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實與謊言
葛籣覺得自己無往不利的笑容似乎也被凍成了冰。這烏龍可鬧大了,他竟然把尊貴的子爵先生當成了某個他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情人。雖然他沒打算在對方面前套什麼好感,適當拉長距離也不錯,但是做過頭、刺激對方、再變成仇人就不是個好選項了。“抱歉,子爵先生,我以為……”他站起來說,但是還沒等他說完,露臺上的人影就消失了。
他竟然把人都氣跑了,真是糟糕。葛籣用空著的那只手拍掉了頭頂的雪花,不由得嫌棄起舞會上的其他人來。為了保持合適的距離,他自己之前遲到就是為了能不著痕跡地躲開眾人都去獻殷勤的時刻,現在外頭吹冷風也是為了不和對方打照面,結果竟然還是……向對方真誠道歉?那是必須的,只是他給對方留下的印象更差了,以後不知道還會發展成什麼樣子。而他出來,就是特意留給了舞會上的那些人機會,他們卻讓人形金子一個人跑掉了,到底有沒有在為他們的將來認真計畫啊?
就在葛籣考慮著他將來要怎麼處理這棘手關係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積雪被踏過的吱呀聲。他小心地回過頭,正好迎上了那雙眼睛。愛德格身材高大,又是背光,乍一看,淡藍色的眼睛都快變成了墨藍色,一股脅迫感毫不掩飾地撲面而來。
葛籣發現大半個自己被籠罩在了對方的影子裡。如果換一個他中意的目標,這足夠他舌綻蓮花地發揮一大段纏綿悱惻的愛情句子,可惜現在完全沒有用武之地。“真是抱歉,子爵先生,應該是我上樓去給您道歉的。”他一邊說一邊深深鞠躬,心裡還在想到底什麼能討好這位看起來十分不容易對付的子爵。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這話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愛德格在他身前站定,聲音不疾不徐。以軍人敏銳的觀察力,他感覺葛籣似乎在努力讓他自己變成和其他人一樣,或者說完全是在刻意地表現出他商人的一面。總而言之就是,對方十分想削弱他自己的存在感,給他留下一個和其他人沒什麼區別的印象。但是如果這猜測是真的,他不得不說,從他的方面看起來並不怎麼成功。
“……嗯?”葛籣有點卡住了。對付貴族一向就一個方法最好用,就是卑躬屈膝再卑躬屈膝,滿足對方的地位差距心理就行了。但是他今天發現,愛德格似乎不怎麼吃這套。不過他的應急反應也一向很快,這時候馬上就露出來一個感激的笑容:“子爵先生,您真是太大度了。”
愛德格沒說話,只盯了他兩眼。他能確定這不是真心話,就像是他在剛才舞會上遇到的人一樣,都是戴著面具說的。然後他突然想到,如果對方一開始就知道他在上面,是不是就絕不會露出那種放鬆到極致的神情了?“雪花香檳……味道是不是不錯?”他冷不防地問。
竟然被看見了!對方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葛籣覺得,和這樣的人說話真是每時每刻都在挑戰他的心臟強度。難道是說,對方那種軍人的敏銳無時無刻都在發揮作用嗎?“它們看起來很漂亮,我一時沒有忍住……您就當笑話看看就好。”他回答,努力讓自己躲過那種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又不讓自己顯得沒有禮貌。
沒人說話,他們之間陷入了一種暫時性的沉默。然後愛德格發現,對方在資料上的巧舌如簧似乎也不在他面前發揮。如果說這是故意的話,這也不應該發生——他清楚地知道威爾斯家如果有他這樣的幫手只會如虎添翼,葛籣對他不是奉承討好也不應該是畏之如虎。
但是葛籣很明顯不打算走這條路。以他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來說,甚至還沒有對他的情人之一(可能)來得熱絡。而且葛籣也顯然極其擅長隱藏他自己的真實意圖,讓試圖揣摩他想法的人陷入迷霧。
“你和傳言中的不大一樣。”愛德格最後決定不繞彎子。並不是他只會打直球,而是為了不讓葛籣把事情推到其他地方去。
葛籣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又露出了他招牌的笑意,似乎專注地看著人,但眼睛深處卻是些輕佻。“不,”他否定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我一直都是那樣的人,只不過子爵先生實在沒法給我那樣的發揮餘地而已。您是個嚴謹的人,我們都知道。”他現在明白了,愛德格大概不是那麼典型的一個貴族;但是沒關係,他一樣有法子應對。
這是字面上的意思嗎?因為覺得他太正經了,不好套關係?還是說,雖他自己男女通吃,但是他不是對方喜歡的那一型?想到後一點時,愛德格的臉黑了黑。他只說了一句話,而對方把他的意思完全領會了。僅從這點來說,他有理由相信這其實是雙關義。而且這麼聰明的人直接就承認那些負面新聞,他總覺得不是字面解釋說得過去的。
“看得出,子爵先生也不是人云亦云的那種人,這是我們所有人的運氣。”葛籣故意無視他的表情變化,照著套路奉承了一句。無論是什麼事情,都往一個方向靠就對了。
愛德格看著他的臉,想著如何讓面前這個人說幾句老實話,但是有新的腳步聲響了起來。葛籣側過身,看了看聲音來源方向,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請來這邊,子爵先生,”他高興地說,“我恐怕您這次能聽見別人眼裡的我是怎麼一個人,這可是絕對直接的評價。”
今天大家都悉心打扮過,從衣服上判斷出來人也不是不可能。不過僅靠這樣,就能推斷出談話內容一定是他?愛德格詫異了。不過對方已經伸手出來,握住了他的袖子,拉到一邊更暗的、有樹木遮蔽的角落。而在他們藏好之後,也差不多能聽到來人的話聲了。
“……天啊!薩蒙德今天好像吃了石頭!嘴嚴得和蚌殼一樣!你能相信這點嗎?”
