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杭州一聚,蕭長卿並未如同前兩次那樣次日一早就離開,反而跟在左辛身邊約莫一載,直到次年暮春,家中來信催促,才策馬揚鞭的趕回睦州。
左辛沒看到信上內容,但兩人相識多年,此前從未見過蕭長卿露出這般嚴峻面色,也知道家裡定是出了大事,因此也未敢多留。只是跟西南邊境一帶的生意正談到關鍵,平常能拿住大事的兩個兄弟又分別在京畿和兩浙,此時是萬脫不開身,只得遣了兩個得力手下跟著,將人一路護送回去。
蕭長卿卻在半路就將人甩了開去,還讓兩人給左辛帶話,說不用急著等他。家裡的事,沒個三年五載是解決不乾淨,左辛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其中有一句原話是「切莫誤了終身大事」。
左辛聽了兩名手下傳話回來,當即就臉色鐵青,一連三個月除了談生意,私底下就沒多說過一句話。
要知左辛雖然少年老成性子沉穩,平日裡話也不多,但話少跟不說話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幾個兄弟從外頭談妥了生意回到荊州,一聽說大當家三個月沒說過一句話,都給嚇的不輕。又聽說是好像跟睦州蕭家的二公子有點關係,原本拎了兩罈好酒要過去勸的幾人也都消停了。
這倆人的事,無論是幾個當家還是手底下親信都看的清楚。都這老些年了,也沒掰扯清楚個四五六來,說兄弟罷,左辛兄弟多得是,可沒一個是這樣相處的;說情人呢,又不見兩人有過什麼逾矩的舉止;但眉間眼底那抹情誼,舉手投足間那股子投契,即便是瞎子都覺的出來。偏倆人性子又相差的南轅北轍,一個太著調,一個太不著調,又不是能見容於世的感情,只能靠當事人自己慢慢磨,旁人實在不好插手。
蕭長卿平常看著吊兒郎當一人,真遇上大事,倒也是個狠得下心的。當日說走就走,一離開就是五載。其間左辛這邊雖然從未上門去尋,也聽說了不少傳聞,有人說蕭家大公子當年病危,蕭二公子被老爺子逼著跟一位世家千金結了姻親。又說不出半年,到年底將佳人娶進門時,一切都進行的穩妥,新郎官卻換成了當年病的只懸著一口氣的蕭家老大,而兩人成親當晚,蕭二公子就不知去向,行蹤杳然。
有人說蕭二公子是徹底傷了心,留在家裡左右都是情殤,索性遠走他鄉自我放逐;也有人說這事裡玄機不少,都知道蕭二公子少年風流,紅顏知己遍天下,哪裡是一個世家千金小姐栓得住的,這事分明就是大哥替翹家出走的小弟頂了包;更有人穿鑿附會,說蕭二公子誰也不愛,因為全天下的美人,也比不過他自己一雙妙手……
年關將至。
霹靂堂裡處處披紅掛綵,喜氣洋洋。左辛一襲皂色勁裝,心口處簪了朵顏色鮮亮的大紅花,正從後院急匆匆往前邊趕。一路穿廊過堂,行過一道月亮門,步履漸漸放緩,到最後竟走著走著就停住了。
面前一泓湖泊結著薄冰,冰藍色的湖面倒映著一彎朗月。一陣微風吹拂而過,四周矮樹傳來沙沙暗響,不遠處傳來眾人喧囂吵鬧的哄笑聲。左辛靜默站立半晌,開口時,嗓音已經有些啞:「既然來了,怎麼不現身?」
身後傳來風拂過林的沙沙響動,似乎夾雜著一聲輕歎,卻依舊不見半個人影。左辛微垂著眼,也不再說話,逕自站了半晌,便又依著原先的路往前去了。
喜堂選在離湖不遠的一處屋舍。左辛剛走到距離屋舍有段路的地方,就見前方簇擁著走來一群人。一身大紅喜服的新娘子也沒遮蓋頭,唇角含笑走在最前頭,兩邊各挽著一名女子。一行人見到左辛,都笑嘻嘻的,那新娘子也沒說話,微笑著輕輕頷首,手扶了把裙擺,就欲往裡去了。
