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鶴衝天
初春時節,朔北草原積雪消融,冒出片片綠地,只是戰事才息,牧民尚不敢到這燕、雍兩國交戰之地來放牧,故此連綿成片的草場上只零星幾隻野羊出沒,全沒了往日裡熱鬧景象。
梭水河畔,燕國軍隊駐紮的營帳順水綿延出十餘里,一眼望不到邊,處在正中的一頂白色大帳裡,才打了勝仗的將領們正聚在一起喝酒。
幾年間衣不卸甲征戰沙場,如今一朝得勝,將外敵逐了回去,兩國不日便要議和,十萬軍士歸家有望,人人喜上眉梢,開懷暢飲。還未日落,俱已有了幾分酒意,帳中一片嬉鬧之聲。
翊麾校尉郝大同喝多了酒,將從不離身的荷包摘下來在軍中眾兄弟面前顯擺,大著舌頭道:「俺沒過門兒的媳婦手巧得很,這下不用打仗了,回去就和她成親。嗨,要不是這場仗耽擱了,俺頭五年就入了洞房,如今兒子都會跑了。」
他這般得意洋洋,看的幾個沒成親的兄弟眼紅,不免拿話擠兌道,「你媳婦手倒是巧,就不知長得怎樣,可有咱們賀兄弟漂亮?」
滿帳將士均著黑色鑌鐵甲冑,只一個二十五六的後生著白衣,外面竟是一身亮銀鎧,在這帳中如鶴立雞群般,本是端坐一角靜靜喝酒,忽聽見幾人拿自己打趣,清泠泠笑道:「好端端的,扯上我做什麼。」
這賀白羽是執掌斥候的昭武尉,生就副難得一見的好面孔,此時喝了酒,白淨面皮上多出一抹暈紅,倒似初開的桃花般,清雅裡平添幾分嫵媚,看得一眾將士花了眼,雖知他為人恬靜不好玩笑,也架不住有那膽子大的,仗著酒意調笑道:「賀兄弟這份相貌萬里挑一,尋常女娘連根小指頭也及不上,只怕是倣傚那花木蘭女扮男裝從軍來的,快脫了衣裳讓大夥兒瞧瞧,若真是姑娘,咱們兄弟便娶了吧。」
賀白羽雖漂亮,但身量頎長喉結醒目,哪裡會是女子,人人均知這是玩笑話,只不過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軍中好風月的將領不少,有那平日裡便對賀白羽上心的將軍便藉著熱鬧往他身前湊,只還未近身,便見宣威將軍關雲天長腳一伸,將賀白羽身邊幾個醉得七倒八歪的副將踹到一旁,自己大咧咧坐下,一把將賀白羽攬到懷裡,指著帳中一眾將領笑罵道:「少給老子借酒撒瘋佔便宜,白羽若真是姑娘,老子早娶了來暖被窩,哪裡輪到你們這群癩蛤蟆眼熱。」
他是這十萬大軍的統帥,一身功績真刀真槍拚殺出來,又是將門勳貴之家出身,年紀輕輕卻是無人敢惹,只是生性飛揚跳脫,明明已屆而立,偏無半分沉穩,平日裡同將士們嬉笑怒罵不拘小節也便罷了,此刻偏偏摟緊了賀白羽不放,將這玩笑越發鬧大,各將領紛紛湊趣起鬨,只窘得賀白羽眉頭微皺,無奈責道:「才喝幾杯便醉成這樣,滿口渾說。」
關雲天讓一眾屬下哄鬧得興起,刻意板了臉正色道:「誰渾說了,你要是姑娘,我立時三刻娶了你,再無虛言。」
他這一番言之鑿鑿,又是神色誠懇不見半分調笑,黑瞳瞳眼仁直勾勾看過來,賀白羽手一抖,半杯酒灑在袍子上也不自知,心尖便似讓什麼東西狠狠撓了一記,又疼又酸,滿腔子的血都聚在那一處,只等著一張口便要噴出來。
「偏生我不是個姑娘,倒叫將軍白生了這份心。」
壓下滿心酸苦,賀白羽淡淡一笑,從嘴邊擠出這一句,說罷,顧自低了頭喝酒,將滿室哄鬧屏在身外。
又坐片刻,賀白羽實是不堪這般吵鬧,藉口尿遁離了中軍帳,騎上馬一路行到十里外的山坡上。此時晚霞若錦,染紅天邊,站在坡上向西極目而望,一片水沼若隱若現,乃是片方圓百里的蘆葦蕩,因是初春,新鮮蘆葦尚未長出,僅見去年遺下的枯敗葦葉倒伏一片。