“噢,他當然能這麼做。你沒看見嗎?葛籣今天來了以後,已經和他說過話了!”
“是啊,那些鐵路和電報機!我覺得這肯定是薩蒙德提前向葛籣透露的消息!他們這樣做完了,薩蒙德就名正言順地不再見其他人了!”
聽到這裡時,愛德格不大舒服地動了動。這一男一女很顯然是威爾斯家的競爭對手,才會如此揣摩。要知道葛籣送鐵路的時候他也在場,薩蒙德那仿佛被錘子迎面痛擊的表情可不怎麼像是商量好的。反觀葛籣,他卻沒什麼反應,還有空閒手上用力,示意愛德格不要出聲。
外頭的談話還在繼續。
“沒法子,威爾斯家財大氣粗。不過這是暫時的,他們不可能永遠這麼做。”
“新的民選還要等幾年呢。而且,我聽說威爾斯家也打點過了其他大多數議員。”
“這大家都知道。可我說的不是這方面。我可不信這是葛籣那個敗家子想出來的主意,肯定有老威爾斯在身後指點。要我說,他們早已經損失了最重要的東西,現在只是苟延殘喘而已。”
“你是說菲力浦?啊,沒錯,這真是說到點子上了。還有那雙腿,老威爾斯大概再也不想出門了吧?”
兩個人一起笑起來,聲音裡充滿了譏嘲之意。愛德格又想動了,因為借著樹葉之間透過來的些微光芒,他看見葛籣好像要把自己嘴唇給咬破了。不論這兩人和威爾斯家什麼關係,這種幸災樂禍的議論都不免顯得過於惡毒。但是對方依舊按著他,甚至比之前還用力。
那兩人又說了一點什麼,最後女聲說感覺到冷了,於是他們一起走了回去。暗處的兩人這才出來,愛德格試圖說一點什麼安慰的話,但是葛籣的表情看起來和之前一樣,好像剛才那一幕是他自己的錯覺。
“瞧,這些都是真話,我想您應該和我聽得一樣清楚。”葛籣笑著說。“不過我得誠實地說一句,他們的表達方式真是越來越直白了。”
“你……”愛德格覺得他有點噎住了。這應該是一個當事人該有的反應嗎?如此風輕雲淡?
“說偉大導致怨毒應該過於誇大我自己,但是我真的必須說,只有失敗者才會做這種事。”葛籣繼續道,臉上依然掛著笑。“話再說回來,今天怎麼說都是我應該向您致歉。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能有一次補償的機會?”他徵詢道。
愛德格這回更仔細地打量他。對方棕色的眼睛和平時一樣亮,嘴角的弧度也正正好。毫無疑問,對方知道該做什麼,並不需要一些浮於表面的同情。雖然他基本不會答應私人邀請,也並不真的介意剛才那件事,現在脫口而出的卻是同意。“請隨意。”
葛籣原本以為會聽到委婉的拒絕,結果現在聽到的卻是這個,不由得有些驚訝。不過他沒讓自己的這種感覺流露出來,而只是說:“那真是要感謝您慷慨的允許。”然後他抬頭看了看二樓,“我出來可有一段時間,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愛德格點了點頭。兩人互相道了再見,然後葛籣就沿著小路往房子走。愛德格站在原地,眼神不由自主地落下去,對方在身側的手有一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握成了拳頭,到現在也沒有放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神情變成了若有所思。葛籣並不比他矮多少,為什麼剛才拉他進樹林的第一反應不是抓手,而是扯著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