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過年其一
周妮穿著睡衣款款地走下來,神色如常,似乎一點沒被父子倆劍拔弩張的氣氛所影響到。直到走到葉承輝身邊,面對著葉成時才輕輕歎了口氣,“這是幹什麼呢?一家人不能好好說話嗎?”
葉成心裡狠狠反駁道,誰和你是一家人!
葉承輝和她一個陣線的,吵架現場有了這個第三人,就找到了投訴物件,“你瞧瞧他,你瞧瞧他說的什麼話?生他養他就得這麼一個報應?你現在就敢這麼和我說話,以後還得了?”
葉成梗著脖子,一聲不吭。
倒是周妮勸道,“小孩子嘛,說話做事總是有些衝動的。說的都沒過腦子,誰沒有過叛逆期呀。”
說著便笑著看向葉成,“小成,其實有些話說出來就好了,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些誤會。”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幾乎和葉成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別無二致。但是葉成再也生不出親切的感覺了。
“家裡人,吵吵架也是不能避免的,而且你也知道,我們家有些敏感。”周妮說罷,停了停,微笑著問葉成,“你不會做出離家出走這種孩子氣的事情吧?”
葉承輝哼了一聲,“他敢。”
“是啊,小成那麼聰明,怎麼會幹這種傻事。連身份證都沒有,就算你身上有我們給的零用錢,你連旅館都住不了,出去又能走哪裡去呢?”周妮耐心地勸解道,“就算你能到顧家去,也不能永遠不回家是不是?你爸爸說你兩句,也只是氣話而已。”
葉成聽著她語氣溫柔又小心地說著這些看似撫慰其實在火上澆油的內容,一時心裡氣得都想笑了,我什麼時候說要離家出走了?
葉承輝果然越聽越火冒三丈,聲音陡然提高,“葉成!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家門一步,你就不要回來了!”
葉成聽了想笑,剛剛不是你讓我滾出去的嗎?
可是他什麼表情都沒有做,就這麼看了夫妻兩人一會兒,衝動的感覺卻奇異地退了去,留下的只有失望到頂點的平靜。
“是我太衝動了。”葉成木訥的開口,看著葉承輝那張顯得有些陌生的臉,再也升不起一絲生氣的心思,“對不起,爸爸,周阿姨,是我的錯。我不該和爸爸吵架。”
葉承輝見他一臉陰鬱麻木的樣子,皺眉道,“你……”
“你還要說他什麼?小孩子,認個錯就可以了。”周妮打斷他的話,在他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明明剛剛睡著,你一會兒吵醒他,我可不負責哄哦。”
葉成再開口,背課本似地說,“爸,我錯了。我可以去睡了嗎?”
時鍾已經指向12點。
葉承輝眉目尚未舒展,嚴厲地看著葉成,半晌才點頭,“你今天晚上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好。”葉成垂下眼,溫順地答道。
周妮笑道,“好了,父子倆還有隔夜仇嗎?你鬍子是不是長出來了?我幫你刮刮,走,上去。”
葉成乖乖地向兩人道了聲晚安,轉身直接回了臥室。
臥室的門隔開了兩個世界,在臥室裡這個單獨的空間裡,葉成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感,情緒觸了底再升起,卻再不是以前那樣的東西了。就在剛剛那一場爆發裡,他認為自己明白了一些事情。
葉成的潛意識裡知道,那種感覺叫做失去。他無法具體描述失去的東西是什麼,然而那已經無法再勉強。
他離開門,幾步走到床邊,倒了下去。靜了一會兒,順手摸出了手機。
螢幕亮了幾次,又暗了幾次。葉成最終還是只打了“晚安”兩個字發送資訊,而顧少帆的資訊反應極快地回了過來。
──晚安。
好像一直在等著這條短信似的。
葉成握著手機,側躺在床上,睡不著就把他和顧少帆的短信翻出來看。都是些無所謂的瑣碎之事,但是葉成卻猛地發現,他們每次通信的最後一條短信都是顧少帆發的。
自己的短信永遠能夠得到回應,不會落空。
這個人,非常的重視自己。
葉成關掉手機,握著手機的手就放在枕頭邊。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地盯著手機,思緒裡斷斷續續地回憶著。
小時候關於母親的記憶,後來和葉承輝的單親家庭生活,再後來周妮出現了,緊跟著認識了顧少帆。
變故一直在發生,卻有好有壞。
葉成在家裡變得很安靜,他似乎學得了一種叫做妥協的能力,不再勉強自己去融入家庭氣氛,但是周妮和葉承輝的話他都會聽,不會頂嘴和反駁。褪掉了跳脫和幼稚的執拗,他看上去像是又長大了一歲。
這倒也符合過年的時節。
過年走親戚是必備的節目,只是葉承輝的父母先後過逝,自己又是獨子,亡妻那邊老早就斷了聯繫,要去的地方大大減少。反而是周妮那邊一直預約不斷。
葉成是不想去的,特別是周妮的父母那邊,沒有人喜歡自己女兒去做後媽。自己在他們眼裡大概就該被叫做拖油瓶。
可是每年也是要走這麼一遭。
好在別人家也從未為難過葉成,至多是冷淡了點,尤其在和葉明對比之時。
不過這些葉成似乎一夜之間都不在乎了起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著一旁的三代同堂其樂融融的打麻將,還有其他周家親戚各自另起一桌打牌或者坐在一起聊天。
把音量關到聽不見的電視翻來覆去地翻著頻道,葉成窩在L型的沙發拐角處,只覺得無聊之極。
又不敢隨便拿出手機來發短信玩遊戲,葉成盯著不知所云的新聞,腦子都放空了。旁邊只見過幾次的親戚們開始抽煙。葉成離得近,被迫吸著二手煙,咳了兩聲,著實有點受不了了。
他放開靠枕,旁邊就是落地推窗隔開的陽臺。今天天氣不太好,整個陰沈沈的一片。葉成撐起身子往外看了看,外面的樹上掛著憔悴的葉子,被風吹過的時候沒精打采的動兩下。看得出外面氣溫不高。
旁邊的人已經從伊美局勢談論到股票漲勢了,葉成打了個哈欠,拿起自己的羽絨服穿上,又隨手在茶几的糖果盤裡抓了一把塞兜裡,出門前和葉承輝打了個招呼。
“我到社區花園透透氣。”
葉承輝摸了張牌正是杠,漫不經心地問,“這麼冷出去幹什麼?”
