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水淙淙的水池里,養了色彩繽紛的小魚,三五個年紀八、九歲的小朋友站在水池旁,手里拿著魚飼料,快樂的喂養著池中魚,不時傳來吱吱喳喳的笑鬧聲,好不熱鬧。
不多久傳來肖邦《小狗圓舞曲》輕快活潑的鋼琴樂音,小朋友們放下了手中的飼料,停止了喧嘩吵鬧,紛紛動作輕巧地來到室內,踩著小貓一般的步伐,走向坐在鋼琴前彈奏的縴細女子。
小孩們圍在鋼琴旁,有的睜著圓圓的眼楮,看著柴秋璃的十指如蝴蝶般在琴鍵上飛舞,也有一些好奇的看著鋼琴內部,不明白為什麼打擊槌敲打在弦上,就會發出不同的聲音。
演奏的曲子一首又一首,貝森朵夫柔和的琴音搭配她的琴藝,給人一種寧靜安詳的感覺。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柴秋璃的練習到了一個段落,當她敲下最後一個音符,回過神來,對圍繞在身旁的小朋友們露出微笑,正要說幾句話時——
啪啪啪啪!
莫名一陣突兀又吵人的掌聲從琴室門口傳來。
是誰?基金會里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她練習結束後不愛掌聲的,而且這個掌聲感覺非常刻意,秀眉輕攏,回頭,意外看見柯政皓站在門口,她的表情瞬間一沉。
「彈得好。」柯政皓風度翩翩,像個王子般。
圍繞在鋼琴旁的小朋友有男有女,女孩子們不約而同地臉頰酡紅,眼光迷戀的望著他,彷佛看到故事書中的白馬王子現身了。
柴秋璃沒好氣的想,柯政皓也就只有那張臉好看了,他的心丑陋無比。
「你來做什麼?」她擺出高不可攀的姿態,拒絕他的接近。
「來看看你。」他有風度的輕笑。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柴秋璃只要一看見他,火氣就會直冒。
什麼東西?她跟他很熟嗎?見過幾次面?講過幾次話?憑什麼在她父親面前表現出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樣,惡心死了!
「如果半年前的演奏會是你上台表演,我想,一定會更加精彩。」柯政皓並未因她的排拒而不悅,依舊保持微笑。
「你煩不煩?」她就是看不慣他那副裝模作樣的嘴臉。
她絕對不會忘記,在她的告別式上,姍姍來遲的柯政皓那副完全不尊重亡妻的態度,草草上香,沒有正眼看她遺照一眼。
越用冷靜的眼光看他,越覺得前世的自己有眼無珠,怎麼會相信他的甜言蜜語?
「院長跟我說過了,很抱歉,我沒有辦法控制我的心意,我答應了院長的請求。」柯政皓直視著她的雙眸,表情極為誠懇,「你有喜歡的人,我明白你短時間內心里不會有我,甚至憎恨我的存在,但是我對自己有信心,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我願意給你時間,我們會做一對幸福的夫妻。」
是啊,幸福到被你殺了都不知道!她忍不住偷偷翻了個白眼,順便又在腹誹了一下。
柴秋璃先讓小朋友們出去,才站起身走向柯政皓,半分笑意也沒有的美眸緊瞅著他那雙太過熱烈的眼神。「動作真快,不愧是柯醫師,我父親才向你透露希望你可以成為他的女婿,你立刻就來基金會露臉,讓大家都認識你了。」
柯政皓心一驚。「柴小姐……」
「我知道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她才懶得听他的廢話,那些惡心的承諾、保證,都是假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五官甜美、身材縴細,但卻有著堅毅神情的女人。
依照他的印象,她應該是養在深閨,不知人間疾苦,對任何人都沒有防心的女人,只要對她好一點,她就會把心都掏出來,簡單來說,就是個笨女人。
可現在她卻像變了一個人,怎麼會這樣呢?
柯政皓自認從不會露出破綻,也沒有人發現他始終戴著假面具,且大家都樂于圍繞在他身邊,成為他的朋友,為什麼她會討厭他呢?
