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是無意,實則有情
隆冬時節。
正趕上日暮時分,卻看不到半點天邊落日,無論往哪個方向望,都是灰濛濛一片。天飄著細碎雪屑,如同春日飛絮,冷風裹挾著些許清新水汽撲面襲來。
天氣實在不怎麼好,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伊青宇雙手捧著只暗色包袱,有些惴惴的步入彎彎曲曲的小巷,敲響巷子盡頭的那扇院門。
有些怔愣的盯著自己腳尖看了一會兒,院子裡傳來並不陌生的腳步聲。伊青宇精神一凜,忙抬首,唇角難以抑制的彎起,一雙眼也亮晶晶的看著大門。
很快,門從裡邊打開。心心念念的那個人一反往常一襲紅裳的精神奕奕,身上只著一件有些舊損的灰白棉裳,辮子有些淩亂的披散著,面容也有些憔悴。
伊青宇一見她這樣子,早將事先準備好的那些話忘到一邊,上前攙住人手肘,扶住有些搖晃的身體。見對方臉色委實不對頭,也顧不上那許多,伸手探向廖紅覃額頭。
驚詫自己手心感受到的熱度,伊青宇就覺心尖震顫,連句責備的話都顧不得念叨出口,一把就將人打橫抱起來,抬腳踢上院門,快步往屋子裡去了。
……
半夜廖紅覃幾回夢醒,嘴裡小聲說著胡話,手胡亂揪扯著什麼,仿佛溺水的人急於抓住浮木一般,淚水順著赤紅面頰淌下,面上神色脆弱的讓人幾不忍賭。
伊青宇早先找鄰居幫忙請了大夫來瞧,這會兒藥已經灌下過兩回,可燒依舊不見退。心裡面也急得不行。額頭敷的布巾隔會兒一換,每次拿下來都燙的要命。
隱約聽到人嘴裡念叨的那個名字,伊青宇目中也露出淡淡黯然,卻又很快被心中一波湧過一波的焦急取代。
扶著人坐起身,又喂下半彎藥水,廖紅覃於茫茫然中睜開眸子,神色迷茫純摯如同迷路孩童,伸手撫上伊青宇臉頰。
「你是……伊……」
看不清楚對方面上神色,但可以看到對方點頭的動作,廖紅覃一時間更迷惑了,納罕的用指尖掐了掐伊青宇面頰,仿佛在試探自己是否猶在夢中。
「你……怎麼會在我屋子裡呢?」
伊青宇苦笑:「你病了……」
廖紅覃聽不太清他說了什麼,只自顧自困惑:「我真是糊塗了……你怎麼可能會來?」
伊青宇聽著這語氣不似疑問,倒像感慨,也是一愣,訥訥問道:「我為什麼不能來?」
廖紅覃將頭靠在人肩膀,喃喃道:「我怎麼又夢到你了……」
「真的是……好討厭哪……」
伊青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握住廖紅覃貼著自己面頰的手:「你……」
話沒來得及問,人已經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伊青宇只得放下藥碗,扶著人躺下,將被子給嚴嚴實實捂上。
又將屋子裡唯一多出的毯子給加在被子上,自己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肘撐著桌子,望著人漸漸平靜下來的睡顏發呆。
……
第二日晌午,廖紅覃燒已經完全退了,只是身體還有些虛弱。
伊青宇差人從城裡給捎了些清淡吃食過來,剛將東西給擺放妥當,就聽身後廖紅覃語調冰冷道:「昨日多謝你了,欠你的銀錢我會儘快還的。不敢勞煩府尹大人大駕,還是快些請回吧。」
伊青宇神情平靜轉身,走到床邊欲扶人起身,仿佛沒聽到之前的話一般,溫聲道:「粥裡放了些蔬菜,味道也不會太鹹。趁熱吃吧。」
廖紅覃就那麼坐著,也不起身,抬手推開伊青宇探過來的手臂:「我不餓。」
伊青宇溫言勸道:「不餓也多少吃些,對你身體復原有益。」
廖紅覃冷嗤一聲,抬眼瞪人,一雙大眼還帶著些許疲色,神色卻透著濃重嘲諷,好像生怕人看不出來似的。
「你這人怎麼就看不出個深淺!」
「我討厭你,有你在我吃什麼都不香,渾身都不自在的緊。非要我把話說的這麼明麼?」
嘴唇微微有些顫抖,廖紅覃咬牙,繼續道:「昨日確實多謝伊大人出手相助,你的恩情,我會還……」
伊青宇臉色平靜到近乎可怖,只站直身體,靜靜看著她。
廖紅覃扭過臉,嗓子微哽:「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
半晌,伊青宇低聲道了句:「我可以走,但我買的那些東西,你不要因為是我買的,就全部倒掉。」
「你現在身體弱,還是儘量多吃些東西。」
「廚房裡火上煨著藥,過大約一盞茶要記得端下來,一日須飲三次。剩下的藥都放在案板上。」
「這幾天變天了,冷,這件衣裳……你別嫌棄,湊合著穿吧。」
說完,伊青宇幾乎頭也不回的走出屋,臨走前,還將門板掩得嚴實。
廖紅覃轉臉,看向從剛才起就注意到的灰色包袱。
往過挪了挪身子,手指微顫解開布結,裡面露出一件帶著帽子的棉披風,樣式很簡潔,布料也不張揚,卻是她最愛的枚紅色。
廖紅覃伸手撫上觸感溫暖厚實的披風,垂下眸子,嗚嗚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