這片水澤名叫黃蘆蕩,夾在燕、雍兩國之間,雖說是劃在燕國版圖上,卻歷來是三不管的地界,荒無人煙,倒成了飛禽走獸棲息的好地方,沼澤中最多的便是鶴類,時不時可聞鶴鳴之聲遠遠傳來,此時冰消雪融,正是白鶴自南方越冬回來的時節,蘆葦蕩上盤旋幾點鶴影,白羽黒翅,身姿蹁躚,映在空中,煞是漂亮。
賀白羽負手而立,看著晚霞出神,也不知過了多久,正是心緒起伏跌宕不定間,忽聽身後一陣嗒嗒馬蹄聲,不用回頭,也知是關雲天的坐騎,不多時,果然便聽見關雲天爽朗笑聲。
「怎的不回去喝酒,獨個兒跑到這兒來做甚?」
賀白羽頭也不回,恍若未聞,關雲天只道方才玩笑過了頭惹他生氣,低聲下氣道:「我這人一高興嘴上便沒了把門的,適才笑鬧的過了,你千萬莫往心裡去。」
他是堂堂一軍統帥,幾時對人這般做小伏低地賠不是,僅有的幾次亦全是為得罪了自己,賀白羽心知肚明,只是一腔酸澀之氣在肚腹中盤桓不去,一時說不出話。
「我沒事,不過嫌帳子裡太吵,出來透透氣。」
沉默片刻,賀白羽收回望向遠空的目光,垂到腳下,看著山坡上嫩嫩的青草道:「好容易打完了仗,眼看便可回家,大夥兒心裡高興,鬧一鬧也沒什麼。」
關雲天見他開口說了話,提著的心吊著的膽這才歸了位,臉上又恢復成一副憊懶相,笑嘻嘻道:「可不,打了四五年,總算贏了,聖旨再有幾天便到,屆時班師回朝,一個個封賞下來,還有一場熱鬧,只怕比這更甚。」
賀白羽淡淡一應,問道:「你這次立了大功,該封雲麾將軍了吧?」
「八九不離十。」關雲天同他並肩而立,看晚霞在賀白羽臉上投下一層餘暉,笑道:「你的封賞也少不了,我聽說已是定了要升遊騎將軍,等咱們回京後,還有賞銀、慶功宴……」
「我不會去京裡領賞,」打斷關雲天話頭,賀白羽指著遠處那片蘆葦蕩緩緩道:「我家在這裡,當初投軍乃是為了保護鄉土不被烽火所毀,如今戰事平定,我無意做官,不日便要回家去了。」
關雲天一愣,呆怔半晌才曉得賀白羽之意,嚇了一跳道:「什麼叫你不去,別人擠破了頭得不來的官位,你倒說不要便不要。再說,我一早讓人在京西買下座宅子,如今都佈置好了,只等你去了咱兩個便可入住,這可不是讓我白費心思。」
賀白羽皺了眉睨他,奇道:「你的宅子,做什麼非要我去住?」
「我不說了要娶你,待咱兩個成了家,自然一道住。」
「關雲天,」賀白羽臉上血色倏地退得一乾二淨,顫著聲咬牙問道,「你便這般喜歡消遣我?」
「誰消遣你,」關雲天也自急了,急赤白臉道:「咱兩個這四五年處在一塊兒,我的心思你會不知道?我知你不是姑娘,可偏生這心思起了就再也息不掉,你是男的我也認了,拼著冒天下之大不韙,我關雲天定要娶你回家。你若不信,我現下把心剖出來你看,瞅瞅上面是不是都刻著你的名兒。」
賀白羽讓他吼的愣住,雙眸中乍然閃過一道明亮的光芒,隨即卻又黯淡下去,沉默半晌,末了低下頭去,淡淡道:「你家裡不是給你訂了親,只等你回去拜堂,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難不成你還指望我做個男妾同你正房夫人爭寵。」
「我回去便退了這門親事。」
見賀白羽鬆了口風,關雲天喜得無可無不可,滿口應承,想著這裡距軍營已有段路程,正是四下無人,也不怕讓人看到,上前一步將賀白羽緊緊抱住,笑嘻嘻道:「我上頭五個兄長,侄子一大堆,原就用不著我傳宗接代,自然是娶個自己可心的才好,你雖是個男的,卻是皮滑肉細,比個女娘還強……」
這關雲天歡喜的瘋了,一高興便什麼話都往外倒,越說越沒邊,賀白羽先還滿心感動歡喜,待一聽下去,登時又羞又氣又惱,他曉得關雲天實是個臉皮厚沒廉恥的,再容他說下去不定噴出什麼瘋話來,當即抬腿往關雲天胯間一頂,便聽「啊」的一聲慘叫,關雲天捂著下面跪倒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來。
