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鑼鼓喧天。

今天是「江南第一莊」少莊主娶妻的日子，只見冷峻瀟灑的商穎面無表情地騎著白馬，在大門外等候新婦的轎子。

看熱鬧的蘇州父老已擠在商府外等候迎娶的隊伍到來。

若塵也擠在人群中。

遙望著商穎那張俊逸的臉，他想起連日來火熱的纏綿。情郎強健的軀體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意圖將他們間的苦悶消弭於無形。他知道即使走到這一步，自己都沒有辦法恨他！

滿心苦澀地看著負載新娘的轎子由遠而近，若塵的臉色也越來越慘澹……是啊！她終於到了……

突然間，一道劍氣掃向坐在白馬上的新郎。

「啥？」圍觀的群眾紛紛驚呼走避，而神情凝重的商穎似乎得到解脫般，閃過淩厲的攻擊後，便揮扇反擊。

「步大哥……」被擠到後邊的若塵，一眼就可看出揮劍破壞婚禮的人。

「是你？」

躍下白馬後，商穎正視前來鬧場的人。見原來是步青雲，他手上摺扇揮得更加快速。新仇舊恨在兩個男人之問蔓延開來，圍觀的人雖然越來越多，卻抵擋不了他們眼中的火焰。

「不然你以為會是誰？」不願商穎輸在沒有防備上，步青雲丟給情敵一把長劍。

接過劍，商穎的招式進得更快，漫天劍氣罩向前來找碴的人，「你不該來！」

「殺了你，我就走。」

步青雲只攻不守，他今天抱著玉石俱毀的心來赴這場婚宴，只因為他視如珍寶的人見被糟蹋了，他要討回公道。

「就憑你？」商穎嘴角流露輕蔑的微笑，而長劍在他手中似乎有生命般，揮動得更淋漓盡致。

「我是不算什麼，可是我就要殺了你這個不守信用的人！」

兩人手中的劍招越來越快，旁觀者也看出兩人似有天大的仇恨般，非置對方於死地不可……

兩劍相交，發出雷電般奪目的光芒。

「不要打了！」在週邊觀看的若塵終於忍不住了，隨手拿起擱置一旁的竹棍閃入兩人的刀劍中，期盼能化解這場惡鬥。

不明白義兄為何挑今日鬥上商穎，若塵流露苦澀的微笑。

蘇州城還沒有過婚宴當日有人找新郎倌拚個你死我活……是為了高家姑娘嗎？

眾人眼中閃爍著絕對的疑竇。

「啊！」沒料一場熱鬧的婚宴居然變成惡鬥，迎娶的花轎停在街頭，遲遲未進商家。

而阻擋兩人對招的若塵卻險象環生……

「塵兒快走！」商穎將劍招打偏。

「塵弟當心……」步青雲一聲低吼。

「我求你們停手！」若塵大叫。

刀劍無眼，商穎不在乎自己身上多了個窟窿，卻無法接受若塵受傷，只有捺住性子問，「好！你說我哪裡不守信用？」

「你答應我善待他的！」步青雲憤恨地往若塵站立的方向一指，手中的長劍依舊使勁揮動，「否則我怎麼會讓你把他帶回商家？而你善待他的結果就是馬上娶個女人進門？」

這是什麼理由？眾人把疑惑的目光移到清逸出塵的白衣少年身上。只見他俊逸的臉蛋一陣青一陣白……

「這個……」

「說不出來了吧？這就是你的承諾？」步青雲眼中迸出激憤。他割捨了心頭的一塊肉，但搶走他心頭肉的人並不珍惜！？早知道有今日，他絕對不會放手！

「你沒資格質問我做事的方式！」商穎一把推開擋左面前的若塵。

步青雲豁出去了，「我是沒資格問，但是我愛若塵！如果你不在乎他，就把他還給我！」

「啊？步大哥……」若塵呆了，沒料想到一向內斂的男人居然在眾目睽睽下說出他們心知肚明的秘密。

「何必這麼吃驚？你早知道的，不是嗎？」步青雲變得咄咄逼人。

「你別妄想，步青雲。他是我的人！我有我愛他的方式。」再度迎向情敵瘋狂的劍招，為了贏得伊人，商穎情願自己身敗名裂。他不在乎他們的情愛公諸於世，如果步青雲敢在大庭廣眾開口詢問，他就奉陪到底，因為他的人絕對不容許覬覦……