左辛跟一行人走的對臉,停下腳步朝眾人方向一拱手,想等人都進屋再走。說時遲那時快,一行人裡突然衝出一名嬌小女子,跑到最前面拽過新娘子衣裳後襟一把就往後面湖泊甩去。那人力氣大的驚人,行動也出以不意,新娘子本是會些拳腳的,也被她這一甩嚇得驚叫一聲,直接朝湖裡跌去。
那一簇人頓時亂作一團,左辛見狀就朝湖面上奔,也不顧得自己不會鳧水,卻在跑到湖邊時被人從後面追趕上來,拎著衣領對著大腿狠踹了一腳,直朝後倒翻倒在地。同時那道銀色身影直接順著溜光冰面滑將出去,將被人甩到半空的新娘子接個正著,打橫抱在了懷裡。
湖邊眾人皆發出驚呼,因為男子接住人的同時,腳下冰面已經迅速裂開,眼瞅著兩人都要順著塌陷的冰面墜入湖中。要知這湖之所以面積這麼大,並不是人工挖填,而是天然形成,早在有這山莊之前就在了,而整個山莊也幾乎是依著這湖建成的,因此也沒人知道水究竟有多深。
再加上此時正值數九隆冬,這一跌下去,湖水冰冷刺骨,又不知深淺,不死也定去的半條命。正在眾人扼腕頓足的同時,男子又做出一個更令人驚訝的舉動,不顧已經四下開裂的冰面,兩腳狠一跺湖面,喊了聲「左辛」,揚手就將女子朝湖邊扔了出去,自己則因為方纔那一動作如同一條游魚,身子筆直沒入湖裡。
左辛腿上挨那一腳,痛的幾乎半條腿都麻了,卻因為知道這人是頂了自己去救人,幾乎在蕭長卿飛奔出去的同時就掙扎著站了起來。因此待他喚出那聲的同時,飛身出去將人接住又回到湖邊。此時霹靂堂眾人都趕了過來,左辛將女子直接扔到新郎官懷裡,跳下湖面就往過沖,被身後兩個兄弟硬生生架住不讓。
幾個相熟兄弟都知道左辛是個徹頭徹尾的旱鴨子,屬於扔湖裡直接往底沉那種,從前也學了好多次,可怎麼都浮不起來,更別提鳧水救人了。左辛也顧不上許多,二話不說掙開人就往前衝,旁邊二當家已經解開衣裳脫了鞋子,上去就一個巴掌,扯著嗓子吼:「他娘的你再下去就得救兩個!少死一個是一個,老子都豁出命去了,你還在這鬧什麼!」
說完赤著上身順著冰面幾步躍到跟前,滑進冰窟窿。左辛挨了一巴掌也不死心,站在冰面雙眼血紅,盯著那冰窟窿半天都不眨一下眼。
過了幾乎半盞茶功夫,旁邊好幾個人都站不住了,冰窟窿周圍的冰面突然發出「咯崩崩」幾聲脆響,接著「彭」一聲,姓言的抱著人躥出水面凌空幾個跳躍,到了湖邊頭髮都凍的一條一條的沾著冰凌,兩腿打擺子牙齒咯吱吱咬著將人塞到左辛懷裡,旁邊有回屋取被褥的這會兒趕緊給裹上。
二當家揪緊被子抖著嗓子罵:「他娘的一群廢物,沒看老子腿都僵了,過來倆人抬老子回屋!」
一群人分三撥,一撥顧著一對新人以及那害人的年輕女子,一撥跟著左辛和蕭長卿往最近的屋裡跑,剩下幾個人被二當家吼的一個瑟縮,過來倆人一個顧頭一個顧腳把人起來抬起來就要走。結果二當家又是嗷一嗓子:「他娘的老子還沒死呢!怎麼抬的,再過來倆……」
蹬蹬又跑過來倆一左一右給二當家抬著,往最近的屋子去了。剩下霹靂堂最年少的當家拍著新郎官的肩膀笑得陰測測:「行啊!這親結的熱鬧,一晚上因為你廢了仨當家……」
可憐分堂副堂主摟著自家媳婦兒扁著嘴哭:「老大我知道錯了……」
那新娘子之前被人抱來抱去扔來扔去嚇得驚魂未定,這會兒也緩過來一些,揪起男子耳朵就罵:「好你啊!這還沒成親呢你哪惹來的禍害!告訴你,這親老娘還不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