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時間的沉默中,兩個火星都熄滅了,沒有一絲風,黑暗在寂靜中變得如瀝青般黏稠,把夜空和沙漠糊成一體。最後,史強只在黑暗中說出一個字:
“操!”
“把你的這種選擇外推到千億顆恒星中的億萬文明上,大圖景就出來了。”
羅輯在黑暗中點點頭說。
“這...也太黑了吧...”
“真實的宇宙就是這麼黑。”羅輯伸手揮揮,像撫摸天鵝緘般感受著黑暗的質感,“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像幽靈般潛行于林間,輕輕撥開擋路的樹枝,竭力不讓腳步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必須小心,因為林中到處都有與他一樣潛行的獵人。如果他發現了別的生命,不管是不是獵人,不管是天使還是魔鬼,不管是嬌嫩的嬰兒還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也不管是天仙般的少女還是天神般的男神,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開槍消滅之?在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獄,就是永恆的威脅,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將很快被消滅。這就是宇宙文明的圖景,這就是對費米悖論的解釋。”
大史又點上了一支煙,僅僅是為了有點光明。
“但黑暗森林中有一個叫人類的傻孩子,生了一堆火拼在旁邊高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羅輯說。
“有人聽到了嗎?”
“被聽到是肯定的,但並不能由此判斷這孩子的位置。到目前為止,人類沒有向宇宙中發送過地球和太陽系位置的確切資訊,從已經發送的資訊中能夠知道的,只是太陽系與三體世界的相對距離,以及這兩個世界在銀河系中的大致方向,但這兩個世界的確切位置還是秘密。要知道,我們處於銀河系邊緣的蠻荒地帶,相對安全一些。”
“那你的咒語是怎麼回事呢?”
“我通過太陽發送到宇宙間的那三張圖,每張上面有三十個點,代表著三十顆恒星在三維坐標系相應平面的位置投影。把這三張圖按照三維立體座標組合起來,就構成了一個立方體空間,那三十個點分佈在這個空間中,標示出187J3X1與它周圍三十顆恒星的相對位置,同時用一個識別字注明了187J3X1。
“你仔細想想就能明白:一個黑暗森林中的獵手,在凝神屏息的潛行中,突然看到前面一棵樹被削下一塊樹皮,露出醒目的白木,在上面用所有獵手都能認出的字標示出森林中的一個位置。這獵手對這個位置會怎麼想,肯定不會認為那裡有別人為他準備的給養。在所有的其他可能性中,非常大的一種可能就是告訴大家那裡有活著的、需要消滅的獵物。標示者的目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黑暗森林的神經已經在生存死局中繃緊到極限,而最容易觸動的就是那根最敏感的神經。假設林中有一百萬個獵手(在銀河系上千億顆恒星中存在的文明數量可能千百倍於此),可能有九十萬個對這個標示不予理會;在剩下的十萬個獵手中,可能有九萬個對那個位置進行探測,證實其沒有生物後也不予理會;那麼在最後剩下的一萬個獵手中,肯定有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向那個位置開一槍試試,因為對技術發展到某種程度的文明來說,攻擊可能比探測省力,也比探測安全,如果那個位置真的什麼都沒有,自己也沒什麼損失。現在,這個獵手出現了。”
“你的咒語再也發不出去了,是嗎?”
“是,大史,再也發不出去了。咒語必須向整個銀河系廣播,而太陽被封死了。”
“人類只晚了一步?”史強扔掉煙頭,那粒火星在黑暗中劃了一個弧形落下,暫時照亮了一小圈沙地。
“不不,你想想,如果太陽沒有被封死,我對三體世界威脅要發出針對它的咒語,會怎麼樣?”