她的態度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心,以及對她的在意。
這個女人太有趣了,無論是柴氏醫院或柴秋璃,他都要定了!
柯政皓回以微笑。「我想我也應該讓你知道,從來沒有人能阻擋我的路。」
「是嗎?」柴秋璃冷笑,覺得他自信過了頭。
「我知道你最愛的男人就是院長,他大病初愈,正是需要好好休養的時候,如果……他不小心惹上牢獄之災,不知道他虛弱的身體能不能撐得過?」
她立刻駁斥,「我父親向來潔身自愛,你可不要亂說話!」
雖是這麼說,可看著他那胸有成竹的得意神情,她的心頭頓時竄起濃濃的不安,該不會他手上握有父親的把柄?
「我當然知道凡事講求證據,所以我才會這麼辛苦的牽線,我想過不了多久,一些知名人士內線交易的消息就會傳出來,很不幸的,你父親牽扯其中。」
內線交易?父親是有投資股票,可怎麼會……電光石火間,柴秋璃想到數周前,柯政皓提過要介紹一位股票上市公司的老板給爸爸認識……天哪,不會吧?
「我手上握有你父親跟對方高層見面、大量資金流動的證據,而且還是我一手促成的,你說你知道我要的東西是什麼,你會給我的,對吧?」柯政皓這時也懶得再掩飾,展露出邪惡的那一面。
柴秋璃握緊了拳頭,極力忍住沖上去狠揍他一拳的沖動,他完完全全捏住她的弱點,讓她無法抵抗。
「婚前怎樣都無妨,但是婚約一旦確定了,我希望我們都能對婚姻忠貞,至于感情嘛,可以再慢慢培養。」
「忠貞?」她不屑地冷哼一聲,要不是怕他沖動之下做出什麼可怕的手段,她真恨不得直接戳破他跟白巧萍的奸情。
「至于你那位朋友,歐先生,我相信你會好好處理。」柯政皓始終面帶微笑,可語氣卻讓人不寒而栗,「畢竟我無法保證如果是由我親自出手,會做出什麼事來。」
「你……威脅我?!」柴秋璃氣得拳頭緊握,指甲都深深陷進掌心里。
「你說呢?」他挑釁地一挑眉。
「你倒是不在乎在我面前露出你的真面目,不怕我告訴我父親嗎?」她咬緊牙根,不讓自己在他面前示弱,可她也很清楚,父親是不會相信她的,只會認為她是不想嫁給柯政皓而胡亂找理由。
「請便。」柯政皓嘲諷地笑出聲,有恃無恐。「既然我們要當一輩子的夫妻,讓你知道我真正的模樣,我們才能過一輩子,不是嗎?」
誰要跟你過一輩子!
柴秋璃全身發抖,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因為恐懼……
柯政皓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她狠瞪著他的背影半晌,這才頹喪地走回鋼琴前坐了下來,她思索了很久很久,喃喃自語道︰「怎麼辦?沒想到重新再來一回,我還是……逃不過他的手掌心。」
想到父親、想到歐士伊,害怕的感覺越來越深濃,她根本不知道柯政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到底有什麼辦法可以同時保護兩個她最愛的男人呢?
