭主婦一樣單純的樂觀心態，米諾自己都覺得挺好笑，但他就是覺得，一定會的。

“所以，即使你只能和他在一起……最後這短短幾個月時光，也不會難過？”

米諾好像嚇了一跳：“難過？其實，沒有錯過他最後的日子，我還是很開心的。”

“這樣啊……”雅藍點點頭，兩個人並肩走在林子裏，陽光並不能很好地穿過厚厚的樹冠，灑在米諾臉上的光，來自于身邊的精靈。

林間的空氣很清新，也很潮濕，米諾真心覺得他現在比之前都輕松惬意得多，最大的麻煩馬上解決，被趕鴨子上架當了聖子也當得不錯，而且……他還找到了生命裏的另一半，簡直是人生贏家啊。

“等到……等到他走了，我就回聖殿繼位。在這之前，我想陪他去進行月判。”米諾道。

雅藍歎息著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作爲留下來的那個人，米諾在海連納身死後，還將度過漫長的人生，到時候，他會用他一生來懷念長眠的愛人，逝者安息，真正沈浸在悲痛中的，是痛失所愛的生者，死去的人不會再難過，活著的人卻要用一生來殉葬。

——這也是海連納冷漠地拒絕這個世界的原因，不需要再有誰爲一場注定到來的離別而哭泣。

“如果你真的……已經下定了決定。”雅藍最終這樣說。

“因爲害怕將來會失去，所以就連現在也一並放棄嗎？”米諾卻是笑了笑，“也許我未來會很難過，但我現在和他在一起，每一刻都很高興。”

米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陷入愛河的騎士也和吟遊詩人嘴裏的言情故事小男主一樣，又文藝又感性……但只要一想到那個人隨時都會離開，雅藍就怎麽也笑不出來。

“額……其實……那個額……”米諾的臉一點一點紅了起來，雅藍對于他而言是一位引領者，是半個師長一樣的前輩，所以米諾有什麽困難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但問題就在于這個困難非常難以啓齒。

“就是……我不知道怎麽……才能讓海連納真的接受我。”米諾尴尬地說著，還不到二十歲的大男孩，雖然已經領導整個聖殿，但某些時候……還是單純得可愛。

一想起海連納冷得掉冰渣的臉，雅藍一瞬間懂了米諾這句話的意思。

不得不說，雅藍雖然披著聖樹精靈光輝燦爛的表皮，內芯裏十足十是個地城精靈，所以這個精靈在仔細思考了一下之後，鄭重地撿起一片大葉子，用手指凝聚聖光，在樹葉上寫滿了字。

“你拿著這個去找祭司團六分隊的祭司長肖娜。”

米諾愣了一下，然後很聽話地去了。

祭司長肖娜……同時也是一位藥劑大師。

她一看那個樹葉上寫的配方，當時就用一種下巴都快掉下來的表情看著米諾，然後看到對方茫然的眼神和正氣凜然的臉，默默地轉身去配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