“你會像雷迪亞茲那樣被人群用石頭砸死,然後世界會立法絕對禁止別人再有這方面的考慮。”
“說得對,大史,因為太陽系與三體世界的相對距離和在銀河系中的大致方向已經公佈,暴露三體世界的位置幾乎就等於暴露太陽系的位置,這也是同歸於盡的戰略。也許確實晚了一步,但這是人類不可能邁出的一步。”
“你當時應該直接向三體發出威脅。”
“事情太詭異,當時我沒能確定,必須先證實一下,反正時間還多。其實真正的原因在內心深處。我真的沒有那個精神力量,我想別人也不會有。”
“現在想想。我們今天不該去見市長的,這個事,讓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更沒希望了,想想那兩個面壁者的下場。”
“我只是想盡責任而已,你說得對,真的是這樣,希望我們都不要說出去,但你要說也行,就像她所說的:不管怎樣。我都盡了責任。”
“老弟放心,我絕不會說的。”
“如論如何,希望已經不存在了。”
兩個人走上了路基,來到黑暗稍微淡些的公路上,甚至遠方居民區稀疏的燈光都刺得他們眯起了眼。
“還有一件事,你說的那個...他?”
羅輯猶豫了一下說:“算了,只需要知道,宇宙文明公理和黑暗森林理論不是我想出來的。”
“我明天就要去市政府工作了,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話。”
“大史,你幫我夠多的了,明天我也要去市里,去冬眠移民局,聯繫她們蘇醒的事。”
出乎羅輯的預料,冬眠移民局承認莊顏和孩子的蘇醒仍被凍結著,局長明確告訴他,面壁者的許可權在這裡不起作用。羅輯找到了希恩斯和喬納森,他們也不清楚這件事的細節,但告訴他,新修訂的面壁法案有一項條款:聯合國和麵壁計畫委員會可以採取一切措施保證面壁者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就是說,在兩個世紀以後,聯合國再一次拿這件事作為要脅和控制他的工具。
羅輯提出要求,讓這個冬眠者居住區保持現狀,禁止外界騷擾。這個要求被忠實地執行了,新聞媒體和朝聖的民眾都被擋在了遠處,新生活五村的一切都恢復了平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兩天后,羅輯參加了面壁計畫恢復後的第一次聽證會,他沒有去處於北美洲地下的聯台國總部,而是在新生活五村自己儉樸的居所中,通過視頻連接參加了會議,會場畫面就出現在房間裡的那台普通電視機上。
“面壁者羅輯,我們本來準備面對您的憤怒的。”委員會主席說。
“我的心已是一堆燃燒過後的灰燼,沒有憤怒的能力了。”羅輯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說。
主席點點頭。“這是一種很好的狀態,不過委員會認為您應該離開那個小地方,那裡不應該成為太陽系防禦戰爭的指揮中心之一。”
“知道西柏坡嗎?離這兒不遠,那是一個更小的村莊,兩個多世紀前,這個國家的創始人曾在那裡指揮過全國的戰爭,那些戰役的規模世界罕見。”
主席又搖搖頭,“看來,您仍然沒有什麼改變...那好吧,委員會尊重您的習慣和選擇,您應該儘快開始工作了,您不會像那時一樣,聲稱自己一直在工作中吧,”
“我現在沒有工作,因為工作的前提條件不存在:你們能夠以恒星級功率向宇宙廣播我的咒語嗎?”
亞洲艦隊的代表說:“您知道這不可能,水滴對太陽的電波壓制一直在持續,而且我們預期在兩三年內也不會停止,而到那時,另外九個水滴也到達太陽系了。”
“那我什麼也做不了。”
主席說:“不,面壁者羅輯,您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有做:對聯合國和艦隊聯席會議公佈咒語的秘密,您是如何通過它摧毀一顆恒星的?”
“這不可能。”
“如果是作為您的愛妻和孩子蘇醒的條件呢?”
“這麼卑鄙的話你居然也能在這裡說出來。”
“這是秘密會議。再說,面壁計畫這種事,本來也是不能被現代社會所容忍的。既然面壁計畫已經恢復,那麼兩個世紀前聯合國面壁計畫委員會所做出的決議仍然有效,而按照當時的決議,莊顏和你們的孩子應該在末日之戰時蘇醒。”
“剛剛發生的不是末日之戰嗎?”
“兩個國際都不這麼認為,畢竟三體主力艦隊還沒有到達。”
“我保守咒語的秘密是在盡面壁者的責任,否則,人類將喪失最後的希望,雖然現在看來這希望已經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