賀白羽猶自不解氣,又冷著臉狠狠在他背上踹了兩腳,這才騎馬施施然回營去了。
立春過了沒幾日,朝中旨意頒到,大軍拔營回京,一眾將士皆歡歡喜喜,唯獨關雲天愁眉不展,黑著張臉坐在馬上,一面摸著懷裡賀白羽留下的訣別書,一面心中恨恨道:「我都說了回去便退親,怎的便是不信,也是合該我倒霉,偏生是二叔前來頒旨,又說些有的沒的叫白羽聽了去,哼,那陳家小姐既是天香國色,想來退了親也不至沒人要,做什麼賴上我。好容易說動了白羽隨我回京,這下全泡了湯。」
他心中惦記賀白羽,滿心想留下尋找,奈何軍職在身,再怎麼著急也需先行回京繳旨述職,萬般無奈下只得頻頻回頭向著黃蘆蕩方向張望,喃喃道:「也罷,待我領了封賞再回頭來找,左右你家便在這裡,看你躲到哪裡去。」
入了夏後,日頭一日比一日毒起來,關雲天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黃蘆蕩裡四處張望,不多時便熱出一身汗,好在這裡水澤眾多,時不時洗把臉倒也能對付過去,只他兩日前便鑽進這片水澤裡,尋找到第三日頭上,唯見一群群白鶴、野鴨、大雁在此出沒,卻不見一戶人家居住,更哪裡去尋賀白羽,不免心煩意亂,解下斗笠邊搧風邊抱怨,「賀白羽,你說你家住這裡,我巴巴地從京裡一路找過來,三兩日卻連個人影也不見,你若是拿話誑我,這才叫冤枉。」
他咬著牙往前走,漸漸行到沼澤深處去,各式各樣葦子越發茂密,風一吹,呼啦啦倒下一片,乍然間,便見不遠處的一個水塘裡立著點白影,似極賀白羽慣穿的那一身白衣,關雲天心中一喜,往前緊走兩步,撥開一人來高的草叢張望,待定睛一看,原來是只白鶴立在塘中,正垂頭梳理翅膀,顯是在沐浴,登時讓關雲天大失所望。
那水塘離著草叢尚有五六丈遠近,關雲天手腳輕便,未曾發出響動驚了那鶴,便只見白鶴亭亭而立,一身白羽倒映水中,細頸微揚,顧盼間嫻雅清逸,同賀白羽氣息倒頗為近似,關雲天先還不覺如何,待多看兩眼後,不由生出幾分讚歎,只覺這白鶴賞心悅目之極,正看得有趣,卻見白鶴張開雙翅,突地化作一名赤條條年輕男子,面目清雅,可不正是他朝思暮想了數月的賀白羽,登時呆住,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呆愣愣看著賀白羽自塘中一步步走上來,拾起岸邊衣裳穿著。動作間,但見光裸的胸膛上兩點嫣紅若隱若現,一雙長腿筆直光潔,看的關雲天腦門一陣陣發燙,登時滴下鼻血來。
他乍然見到這等奇景,失了神智,不覺弄出響動,賀白羽穿好衣服正要離開,聽見人聲,立時警覺,喝問道:「誰在那邊?」
說著循聲而來,走到近前,才發覺草後有人,凝目一看,只見一個滿臉愚相的痴漢正捂著鼻子傻笑,手指縫裡冒出的鼻血已將前襟染成一片,不覺失聲驚叫,「雲天。」
葦蕩深處,一座小巧木屋掩映其間,跟著賀白羽一路行到這裡,關雲天嘆道:「住的這般隱秘,怪道我四處尋不見你。」
進了屋,只見桌椅修潔,形制古雅,頗得意趣,嘆完又笑:「果然是神仙般居處。」
賀白羽瞟他一眼,也不搭話,自去廚下煮飯,不多時端了盆香噴噴熱騰騰的燉魚上來,關雲天正是飢腸轆轆,也不客氣,拿起筷子風捲殘雲食了個盆干碗淨。賀白羽看著他狼吞虎嚥,忽地輕輕道:「適才我在塘中洗浴,你都看見些什麼?」
關雲天正嚼著條魚,一驚之下將根刺卡到嗓子裡,憋得臉紅脖子粗,好容易咳出來,傻笑著手足無措道:「看見……你光著身子,那個……真好看。」
賀白羽本是怕自己原形讓他瞧見,卻不料等來這樣一句話,一時呆住,片刻後回過神,只羞惱的無地自容,氣憤憤瞪過來,黑黝黝瞳仁看得關雲天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尋思半晌,又冒出一句,「難怪你一雙腿又長又直,恁般好看,原來是鶴變的。」