這就是他的愛！

「穎哥……」若塵擔心的目光在情郎身上遊移。「我是沒資格問，但我要你死！」看到若塵只注意商穎，步青雲心痛如絞，氣瘋了！

他的眼神變得非常兇殘，腳步淩亂。

步青雲狂亂的劍勢全劈向奪走若塵的男人！如今，他什麼都沒有了。

那一日，商穎當眾奪走他的夢想、他的一切，現在卻還要他來領受椎心刺骨的遺忘……

若塵不在乎他啊！

蒼天！你為何待我如此……步青雲心中痛苦地悲鳴。

城南大街上，在萬頭鑽動的喜宴會場前，一黑一紅的身影正兇狠地纏鬥，似乎都想置對方於死地。

他們腦海似乎都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如果沒有這男人，衣若塵一輩子都是自己的！

「住手！你們快住手！」若塵嘶聲叫喊。

但兩人手上的劍也揮動得更快。

在「江南第一莊」前的老老小小全都啞口無言。看著這場惡鬥、聽著三個人的對話，他們覺得自己彷佛偷窺了一場愛得如火如荼的戲，而導引出這場戲的，卻是個衣白勝雲的男子。

陡地，塵沙揚起，步青雲一閃神，差點跌倒。

商穎旋身躲過漫天風沙，長劍順勢往敵人跌倒的方向招呼——沒錯！這場突然其來的沙暴是為了見證他們人生的最後一幕。

「你上當了！」步青雲的軀體猛然往下沉，而手臂立即揚起，將手中的玄鐵劍往急促靠近的身體飛刺而去。

「不——」隨著那驚心動魄的斥喝聲，雪白的身影發狠衝來，步青雲震脫而出的劍瞬間刺穿了他的胸膛。

霎時，鮮血染紅了雪白的衣衫。

「塵兒！」

「塵弟！」

嘶吼聲同時從兩個錯愕的男人口中驚爆出，而兩道人影即刻狂奔至若塵面前。

「快來人啊！」抱住若塵虛弱的軀體，商穎大喊。

「不用了……來不及……」

緊握伊人的手，嘴角揚起淡漠的微笑讓商穎心痛如絞，豆大的淚水即刻滾落。「塵兒，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答應要陪我到老的……」

「男兒有淚……不輕彈……」若塵抬起手，想抹去他眼中的淚霧，但已力不從心了，才舉起的手臂虛弱落下。

「只是……未到傷心處……」接住若塵的手，商穎的熱淚滾落在他的手心，也落入他的心裏！

只差一步，只差他把新娘娶進門，他們就可以到北地相守一輩子，他們就可以到沒人認識的地方度過一生……蒼天為什麼要這樣作弄他？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

上天會奪去他的生命嗎？

商穎緊緊抱著若塵溫熱的軀體，恐慌不斷在胸口蔓延。他感覺到他的生命逐漸消逝中……誰來幫他留住他？

「抱歉……我……食言了……」規線越來越模糊，若塵的胸口湧出大量鮮血。

「不准！我不准！」抱著氣若遊絲的伊人，商穎感覺自己正慢慢失去他。「快來人啊！誰來幫我救他……快來人啊……」

「不用了……」若塵虛弱地擺手，「我只遺憾……不能陪你到老……對不起……我食言了……」

「不要再說了！我會找最好的大夫醫治你！」商穎神情慌亂地嘶吼著，悲切的嗓音在眾人耳間迴響。

「不用了……」若塵痛苦地合上眼。他的人生走到這兒也算圓滿了。

「不許！我不許！」

見若塵已失去意識，商穎咬緊牙，在眾目睽睽下把他抱進莊裏，不管在街角的花轎。

「少莊主……」家丁都慌了。這怎麼辦？

「去找梁大夫，快去！」一直站在門口沒說話的商老夫人突然出聲，揚起聲調交代管家。

「聽到了沒？還不趕快去！」聽到指定找梁大夫，管家全身寒毛豎起，趕忙吆喝底下人。

沒別的原因，在蘇州醫術最有名的即是「一品堂」的大夫，而梁大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老夫人要一品堂的大夫來看這個少年的傷，顯示老夫人非常重視他。