最後她終于下定了決心,縱使這麼做會讓她痛不欲生……
歐士伊突然覺得,他的女朋友變得很難找。
一周能見到一次面已經是奢望,兩人之間的對話也少得可憐。
「你在哪里?」
他本來也不是那種會查勤的男人,但大概是因為柴秋璃實在太不黏人了,獨立自主,反而更讓他放在心上,忍不住想要知道她在哪,最好想看見她時就能看見她……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歐士伊,你是在查勤嗎?」柴秋璃火大的聲音電話那一頭傳來。
「寶貝,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很想你。」另一個讓歐士伊頭大的問題,是親親女朋友最近火氣非常大。
「我需要為你想我這件事情負責任?我在哪里關你什麼事?」她的口氣更顯得冷淡傷人。
他當然覺得很受傷,但體諒她是因為最近工作忙碌還要照顧父親,脾氣難免暴躁,仍溫和笑道︰「對不起,你在忙吧?那我不吵你,有空我們再聯絡。」
柴秋璃忍著喚回他、吐露心事的沖動,逼自己不要留戀,掛上電話。
望著手機,她在基金會總部的個人辦公室里,獨自舔舐脆弱。
「士伊……我好想你。」她真的好想見他一面,但又怕見了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會動搖。
何其有幸,她這一生能有兩個這麼愛她的男人。
爸爸愛她、疼她,把最好的都給了她;歐士伊愛她,給她一段很棒的感情,讓她真正感覺到快樂幸福。
所以唯一能保護他們的方式,就是放棄歐士伊,舍棄她的愛情。
柴秋璃已經想好了,接下來她會跟柯政皓打一場長久戰,他們明面上是夫妻,但在她心中,她絕對不會承認他是她的丈夫。
柯政皓是她要防備的人,她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只要一有機會,她就要拿回他能夠指控父親內線交易的證據,保父親平安。
「柴小姐,恭喜。」助理捧著一束花,笑盈盈地走進辦公室里。
「恭喜什麼?」柴秋璃拉回飄遠的心神,一頭霧水地問道。
「剛才听院長室那里傳出來的好消息,你跟柯醫師訂婚了。」
父親這麼快就放出消息,是怕她反悔嗎?
柴秋璃勉強勾起嘴角,淡淡應道︰「嗯。」她只覺得嫁給柯政皓,就像被逼著上斷頭台。
助理以為她是害羞,幫她把花放到桌上後,便先退了出去。
柴秋璃不耐地瞥了那束花一眼,突然覺得辦公室讓她心生煩悶,便起身到外頭走走。
每個人一看到她,馬上給予祝福——
「都沒有人發現你跟柯醫生在一起,柴小姐的感情世界好神秘。」
「對呀,直到听到消息,我們才知道你有男朋友。」
「喜餅挑好了嗎?喜帖呢?婚禮訂在什麼時候?有喜餅嗎?我們是女方親友對吧?!」
然而這些歡言笑語完全傳達不到柴秋璃的心里,她只覺得自己像個被操控的木偶,不能擁有自己的情緒。
「柴小姐,你決定好婚紗了嗎?你的身材就像模特兒一樣,穿起婚紗一定很好看,我好想看你的婚紗照喔……」
「婚紗照?」
在許多女人的熱烈討論中,一道突兀的男聲倏地傳來。
聞聲,柴秋璃背脊一僵,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面容要冷漠,不能被看出破綻。
武裝好自己,戴上假面具,她才翩然轉身,用看著一個普通朋友的表情,迎上歐士伊錯愕的面容。
「你要拍婚紗照?你要結婚了?」歐士伊懷疑是自己听錯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瞅著他的眸光復雜混亂,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他手中捧著一個用錫箔紙覆蓋的烤盤,散發出濃郁的煽烤通心粉香味。
那是他某次無意間發現的一間小店,是一對熱愛台灣的美籍夫婦開的,店里只賣煽烤,尤其鋦烤通心粉好吃得不得了,他帶她去吃過一次後,她就愛上了。
她知道他一定是因為知道她忙,但又想見她,才會厚著臉皮帶著晚餐上門來找她……想到這里,她感動又愧疚得差點哭出來,但她硬是把那股心酸吞回肚里。
「你來做什麼?」柴秋璃強迫自己擺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態度。
「我來做什麼?真是好問題。」歐士伊怎樣也沒想到,她的態度會轉變得這麼快。「我沒有要來打擾你的意思。」
「嗯。」她冷淡的應了一聲。
她無關緊要的響應讓他的火氣冒了上來,但他仍努力壓抑下來,盡可能平靜地道︰「你什麼時候訂婚了,我竟然不知道這個消息。」
其它同事並未離開,嗅出兩人之間的八卦味道,不由得竊竊私語,同情、批判的眼光在他們身上來來回回。
「現在你知道了。」柴秋璃回得淡然。「我訂婚了。」
「就這樣?你沒有什麼其它的話要對我說?」歐士伊無法置信,眼前這個冷漠的女人,不是他愛的柴秋璃!