“小孩子嘛,坐不住。”周妮在葉承輝後面幫著看牌,視線都沒往葉成看,“記得吃飯前回來。”
葉成應了一聲。
葉承輝看了一眼倚在岳母蔡玲身邊吃果凍的葉明,“讓他帶著葉明也走走。”
沒等葉成回答,周妮就開口把這事兒撂過去了,“明明年紀小,經不住冷,一會兒感冒了還折騰。”
她像是隨口那麼一說,手自然地搭在葉承輝的手臂上。蔡玲也皺眉,牌也不摸了,把葉明往身邊一攬,“就是,明明身體又不好,這麼冷的天出去幹嘛。在婆婆身邊待著啊,明明是婆婆的小福星,在我旁邊這會兒我都糊了幾把了。”
“媽,不要迷信啦。”周妮笑道。
葉承輝也笑了笑,轉過頭去還想說兩句,葉成卻已經走了。
花園社區就算在冬天也被打理得有綠色覆蓋,只是顏色都深沈的很,表現出隆冬特有的蕭瑟氣氛。
葉成找了個避風的椅子坐下,在合起來的兩手間哈了口氣。白色的霧氣和熱度一樣很快消散,他摸出電話,翻看了一下,果然有幾條未讀的短信。
知道他電話的人不多,卻都發來了祝福短信。其中只有一條不是節日快樂。
葉成對著顧少帆發來的短信笑了笑,直接撥了回去,“喂?少帆,你在家?嗯嗯嗯,我在親戚家裡。除夕快樂哦,晚上不能給你們打電話了,先說一聲。阿姨呢?”
聽著那邊也挺吵的,葉成知道多半是顧叔把過年不回去的員工都邀到家裡去了,往年他也是這麼做的。
“哈哈哈哈,你讓阿姨幫我留著,我過兩天去給她拜年。”葉成往後坐了點,腳無意識地在地上踢了踢,“沒事兒啊,挺好的,能有什麼事。”
說著葉成打了個噴嚏。
“啊?我出來轉轉嘛,他們都抽煙,空氣品質太差。”葉成一邊揉著鼻子一邊說,聲音有點悶悶的,像個孩童在撒嬌,“是是是,我一會兒就回去。”
坐在原地的感覺太冷了,葉成站起來,一隻手揣進兜裡,慢慢地順著碎石鋪成的小道走著,“你們中午吃的什麼啊?哎哎?這麼豐盛?”
路邊突然現出一隻白色的貓咪,它半截身子都還在樹叢裡,圓溜溜的眼睛望向葉成,像是在打量這突然出現的人類。
“嘿,有只貓。”葉成一樂,慢慢地蹲下身,試探著對那只白貓伸出手,那只貓偏了偏頭,卻沒有躲開。
“是只白色的貓咪,長得很漂亮,哇哦,它讓我摸了。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你們家有沒有打算養只寵物啊?”葉成忽然想起自己的兜裡還有牛奶糖,趕忙去口袋裡掏,“貓咪吃不吃奶糖啊?不知道?”
那只貓還在以思考的表情盯著葉成,他用肩膀夾著手機,把奶糖的包裝紙打開,討好地遞到白貓的面前。
白貓屈尊紆貴地低頭嗅了嗅。
葉成滿臉期待地看著它。
白貓直起身,身姿優雅地轉身鑽回草叢,白色的尾巴在深綠中傲嬌地一閃,便徹底不見。
葉成:“……”
他把奶糖扔進自己嘴裡,鬱悶地一咬,“這不是挺好吃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