不趕快找到大夫怎行？

「老夫人，那……」璧月呆呆地看著老夫人。

「去如意山房好好看著。」商老夫人轉身準備離去，順道囑咐，「等梁大夫把人救活了，就告訴穎兒……我准他不用娶妻，就帶著他喜歡的人到江北，去做他喜歡的事吧！」

「老夫人！？」

璧月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莫非老夫人也氣病了？

「連我也不見得會下來替穎兒挨刀，我想高姑娘應該也不可能做，而這個男娃兒卻做了……我想穎兒交給他照顧，應該是很妥當……」面對這對苦命鴛鴦，商老夫人終於鬆口。

「好的！我會告訴少莊主。」

語畢，商老夫人頷首，轉身就走。

看她年紀一把，還是被這兩個癡情的後輩感動得痛哭流涕……

走進內院，商老夫人默默看著晴朗的天際。是啊！愛是死生相許，只是大家都沒有緣分經歷而已……但是她的蠢兒子有這福分，她該替他挽留，而非推走……

半年後

「咦啊？」

若塵發出驚呼聲。原來是他才被上外衣、走下床，腳步虛浮無力，差點就被桌腳絆倒。

「塵少爺小心。」

端著參茶進門的喜鵲才高聲叫喚，若塵立即被衝進門的商穎抱個滿懷。「欸！走路小心……」

「你這是幹什麼？」若塵糗得滿臉通紅。他哪時候進來的，自己怎麼不知道？

「幹什麼？來看你有沒有乖乖躺在床上休息啊！」抱住伊人的腰，商穎微笑。

「別這樣說話……」若塵扭動身軀，不想讓丫鬟看到自己被抱得理所當然。說到底，他也是個大男人。

「誰教你不乖乖聽話？我偏要這樣說。」商穎噬咬若塵的耳朵，不顧他窘得無地自容。

他就是喜歡他這麼害羞的樣子。

「我……」

「唉！無聊……」喜鵲打了一個特大的呵欠，轉身離去。自從跟這對歡喜冤家來江北養病後，她早晚都看這出戲碼，他們演不膩，她都看膩了。怎麼這兩個談情說愛都來這招？真是無聊。

「喜鵲嫌棄我們……」商穎抱著戀人啜泣。

自從心上人得到母親的認可、又來到異地生活，身心都得到解放後，他變得活潑開朗，再也不會疑神疑鬼，對愛人也更有能力。

「不可以這樣說喜鵲姊姊！」非常尊重喜鵲的若塵瞪了商穎一眼。

「事實嘛！」

「你還胡說？」若塵氣得轉頭不理人了。

「好，好！我不說就是。」看到戀人生氣，商穎偷偷在他的臉頰親了一下，心滿意足地表示，「你最近總算比較像樣了，我只是逗一下你，看你好了沒。」

「哪有人是這麼勘查的？」若塵嘴裏雖抱怨，但還是喜孜孜地笑開了。

「我說真的嘛！」

由於當初那把刀是插入胸膛，當梁大夫費盡千辛萬苦把刀拿出、再止住如泉水般噴出的血，已經耗了整天的時間。事後他才知道這回若塵算命大，因為僅差一寸的距離就回天乏術，連大羅神仙來都難救了。

緊緊抱著差點就消失人世的情人，商穎感謝上天對他的厚愛。

「別抱這麼緊！」

扭動身體，若塵低聲抗議。他還是不習慣在人前親熱。即使老夫人已經承認他的存在了，他還是不願意在光天化日下跟商穎靠太近。而且他可以感覺抱著他的男人，似乎衝動又來了……

「塵兒……」下半身抵住若塵的臀部，商穎的嗓音低沉。

「我不要啦！」

「我忍半年了……你讓我解放一下啦……」沒人想到平日正經八百的商穎在若塵面前，說話就是如此下流，欲望毫無遮掩。

「不要！不要！不要！」若塵孱弱地掙扎著。

「別這樣嘛……」

色迷迷地纏著懷中人不放，商穎見到情人的抗議和臉紅的模樣，整個人都活起來了。這輩子他大概會溺死在這無邪而純稚的臉孔，不想清醒。他要跟他天長地久。

「你太過分了……」若塵嗚咽地抗議，但又掙脫不過商穎的索求，俏臉飛紅，任憑男人的手又欺上他的敏感點。

「塵兒，我疼你啊！」

「才怪咧……」

不一會兒，廂房裏又傳來激烈的喘息與啜泣聲，而在門口不遠處，端著參茶自己慢慢喝的喜鵲低聲咒駡，「你這個小笨蛋！又被吃了……教你說的話都不會……只會說「不要」，哪個男人吃這套？你這個笨蛋……」

枉費她昨天花那麼多時間教若塵怎麼拒絕男人，結果呢？

這個小笨蛋！

難怪從小就被主人盯上！男人啊，不過就這麼回事，欲望一上來，怎麼求都別想教他住手。一腳踹下去不就成了？但想也知道若塵做不出來……

那也只有被吃的份了！

喜鵲悻悻然捧著已經空了的杯子走開，抬起頭看到北地的大雁在天上盤旋，雙雙對對。

幸福美滿啊！

她知道，連天上的飛鳥也不禁同意，這回，他們是天長地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