「嗯,的確有……我們分手吧。」她的語氣平淡得彷佛在和他討論今天的天氣。
歐士伊覺得荒謬至極,更無法接受,語調不自覺揚高了幾分,「分手?就這樣?我究竟是哪里不好、哪里對不起你,你要用這樣的方式跟我分手!」
他的憤怒和受傷,柴秋璃感覺到了,她的心好痛,不敢看他深沉痛苦的表情,撇過頭,任憑自己的心淌血。
「你愛自由,喜歡流浪,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還算愉快,畢竟我從沒有認識過像你這樣的人。」
恨我吧,求求你!離開後,不要再想起我這個人……
「你也很清楚,你就像我父親說的一樣,沒有未來可言,我們能擁有一份回憶,夠了。」
「你要的只是一份回憶?」歐士伊听了更火大,深覺被污辱。
他真心對待她,甚至因為她,有了想要定下來的念頭,結果……人生真是諷刺!
「你意思是說,我不過是你柴大小姐在成為賢妻良母之前的玩物?」他真沒想到她竟是這樣的女人。
柴秋璃猛地回過頭瞅著他,眼眸中水光閃爍,她多想要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他,她這輩子只愛他,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傷害他,可是她不能,她只能在心里痛苦吶喊,任憑他受傷的眼神將她千刀萬剮……
「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一道令旁人如沐春風,卻讓她感到惡心的嗓音傳來,她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決心演好這出戲。
「沒什麼。」柴秋璃穩定心神,用帶有一點點柔和的眼神,瞟了緩步走來的柯政皓一眼,向歐士伊介紹道︰「這是我的未婚夫,柯政皓。」
「是歐先生,好久不見。」看見臉色蒼白的歐士伊,柯政皓有一種勝利的快感。「屆時再請你來喝喜酒。」
「我不想在我的婚禮上看見他。」她想也沒想馬上回絕。
不要來,拜托,不要來!你一出現,就會動搖我的信念……
「柴秋璃!」歐士伊忍無可忍。「你欠我一個解釋,我到底做了什麼,你要這樣踐踏我的尊嚴?」
如果她真的愛上別人,只要告訴他,給他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若是發現挽回不了,他也不會無賴糾纏,她不該直接宣判他出局。
柴秋璃嘆了一口氣。「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是真的滿開心的,但是我不知道跟你的未來在哪里。」
「你有問過我嗎?我早就規劃好……」
「你走吧!」她打斷他,目光決絕地望著他,冷酷地道︰「我不想再看見你。」
其實她根本不在乎他有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因為她愛的就是最真實自在的他,他就是她的未來,可如今,她親手毀了這份幸福……
歐士伊總是帶笑的眼神,逐漸變得憤怒,現在甚至可以說是充滿冷酷的憤恨,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良久,然後把特地為她帶來的晚餐丟進垃圾桶,驕傲的轉身走人。
柴秋璃破碎的心,也隨著他越走越遠的身影,一片片剝落。
「做得好。」柯政皓微笑贊美柴秋璃,伸手將她散落到頰畔的發絲撥到耳後。
「你不準踫我。」她沒有把他推開,但高跟鞋的鞋跟毫不客氣地踩上他的腳背,用力轉了三圈。「你高興了?無聊!」
柴秋璃不顧眾人驚訝的眼光,快步離開了基金會。
她走在幾乎沒有人煙的小路上,在昏黃街燈的照射下,她無法控制地終于痛哭失聲。
「士伊……對不起、對不起……請你恨我……」
柴秋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高跟鞋讓她的腳好痛,腳趾也磨破了,但是她仍繼續走著,她已經失去了最安穩的歸屬,她不知道自己能停泊在何處。
這一生她只怕沒有辦法再回到他身邊,但求他能遇見一個真心對待他的好女人,得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