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有苦衷,各有安樂
有空的時候,伊青宇總喜歡過來老薑這裡坐坐。
吃碗麵湯,就兩碟甘甜爽脆的醬菜,再來一半個店子裡特色的雪玉餅,很簡單的一餐飯,卻能品出在家都鮮有的溫暖和寧靜。
家裡不是不好.只是拉拉雜雜一大家子,上面三個哥哥下面兩個弟弟,外加五六個姊妹,除卻自己已過世的娘親,以及差不多同年過去的大娘,還有十幾房姨娘。一日三餐飯吃下來,精緻是精緻,卻實在太累得慌。
當年赴京趕考的時候,老爺子就撚著鬍鬚念叨,說伊家祖墳冒青煙,出了這麼個愛讀書的好孩子。幾個兄弟也都笑,拍拍肩膀說兩句有出息什麼的。十幾房姨娘也逢人就誇,說家裡好容易出個讀書人,可把老爺子樂的。
實則所有人暗裡都鬆了一口氣。
少了一個爭家產的,見面時臉色都好看不少。
就連伊青宇自己都覺輕鬆不少。畢竟,終於能名正言順的離開了不是麼。
得知伊青宇被遣往到越州時,老爺子勃然大怒,拄著手杖就要去找人算帳,直說說白捐了那老些銀子。被伊青宇趕忙拉回來,說這樣挺好的。又說在外面多磨礪幾年,再回到家鄉做官,也能名正言順些。
老爺子心思也活,琢磨了幾天,也沒再執著。
只是給伊青宇餞行的頭一晚,爺倆就著兩碟小菜,喝到很晚。
末了只說了一句:將來要找了外地媳婦兒,一定帶回來給他瞧瞧。
伊青宇明白,老爺子這是真放手了。
故而到越州城的頭仨月裡,府衙的人是頂瞧他不起。總覺得是個只懂吃喝玩樂的富家子,家裡頭銀子多到燒,就給他捐了個官做。沒人覺得他會做的長久,幾乎所有人都等著看他好戲。
越州城這個地方,雖然跟蘇杭一帶肯定比不了,但貴在民風淳樸,百姓安樂。前一任府尹又治理的很是不錯。所以這種情況下,伊青宇只要犯了兩三回錯,上面肯定要過問的。
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笑話,都等著看他怎麼燒這三把火。
伊青宇做的頭一件事,就是給杭州府尹去了封信。
十日後,來了個容貌清雋的少年。
眾人初時尚不以為意。可接連出了兩樁人命案子,沉默寡言的少年負責驗屍,鎮日笑呵呵的白面書生忙著審案,每個案子,都在七日之內審理清楚。
漸漸的,府衙裡議論之聲少了。
眾人見面時打招呼的次數多了。
又過了一個來月,不老少人都開始往伊青宇書房裡跑。問這個問那個,原本就準備高老的老仵作也放下挑子,安心回鄉下種田養老了。
伊青宇從早到晚都一副樂呵呵的模樣,再加上還愛開個玩笑,很快就跟府衙上下打成一片。城中的百姓也都挺喜歡這個新來的年輕府尹。就連一向眼高於頂的老薑,知道是伊青宇來了,往鍋裡下麵時都會多放一籽,要是趕上傍晚,更老實不客氣的拉著人喝兩盅,再殺幾盤象棋。
唯獨有一個人頂看他不上眼。
每回伊青宇笑著跟人打招呼,廖紅覃總冷冰冰點個頭,要麼就直接去往後頭端東西。總而言之,就不是很愛搭理他就是了。
偏伊青宇還就愛這款又美又辣的刺兒玫花。
好在廖紅覃冷是冷,也從不開口罵人,有時候聽他跟老薑在一塊談天說地,也忍不住插兩句。每回伊青宇驚喜轉臉,卻只看到美人半個側臉,以及甩的一晃一晃的烏黑辮子。
某日,趕上廖紅覃不在,老薑喝的又有點多,見伊青宇執著酒盞出神,就歎口氣道:「你別總看那丫頭一臉潑辣相,其實也是個命苦的孩子……」
伊青宇猛地抬首,一雙眼亮晶晶的看老薑。
老薑被他這小土狗想骨頭一樣的眼神給逗的噗嗤就樂了,咂摸著米酒搖頭失笑:「……你這小子!」
伊青宇眼神微黯,低聲道:「我知道她討厭我……」
老薑搖首:「不能!」
伊青宇驚訝老薑回答的如此肯定:「可是她……每回見到我都愛答不理的……」
還總是白瞪他,冷哼他,不屑他,嫌他愛吃,嫌他愛笑,嫌他沒出息,一沒事就整天往這跑,跟老薑東拉西扯。
老薑悠悠一笑:「你呀……還是太嫩啦!」
伊青宇委屈癟嘴:「那可不薑是老得辣麼……」
老姜哈哈一樂,點頭應道:「嗯嗯,我這不教你呢麼!」
伊青宇再次露出那種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神,一臉希冀看著老薑。
老姜強忍笑意,耐心解釋道:「紅覃這丫頭,是個愛恨分明的烈性子。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從不玩一般姑娘家口是心非那套。」
伊青宇一聽這話就蔫了:「……那她一定討厭死我了。」
老薑清咳兩聲,道:「你是個例外。」
伊青宇疑惑,老薑接著道:「她討厭的不是你這個人,是你的家世身份。」
「當年她老爹給她訂了門娃娃親,對方也是你這種家世背景的,結果紅覃變賣祖產安葬老父,一個小姑娘孤身北上,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才找到咱們越州城來。誰知道對方家裡恰巧遭逢變故,那小子變賣所有,溜了!」
伊青宇一臉驚愕,心裡堵堵的,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覺得難受得要命。
老薑接著道:「這還不算完,紅覃也是個死心眼的丫頭,在城裡可處打聽,可都沒人能說出這姓蘇的小子去了哪。結果未來夫君的消息沒打聽著,倒是聽了不少閒言碎語。」
「說什麼這蘇小公子男女皆愛,生活糜亂,平生最愛以貌取人……紅覃當時本來就憋著口悶氣,再這麼一折騰,沒幾天就病倒了。」
手裡酒盞放在桌上,伊青宇垂下眼,有點長有點細碎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往常那種嬉笑神色漸漸消退,只唇角還有些慣性的彎著,眉眼間神色讓人看之不透。
老薑仿佛沒看到一般,望著天邊月色歎息道:「還好那丫頭運氣不錯,誤打誤撞進到我這裡,不然她一個十五六的姑娘,模樣又長得那麼招人,指不定又要遭什麼罪……」
最後一點笑意湮沒在陰影裡,伊青宇低著頭,眉尖不知何時,已悄悄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