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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倫敦塔的倒掉》第6章
☆、第6章 高嶺之花

  天上的雪雲越來越低的時候,耶誕節也漸漸臨近了。普通人家還在考慮著如何度過這一個艱難的冬天,但城裡的紳士小姐們明顯更加在意他們在舞會上的裝扮。沒有誰能逃過戰爭的影響,現在無疑是一個權力和地盤洗牌的大好時機。為了在今後的伯明罕城裡更好地立足下去,人人心裡都打著小算盤。

  往年的舞會都在某個貴族的、擁有繪著精美壁畫的穹頂的客廳裡進行。而今年,城裡最有名望的溫斯特家表示,他們新建的宅邸不足以容納那麼多人;而最有錢的威爾斯家還都住在城外的莊園裡,他們城裡的府邸並沒有修好。這樣一來,東道主只能落在了議長薩蒙德先生的身上。

  “嘁!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點也不知道體貼別人的苦衷!”穿著燕尾服、端著香檳酒杯的議長先生在人群裡周旋的時候非常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愛德格先不提是不是故意的,至少他很清楚地知道,能得到第一手消息、並用鐵路、生產線和電報機堵住其他議員嘴巴的葛籣絕對不可能修不好一座能舉行舞會的房子,只要他願意。所以說,這只能代表葛籣不想攬事情,僅此而已。他深諳葛籣的脾性,覺得這絕對是對方有新圖謀的表現——要知道,他認識的葛籣•威爾斯,從來都對這種能結交各色美人的機會趨之若鶩,怎麼可能突然就轉性了呢?

  大概就是為了打破他的這種想法,葛籣這次姍姍來遲。雖然大家說起他時都沒什麼讚揚的話,但是當著面,沒有人敢於得罪威爾斯家的繼承人。威爾斯家捐給市政府多少東西,所有人都知道。所以當他入場的時候,一群人都圍了上去,顯得熱鬧無比。

  應付那些人花了葛籣不少時間。當他終於突破重圍、走到薩蒙德身邊的時候,後者用一種非常不耐的眼神盯了他一眼。“今天你是怎麼回事?”薩蒙德問,“我還以為你肯定會在這件事上拔一個頭籌呢!而你竟然這麼晚才來?”

  葛籣端著自己的酒杯,眼睛很快掃過全場,然後歎了口氣。“噢,不,我還是來得太早了。”

  “什麼?”薩蒙德沒領會他的確切意思,但是也聽出來一點,驚訝地問:“你是故意這麼晚到的?”

  “別這樣,議長先生,你我都知道,我只是遲到了一點點而已。”葛籣油腔滑調地回答。他的確是故意晚到的,為了避免碰上某件事。結果看起來,對方比他預想的要難以掌握。

  薩蒙德懷疑地盯了他一眼。他和威爾斯家合作很久,比一般人都要瞭解這個花花公子,知道想讓對方改變流連花叢的習性,一時半會兒變成正人君子是肯定不可能的。但是今天葛籣進來以後,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或者男人表現出興趣,而是直接就找上他了……“我以為這點時間就足夠你勾上一個了?”他語氣上揚,“別告訴我你最近心情不好。”

  “不,我最近心情其實不錯。”葛籣否認道,臉上揚起了笑容,“這還要多謝您的幫忙,議長先生。”然後他伸出了端著酒杯的手。

  兩人的杯子相碰,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響聲。薩蒙德抿了一口香檳,然後說:“這可基本上沒我什麼事。”他充其量只能算是個順水推舟的而已。

  就像是上次那件事,伯明罕的其他商人們後來知道以後,幾乎試圖擠爆市政廳,但大多數都很難力挽狂瀾——事情已經變成板上釘釘了。葛籣搶了先手,又做出了足夠的姿態,不讓他們難做,這才能保住威爾斯家剩下的其他產業。

  當時是誰說葛籣會敗掉他的家財的?真該讓那些人都看看葛籣在他辦公室時的表現!薩蒙德憤恨地想。他是絕不會承認,他這麼耿耿於懷,是因為只有他必須不停地和葛籣打交道的關係。

  也就在這時候,宴會廳的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嘩聲。葛籣示意薩蒙德去看,“瞧,我們今天的主角出現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噙著笑,像是完全不在意,只是隨口一提。

  薩蒙德也算是個老道政客,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來人是誰。“我們的警察局長真是受歡迎,我還從來沒見過誰有這麼大排場。”他說,然後意識到了什麼,“你就是為了這個才遲到的?不像你的風格啊!”對方一向喜歡成為目光焦點,被人搶風頭對他來說當然不能忍。

  葛籣喝了一口香檳,不置可否。他已經習慣了被人矚目,當然並不是很想成為綠葉。而一般情況下,如果有人和他一樣耀眼,他經常會試圖沾一點光——好符合眾人眼裡對他的印象——一個趨炎附勢的商人。要做一個好商人,要打交道的人太多,關係網自然是需要的,所以不論別人怎麼說,他也不覺得有什麼。

