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三章
回時,從一家賣花的攤子旁過,我一如既往的買了一盆君子蘭。
經過雲府時,我抱著花又一如既往的爬上了院牆。
雲非白失憶後,我每天都會偷偷來給他送一盆君子蘭。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我想,再也沒有比君子蘭更配他的花兒了。算一算,這是第六十一盆了。
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院子裡空空落落,風從牆角的竹子裡穿過,吹起葉子颯颯作響,院當中的石桌上斜躺著一本書,翻開的幾頁被風掀起,在薄薄的夕陽中顫顫巍巍的立著。
我騎在牆上,看的憂愁又哀傷。
「你在看什麼?」耳旁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看人。」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有人嗎?」
「沒有。」
那聲音便停了下去,良久未言。
我下意識的回過頭去。
一張帶著些許玩味的笑臉霎時撞進我眼底。是個陌生男子,眉眼出於意料的竟和雲非白有六七分相像,只是臉上少了幾許溫潤謙和,多了一分風流不羈。
我愣了一愣:「方纔是你在和我說話?」
他聳了聳肩:「你以為呢?」
我朝一旁站著的小桃瞟眼過去,她緋紅著一張臉,對我嗤嗤一笑。
我撫額望望天,放下花,正欲從牆上下來,卻聽得那男子慢悠悠道:「小包子,這麼多年沒見,你這愛爬牆頭的習慣怎麼還沒改?」
喀嚓,我頓覺一記悶雷從我腦門上劈下。包子,包子,包子。我腳下一軟,噗通,從牆上滾下去了。
小桃驚叫一聲,聽起來慘絕人寰。
面前這個殺千刀的罪魁禍首將我從地上扶起來,雙手扣著我的腰,好似春風拂面一般淺淺一笑:「怎麼,小包子見到我竟這麼激動麼?」
「你,你,你是……」我大驚。
「雲洲。」他接下話。
果然,果然!我覺得心肝疼。冤家路窄,狹路相逢,這個世界多麼奇妙又缺德。
我穩了下心神,仔細將他打量一番,這廝雖則長變了許多,但細一瞧,仍可見當年幼齒時輪廓模樣。
他少時便生的面皮乾淨風流,如今添了身形和成熟氣韻,愈發顯得風流倜儻。
好是好的,然我覺得,不及某人。
那廝突然將臉湊到我面前,望著我道:「小包子為何這般脈脈含情將我望著?」
我一寒,回過神來。摸了摸臉,肅然道:「你看錯了。」
他不以為然一笑,把手在我腰上加了幾分力,「小包子怎麼會在這兒?難道是聽聞我今天進京,特特的趕來與我相會的麼?」
我又一寒,推開他的手,認真的望著他道:「確然不是的。」
「哦?」他挑了挑眉,「那你騎在我們家院牆上做什麼?」
喀嚓,我踉蹌了一下。
緩了半晌,我指著雲府,木然道:「這……是你家?」
他鄭重點了點頭。
「雲非白是你什麼人?」
「我大哥。」他說著頓了下,雙眼微微一瞇,「怎麼,小包子認識我大哥麼?」
我忽的心裡一酸,豈止認識,豈止認識。
我望了望天,忽記起這幾日京城裡傳的沸沸揚揚的一樁事,說是雲府二公子將從蘇州來京,和雲非白共同接管第一錢莊事務。
我先前只曉得他姓雲名洲,卻從未料到他竟是久負盛名的第一錢莊的雲家少公子。
看來,就連生活也是個奇妙又缺德的東西。
我扯了扯嘴角,答道:「不認識,只是聽說,聽說而已,雲大公子名冠京城,誰人不知。」
「哦?」雲洲那廝臉上笑意頗為意味深長,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目光裡卻透著些許冷冽,「那你爬到我們家院牆上來看什麼人?」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微微一笑,答道:「我的風箏斷了線,飛到你家院子裡不見了,我在看是誰給揀去了。」
雲洲嘴角抽了抽:「這半陰天的,你放風箏?」
我淡定的抖了抖衣裳上的灰,然後對他做了一個大家閨秀式的端莊笑容:「有何不妥麼?」
「那,這盆花呢?」
這廝,真真好耐心,打破砂鍋問到底,審犯人的麼?
我瞥了他一眼,墊著腳將花抱下來,道:「差點忘了拿,多謝提醒。」
他嘴角又抽了抽。
我抱著花轉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扯住。他皺著眉將我望著,幽幽道:「你就這麼走了?」
我望著他認真問道:「不然呢?」
他一噎。眼睛裡明顯竄出那麼兩簇火焰。這廝,還和當年一樣德行。
我沉思了一下,我同他雖說小時候很有些過結,然畢竟是年少無知,算不得多大的深仇大恨。況又這許多年未見,今日也算是他鄉遇故知,我若就這麼刺啦啦的走了,的確顯得有點人情淡薄世態炎涼。
於是我將花遞到他手上,道:「這盆花送給你,算是為你接風洗塵。」
語畢,我衝他端莊一笑,舉步離開。
走了好半晌,忽聽背後傳來他似低笑又似低歎的一聲輕歎。
我想起雲非白,也不由得輕歎了聲。
小桃提著兩條豬腿,搖搖晃晃的小跑著跟在我後面。
「小姐。」她叫了我一聲。雖小心翼翼卻掩蓋不住八卦的興奮和好奇。
我瞥了她一眼,揮揮手:「說吧。憋壞了,小姐我還得花錢給你請大夫。」
她扭捏一笑,道:「小姐,這個雲二公子真真是風流倜儻的很呢。」
我默然不語。
「小姐,原來你還有個小名叫小包子啊。」
我繼續默然不語。
然後聽得她又繼續八卦道:「小姐,你和雲二公子像是以前就認識,你們……」
我打斷她:「你是想問我和他之間有沒有什麼不得不說的故事,是麼?」
她興奮的連連點頭:「小姐你好英明。」
我咬牙切齒道:「當然有,不僅有,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