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入監探望

　　獄卒們都是伸手拿慣吃慣的，當然不會拒絕，只是油紙包一入手，那獄頭便覺手裡一沉，這重量——

　　他輕輕掀開油紙一角，瞥見紙包裡全是白花花的細絲銀子，眼睛立刻瞇了一下，臉上綻出笑來，將油紙包納入袖袋中，稟退幾個獄卒再對溫柔道：「妳既這麼誠心，有幾句話，我也不得不對妳說。」

　　溫柔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心裡難免有些不安，捺住焦躁道：「官爺請講。」

　　「妳跑了這幾回，我都不讓妳見人，心裡著實也過意不去，但妳要見的這個劉嫂，她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雖說縣老爺丁憂，新官還未上任，斷不得她的罪，不過外頭早有人打過招呼了，我這也是為難哪！」獄頭邊說邊嘆著氣，很無奈的樣子。

　　「外頭有人招呼過了？」溫柔一驚，知道這人不是趙老爺必定就是李氏。

　　「是啊！說是讓我們好好關照那劉嫂，只是千萬別讓她輕易死嘍。」

　　溫柔不傻，當然知道「好好關照」這個詞的真實含義，只怕劉嫂現在已經被關照得不知道成什麼樣了。趙老爺和李氏一定覺得讓劉嫂痛快死去太便宜她了，想慢慢折磨她，不過好歹，她的性命暫且無憂。

　　「官爺，能不能讓我進去看看她？」溫柔仍舊不放心，再次求道。

　　那獄頭猶豫了一下，終於鬆口道：「那妳跟我來吧。」

　　溫柔隨著獄頭往大牢走去，厚重的外門一開，裡頭陰沉昏暗，一股難以形容的潮濕臭氣撲面而來，熏人欲嘔。兩邊牢房內被關押的犯人，一見有人進來，立刻騷動起來，有人撲到牢門上大喊冤枉，有人大聲咒罵，也有人持續不斷的低聲呻吟，「行行好，給口水喝吧……我快渴死了……」

　　獄頭壓根不理他們，走到鬧騰最兇的牢房前，拿腰間佩刀狠狠的往牢門上敲打兩下，喝令他們安靜。溫柔強忍住胃裡翻騰的感覺，拿袖口輕輕掩住鼻子，跟在獄頭後面走到大牢最裡頭的一間單房，一眼就瞧見劉嫂蜷縮在一堆稻草裡，垂著頭，髮絲散亂，也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劉嫂、劉嫂——」溫柔輕聲喚她，見她毫無反應，又轉頭懇求那獄頭道：「讓我進去和她說會話吧？」

　　溫柔一介弱質女流，獄頭自然不怕她玩出什麼花樣，讓溫柔打開手裡的包袱檢查過後，便打開牢門將她推進去，又鎖上門道：「不必擔心，她只不過兩天沒吃沒喝，死不了的，我去拿點水給她。」說完，他就出去了。

　　兩天沒吃沒喝還讓她別擔心？溫柔哭笑不得，急忙上前扶起劉嫂，誰知那潮濕的稻草堆裡猛地竄出一隻老鼠，吱吱叫著，踩著她的腳竄到牢門外去了。

　　溫柔吃了一嚇，咬著唇險些驚呼出聲，她的心怦怦亂跳，又覺得被老鼠踩過的腳上，有一種麻麻的戰慄感騰起，強壓下噁心感，扶著劉嫂搖了搖她道：「劉嫂，醒醒，是我，如花。」

　　「如花……」劉嫂聽見她的名字，身體輕顫了一下，虛弱的睜開眼來，就喘息著問她道：「小環……小環她好嗎？」

　　「好！她很好，現下同我住在一塊，妳放心。」溫柔又湊到她耳邊輕聲道：「躲過了兩次搜查，應當不會有什麼事了。」

　　她原本還擔心古代戶籍查得嚴，小環會沒處可躲，真正經歷過了，才知道壓根不像歷史課本裡寫得那樣嚴格，或者說，制度是一回事，執行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很多窮人為了逃避賦稅，瞞報人口、與人合戶、低報丁齡、偽報病老、逃亡墾荒，就已經造成戶籍不實的現象，還有一些地方官員，為了政績也虛報人口，而且這時代的戶籍，往往三五年才登記整理一次，使用的稅法又類似於兩稅法，徵稅以財產、土地為主，對人丁的控制沒有那麼嚴格，因此小環暫時沒有戶籍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那就好……那……就好……」劉嫂嘴唇都乾裂了，說起話來很艱難。

　　「劉嫂，他們有沒有對妳用刑？」溫柔忙著檢查她身上，發現衣裳雖然皺摺污損不堪，但還是完整的，也沒見有什麼傷口，這才放心下來，覺得她這麼虛弱，應該是餓的。

　　「沒有……」劉嫂搖頭道：「就是不給吃不給喝……我心裡明白……這是想作踐我，讓我不得好死啊……」

　　溫柔剛想接話，就聽見外面走道上傳來腳步聲響，回頭一看，一名獄卒端了個漆盤過來，從遞物的小口將一碗水、一碗薄薄的菜粥及兩個粗麵饅頭遞了進來，又站起身看了看溫柔，囑咐她道：「有話快說，再過一刻妳就該出去了。」

　　溫柔連忙應了聲，端了水過去餵劉嫂，等她一口氣將水喝完，又將那碗菜粥灌下肚，覺得她精神多少振奮了一些，才將包袱裡的棉衣和芝麻涼糰拿了出來，「這棉衣是小環日夜趕出來的，還有這涼糰，妳收好，肚子餓的時候吃些墊墊飢。」

　　劉嫂接過棉衣，摟抱在懷裡用手摩挲了一陣，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溫柔在旁看得心酸，勸她道：「先委曲一點在這裡待一陣，外面的獄卒我打點過了，日後還會想法子給妳送吃的來。」

　　「不，不要再來了。」劉嫂搖了搖頭，拿手背抹了抹眼淚，抽泣道：「這是無底洞，填不滿的，妳若是有錢，就帶著小環離開這裡，安心過日子去，別管我了……我自個兒知道，趙府是不會放過我的，妳鬥不過他們……」

　　「我沒有要和誰鬥。」溫柔輕拍著她的背，將縣老爺丁憂的事慢慢說給她聽，又道：「我估算過了，等新官上任，說不定也得冬末了，聽說案子審完還得報上去複查，這一來一往的沒準就到春天了，就算判妳死罪，也得明年秋後才行刑，還說不定這中間會不會出點什麼變故呢。」

　　她嘆口氣又接著道：「我知道自個沒有能耐救妳，想要打點縣官，也沒有這個財力，現今能做的，不過是替妳打點幾個獄卒，讓妳在裡頭不至於吃太多苦，就算到時躲不過，伸頭一刀，也是痛快，不用再受那麼多苦。但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妳若是領我這份情，就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好好活下去！不然小環還不知要傷心成什麼樣呢。」

　　劉嫂聽著聽著，淚止不住地淌個不停，溫柔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不想振作也得振作，好吧，過一日算一日，誰又知道明日的事？！「我知道了，不過……妳別太勉強，能照看我一日就照看我一日，若不能，就別勉強。」

　　溫柔答應了，又跟劉嫂說了沒幾句話，獄頭就進來催促她離開，她只得無奈起身，再看一眼劉嫂，暗嘆口氣，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