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章
佛說,人生總是充滿著變數和意外,以一顆平常心處之,方能拈花一笑,坐看庭前浮雲變幻。
我深以為然。
但很顯然,我遠遠未達到這個境界。
狼狽奔逃回去後,我很是對月欷歔感歎了一番。
第二日傍晚,金烏西沉時,小桃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腿,我正欲舉筷,丫鬟突然來報,雲公子帶著家丁,扛了幾根竹子來。
我怔了一怔,然後啪嗒放下筷子,起身奔到銅鏡前,畫眉點唇。
雲非白正同爹爹在前廳喝茶,見我進去,唇角一揚,眼裡是滿滿笑意。
我並未做虧心事,卻被笑得面上發燙。
座上爹爹忽然兩手一拍,驚道:「噯喲,我怎麼忘了還有公文未批完!」
言畢,扼腕歎息著同雲非白作辭,揚一揚袖子,走了。身姿甚是瀟灑。
這廂雲非白走到我面前,望著我含笑道:「你昨天說想栽竹子,我從院子裡挖了幾株給你送了來。」
我做出一個得體的笑容:「倒多謝了。」
他卻未答話,只把一雙眼睛含笑將我望著。我幹幹一笑,正欲講話,忽聽他開口:「你的眉,畫的很好看。」
我頓時像被迎面潑了一盆滾油,面皮滾燙滾燙。
雲非白這廝,作孽。
我揉了揉眉毛,乾笑兩聲,道:「是麼。」
他臉上笑意愈發的深。頓了頓,問道:「竹子想栽在哪兒?」
我想了想,道:「栽在後院池塘邊罷。」
於是,我們扛著竹子慢慢踱去了後院。
金烏已沉,有風起,池塘水中野鴨三兩隻。
雲非白放下肩上竹子,回頭笑對我道:「我挖坑,你栽竹子。」
我大驚。想他名冠京城的天下第一錢莊少莊主居然親來我家挖坑栽竹,這是多麼奇妙又值得八卦的一樁事。
驚過之後,我把他這話細細品味一番,頓覺和「我織布來你耕田」有異曲同工之妙,於是心下竊喜之,欣然答應。
家丁小廝見我二人親攬了這個體力活,頓時歡喜了得,興奮的奔走相告,取來鐵鍬、水桶,便一哄而散。
栽樹確是個體力活,我素來憊懶,此番卻做的極是興趣盎然。當然,乃是因為某人。
他栽樹來我挖坑,他提水來我培土。私以為,這是個很容易滋生某種情愫的氛圍和時機。
果然不負我所望,在我第三次將竹子栽歪時,雲非白放下鐵鍬,微微笑著上來握住我的手,輕聲道:「再往右一點。」
我強忍著沒將喜形露於色,順勢將手往他手掌心裡縮了縮。
佛說的很對,人生無時無刻不充滿著變數和意外。我也無時無刻不深以為然。於是,悲劇發生了。
就這麼一縮,但聞「喀嚓」一聲巨響,一道閃子當空劈下,竹子「卡」的一聲被削掉半截,落到池塘裡,驚起野鴨哀叫連連。再一看,那竹子恰恰的從我和雲非白握在一起的手邊截斷,正滋滋冒著青煙。
我目瞪口呆。我一連剋死了六個未婚婿,方才不過只是碰了碰雲非白的手,便引來天雷,我登時不由得將自己驚為妖孽。
我覺得沮喪又哀傷。我果然是個孤獨終老的命麼?
雲非白拉著我往後退了一步,皺眉望望天道:「許是想下雨了,這些竹子暫放在這兒,且先回去罷。」
孰料,他話音這廂落下,那廂便見天色陡變,烏雲翻滾,如注大雨霎時頃下。
於是,自然而然的,我們酣暢淋漓的被大雨瓢潑了一回。待到家丁丫鬟們將傘送來時,雨已驟收。
彼時,我正靠在雲非白胸口前,哆哆嗦嗦的抖著,那些個家丁丫鬟掩嘴偷笑,將傘遞過來,嘻嘻亂笑著撒腿跑走了。
我這才驚覺自己整個人幾乎都貼著雲非白,頓時把臉一紅,跳開身,撐傘欲走。
雲非白卻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頭,撞擊他幽深的眸裡。他輕聲問:「阿離,我若娶你為妻,你願意嗎?」
我望著他髮梢啪嗒啪嗒往下滴著的水珠,怔住。
「阿離?」
我回過神,澀然一笑:「我是甄家老女,你難道就不怕……」
他低笑一聲,截斷我的話,道:「若怕,我就不會說這話了。」
我覺得鼻子酸酸的,仰頭朝天眨了眨眼,然後望著池塘中的一雙戲水寒鴨,道:「雨過天晴,鴛鴦成雙,適宜求婚。」
他忍俊不禁,握了握我的手,道:「明日我便來提親。」
夜晚回去,我開始歡歡喜喜的找花樣子,準備給自己做嫁衣。但人生中有些事情是注定的,誰也預料不到。
我一連等了三日,也未見雲非白登門提親。著人去打聽,才知他因淋雨傷了風,回去突然高燒,一連數日昏迷。
小廝回來疑惑與我說:「聽說雲公子身體一向很好,此番不過是傷風而已,卻奈何高燒不退,一直昏迷,著實叫人奇怪。」
我默然不語。
又過了幾日,雲家忽然閉門謝客。
再過了幾日,聽說他醒了,但,卻失憶了。
是真的失憶了。我爬到院牆上,騎在上面,看見他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院子裡,夕陽黃昏裡,影子在地上拉的老長。
我叫他:「非白。」
他回過頭來,微微一愣,問道:「姑娘是?」
他病了一場,面容憔悴了許多,就連臉上的一如既往的溫煦笑意也顯得有幾分蒼白。
我歉意朝他一笑,然後默不作聲的從牆上下來。
就在方纔,我在街上突然遇到他,他從我身邊過,帶過一陣香,很快又隱沒到如織人流中。
我想,他是真的忘了我,那個說娶我的溫潤男子,也真的是一去不復返了。
一株竹子引發這樣一場悲劇,說來,著實叫人欷歔,細一想,我不免略有些傷感。但是沒關係,幸好,我還未失憶,我還可以一邊吃豬肉,一邊想一想念一念他的笑。我想,老天終究還是待我不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