賀白羽聽得一張臉白了又紅,紅了又青,良久才曉得問:「你…你既知道我不是人,難道不怕,還跟來做什麼?」
「人都說鶴是仙禽,你既不是人,那必是仙了,便是精怪,也定是善的,我有什麼好怕。」
關雲天大咧咧道。
「對了,我給你買了根簪子,」吃飽肚子,關雲天總算想起懷中揣著的物事,趕忙獻寶似拿出來遞到賀白羽跟前,討好道:「京裡那個萬寶齋的掌櫃說這個東西拿來送娘子最好,我便用賞銀買了來,你戴上看合用不合用。」
那簪子是上好白玉雕成,無甚花哨紋飾,賀白羽一見便即歡喜,接了過來在手中摩挲,猶豫片刻,終是低低問道:「你那位陳家小姐呢?」
「我出京前已是嫁人了。」說起此事,關雲天便一肚火氣,氣狠狠道:「說什麼被我誤了年華,嫁不出去,死活要我娶過門,我著實被陳家煩不過,直說自己有龍陽之好,只想要娶個男子過門,才算把親事退了,不想這話傳到家裡讓幾位長輩知道了,請出家法教訓我,我不服,二叔便逐了我出門。我思量著來找你,才收拾好行囊要上路,便聽說陳家小姐尋到個金龜婿,沒幾日便嫁過去了。嘿,她要早些這般爽快,我何至於同家裡鬧翻,唉,也幸得我爹娘去得早,不然還不氣死他們。」
「你這般被趕出來,竟是再也回不去關家了嗎?」他說的滿不在乎,賀白羽卻知其中必有一番波折無奈,心下又是歡欣又是酸楚,幽幽道:「是我誤了你。」
關雲天聞言皺眉,「說的這是什麼話,你何曾誤我。當日我在野狼坡中伏,若非你率兵拚死相救,我如何能活到今日,這難道也叫誤我。白羽,咱們是生死過命之情,關雲天初見你已是思慕在心,自那日得你活命之恩後更是傾心相許,我這命都是你的,莫說舍家棄業,便是為你死了,也是只有歡喜。」
「你只道我救了你,卻不知本是我害你中計。」賀白羽怔怔聽他說完,眼圈已是紅了,顫聲道:「我本是這黃蘆蕩裡一隻成了精的白鶴,生於斯長於斯,五年前邊塞紛爭頓起,兩軍對陣於此,我怕大軍交戰損及這葦蕩,傷害棲息於此的一干生靈,便化作人形混進軍中,思量便宜行事,以便保全這裡。那日你謀劃欲在這黃蘆蕩裡伏擊雍軍,我故意假報敵情,令你改在別處迎敵,這才害你身陷險境,之後拚力救你,實是良心難安之故,我……不值你如此。」
關雲天沉吟移時,忽地問:「那後來在伏龍崗、青岩寨,你亦屢次救我性命,可都是因事前虧欠於我?」
見賀白羽愕然無語,關雲天狡黠一笑道:「若為虧欠我,救了一次也便夠了,如何還有數次,可見你亦是動了情,如若不然,你怎會答應陪我回京,又怎會聽到二叔要我娶妻之言便負氣離去。白羽,白羽,你不曾誤我,我亦不會負你。」
賀白羽怔怔半晌,靈犀被這段話一點而通,忽地展顏一笑,嘆道:「是,咱們袍澤數年,我本當你做兄弟,不知何時起卻換了心思。我在這葦蕩裡住得久了,身邊從來都冷冷清清,自與你在一起,每日都恁般熱鬧,你變著花樣討我歡喜,叫我如何不開心。」
他這般淺吟低語,坦言直承,叫關雲天歡喜的直欲翻上十七八個觔斗,笑嘻嘻道:「既如此,我如今來給你做伴,可不正好。」
他怕賀白羽再行猶豫,緊接著又可憐兮兮求道:「如今我無家可歸,身上銀錢全換了這簪子,一個銅板也無,你若不肯收留,我只得討飯去。」
賀白羽見他眨眼間又是一副無賴相,好氣又好笑,緩緩道:「也罷,我這裡正缺個端茶倒水的小廝,你且留下供我使喚吧。」
「想我也是堂堂將軍,只是端茶倒水豈不大材小用,」關雲天嬉皮笑臉湊上來摟了賀白羽腰身,一隻手伸進衣襟裡去,便摸邊道:「不若讓我伺候白羽疊被暖床,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