  但是如果對方是愛德格,葛籣卻不是很想這麼做。的確,和年輕的溫斯特子爵打好關係也是個很不錯的選項,有助於威爾斯家的發展,但問題就在於子爵先生並不是一個容易套關係的人。他可以在黑心政客或者虛榮商人之間自如周旋,卻不怎麼會和正直的人打交道,因為他們通常不會是一條線上的。與其自取其辱,還不如保持在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上,至少可以相安無事。

  如果說這只是一個一般情況下的原因的話,現在葛籣還能往上再加一條。他對愛德格有些興趣,這絕對是個很嚴峻的問題。要知道,雖然他周旋花叢,是個情場老手,但那絕對是建立在你情我願好聚好散的基礎上的。不能和過分認真的人玩,這是他的人生準則,也是他至今以來都沒被人尋仇的原因。這當然不是說他覺得他能勾得上愛德格,而是他覺得,對方只要察覺他的想法,恐怕威爾斯家就沒什麼好日子過了。有一些人不能碰,他很清楚。

  真是可惜,一朵漂亮的高嶺之花,他只能看著哪家的姑娘走運地摘下來了。葛籣又喝了一口酒,絲毫沒有表露出自己的情緒。“啊,我看那裡似乎有位沒見過的漂亮小姐。”他隨口找了個理由,“我過去向她問聲好,先失陪了,不好意思。”然後他就走開了。

  ……整個伯明罕還有葛籣沒見過的女人嗎?薩蒙德直覺地覺得這是個藉口。但是他沒有時間來證實這件事,因為於情於理,他都該去招待愛德格了。

  雖然早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在真的面對一大群熱情的男人女人時,愛德格還是一瞬間覺得頭皮發麻。他離開伯明罕六年,完全不知道他怎麼變得這麼受歡迎。奈登幫他整理好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人和事,但是很明顯只有一條最有用——絕對不要答應任何一個人,認識他或者她的女兒/妹妹/侄女/孫女/朋友,否則一定會引發災難性後果。似乎人們看見他,瞬間就都一定認識一個年紀合適、美麗大方的待嫁淑女。他僵著笑臉一個個禮貌拒絕,最後還是薩蒙德說有正事,才暫時從人群裡拯救了他。

  “我以為這是個聖誕舞會?”愛德格悄聲問。他現在覺得,就算是面對一大堆德軍的斯圖卡Ju-88轟炸機,也沒剛才那種情況可怕。就算他現在站在邊上,依舊有無數的眼光跟著過來,顯然都在等待機會。

  “確切地說,這原本是個聖誕舞會。”薩蒙德老道地回答。“如果我是您,就趕緊挑一個結婚。”

  愛德格皺了皺眉。這件事暫時還不在他的議事日程上,所以他也不能理解,為什麼總有人比當事人自己還著急。“但是我不想……”

  “瞧,這就是原因所在。他們聽了一定會心碎的,”薩蒙德眨了眨眼,“那我只能給您一個短時期有用的建議了——找一些沒有淑女介紹給你的人說話,又或者找個地方躲過去。”

  愛德格看了看周圍,覺得他很難找到前一種人,果斷地選擇了後一種方法。“謝謝,議長先生。請問盥洗室在哪個方向?”

  看起來他們年輕的子爵先生也並不是太不知變通嘛……薩蒙德心想,然後叫來侍者給他帶路。他沒有女兒也沒有孫女,自然不可能為別人製造更好的機會,而且幫子爵正是他該做的。

  愛德格直接去了盥洗室。但他回來的時候並沒有回大廳,而是走到了走廊邊沿突出的露臺上。那是方便人們在二樓觀賞一樓花園的景致而設計的,可以居高臨下地看到下面修剪齊整的園林。夜幕已經降臨,外頭還在下雪,露天露臺顯然不適合貴婦小姐停留,所以一個人也沒有。在他聽到聲音之前,他覺得花園裡也應該沒人,但是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這樣。

  有個人坐在冬青木叢邊上的長椅上,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緩慢地搖晃著手裡的酒杯,長腿交疊。二樓窗戶的燈光有些透過了窗簾,打在他身上,投出半個剪影。有雪花落在他身上以及酒杯裡頭,他也沒有介意。然後他抿了一口酒,又發出了那種輕微的咯吱聲。

  愛德格意識到,他聽到的聲響其實是對方咀嚼雪花所發出的聲音。這倒不是最令他震驚的,而是這個人竟然是葛籣•威爾斯。在他拿到手的注意事項裡,有一條就是不要被此人的言語所迷惑,因為他很可能只想著從你身上能得到多少利益。

  這一度讓愛德格以為他會在剛才包圍他的人群裡看到葛籣。但是其實,對方已經先於他躲清淨了?這種發展不大對頭,他眉心擰了起來。他看到的不可能是假的,管家也不可能故意抹黑葛籣,那到底是哪裡出了錯?他沉思著,手指動了一下,不小心彈飛了欄杆上的一塊積雪。

  葛籣微微閉著眼睛,但是他並沒有睡著。這種明顯是人為的聲音喚起了他的注意力,他還以為是他的某個老相好。“啊,我就知道,女孩子們就喜歡這種小把戲……”他輕笑著說,但是睜開眼睛時卻發現完全不對——有雙淡藍色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裡頭似乎凝結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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