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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言欲》第105章
祁司以與韋延的故事─103

  難得一月有這樣的天氣。陽光明媚,金色的光線和煦地灑下來,曬得人懶洋洋的。一連工作了兩個多星期,這個周末終於可以放松了。

  祁司以坐在露台上,享受著陽光,看著祁安步坐在那裏學數數。在生活上天蔚對祁安步倒是不怎麼嚴厲,但在學習上卻很苛刻。才三歲的孩子就要開始學數學,學英語,學畫畫。祁司以本沒有這些打算,只想讓孩子有一個玩樂的童年。但無奈自覺沒有怎麼照顧過小步,自己沒了孩子這方面的發言權。

  好在祁安步在學習這方面比較感興趣。平時的生活上都會主動去學,這點倒是讓祁司以覺得非常驚訝。

  “爸爸,我們家現在有三個人,每個人吃一碗飯的話就是三碗飯,要用六支筷子!”祁安步掰著手指對祁司以嚷嚷著。剛說完,又直喊:“不對,不對,小步不用筷子的,是四支筷子!”

  祁司以微微一笑,站起來走過去。一看,原來祁安步在對著一道數學題。祁司以摸摸她的小腦袋:“那小步今天晚上吃飯就開始用筷子咯?”

  小步不情願地“啊──”了一聲,圓溜溜的黑眼睛又轉了轉,然後用力地點頭,“好,小步也要用筷子。”

  “小步乖。”

  坐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手機響了起來。祁安步朝他瞅了一眼,還吐吐舌頭,說:“爸爸趕緊去接電話,不要在這裏啦!”

  等到祁司以明白她這是嫌他吵之後,扯起嘴角笑一下,拿著手機走進了屋。

  天蔚今天要陪一個客戶,所以早上就出了門。祁司以接起來,就聽見天蔚小聲地說晚上可能不回來了,讓他和小步在家裏照顧好自己。祁司以沈默了一會兒問:“晚上什麼時候回來,要不要我接你?”

  天蔚那邊似乎很驚訝,“啊,那個,不用了,我想不用了……”

  這是祁司以第一次主動去接她,以前他想著天蔚有司機送,就沒想過自己親自接送。倒是接送小步的次數多一些。

  “沒關系的。”祁司以微微笑,“幾點回來?”

  “大概要十點多吧,我想還是不用你來接了,王叔會送我的。而且今天還得麻煩你照顧小步……”天蔚說得有些支吾。

  祁司以沈默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輕聲提醒:“小步也是我的孩子。”

  言下之意,天蔚當然明白。電話裏靜悄了好一陣,才聽見天蔚那邊輕輕的“嗯”了一聲,這一聲中帶著喜悅和甜蜜。

  祁司以又坐了一會兒,從臥室裏拿出一本醫學雜志開始看。看了一會兒,祁安步就開始往他身上蹭。

  “爸爸,你給我講故事吧?”祁安步蹭到他懷裏,一張小臉面對著他,寫滿了期待。祁司以笑笑,將書放下,“你想聽什麼故事呢?”

  祁安步的眼睛眨了眨,又滴溜溜地轉了轉,離開他的懷裏,沖進了屋裏。過了一會兒,拿著一本《古希臘神話》蹦蹦跳跳地遞給了他。

  祁司以接過書,也沒翻開,就問:“你要爸爸講哪一篇?”

  祁安步小嘴一癟,翻了翻在祁司以手上的書,指著一頁說:“上次媽媽給我講到這裏來了,爸爸給我繼續講吧?”

  祁司以看了一眼放下,微微笑著抱起她,又拿起書,說:“好,給咱們寶寶講。”

  祁司以一下子樂了,“爸爸,快講快講!”

  “別急,好,從這裏開始……”

  “從前……”

  “又是從前啊……”祁安步小聲地嘀咕著。祁司以微微笑,當作沒聽到。

  “……有一個國家名叫色雷斯,他們的國王叫俄耳甫斯。他是河神俄阿戈斯和繆斯卡利俄珀的兒子,同時也是一個傑出的歌手,在色雷斯裏無與倫比。阿波羅非常欣賞他的音樂,於是送給他一架弦琴。”

  “那琴漂亮嗎?”祁安步揚著小臉問。

  “漂亮,就像小步的耳朵一樣漂亮。”

  “真的嗎?”小臉都要放光彩了。

  “嗯。”

  “爸爸,”祁安步搖搖祁司以,“爸爸,繼續講……”

  “好,繼續講……當俄耳甫斯撥動琴弦,悠揚的琴聲四處飄揚的時候,天上的飛鳥,水下的遊魚,林中的走獸,甚至連樹木頑石都不由自主地運動過來,聆聽這一奇妙的聲音。”

  “俄耳甫斯的妻子歐律狄刻是位溫柔的女子,伉儷恩愛,至誠至深,天上少有,地上稀罕。可惜好景不長,婚禮上的歡樂歌聲還在藍天白雲下回蕩的時候,死神就已經伸出魔手,挾裹著年輕的歐律狄刻離開了人間。原來美麗的歐律狄刻正伴隨著眾位仙女一起在原野上散步,突然一條毒蛇從隱藏的草地裏遊了出來。它在歐律狄刻的腳後跟上咬了一口,歐律狄刻立刻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啊,那條蛇真討厭!”祁安步不滿地哼哼道。

  祁司以豎起手指意思讓她安靜下來,祁安步很聽話地閉上了嘴。 “山川,河谷,不,天地間響起仙女們悲哀的回聲。俄耳甫斯也悲痛萬分,把滿腔的激憤化作歌聲。可是他的眼淚和請求卻挽救不了妻子逝去的命運。這時候,他勇敢地做出一個聞所未聞的驚人決定:他準備前往殘酷的陰間冥府,要使陰府世界歸還他的妻子歐律狄刻。”

  “他好勇敢……”祁安步剛說出口,又立馬用手捂住嘴巴,一直搖頭像在否認自己說了話。祁司以忍俊不禁,撫著她的頭發繼續講著故事。 “俄耳甫斯從特那隆進入了陰間世界的大門。死人的陰影驚恐地圍繞著他。他穿過奧卡斯的黃泉地段,不顧陰慘慘地畏懼,一直來到面色蒼白的冥王哈得斯和他嚴厲的妻子的殿前。他在那裏豎起弦琴,撥動了琴弦,以甜蜜的歌聲唱了起來:‘啊!冥府的主宰,仁慈的君王,請接受我的懇求吧!我不是出於好奇才來到這裏,不是的,只是為了我的妻子才敢冒犯尊嚴。陰險的毒蛇咬她一口,讓她中毒。她倒在自己豔麗的青春花泊叢中。她只是我的短暫的歡樂。瞧吧,我願意承擔這一無法承擔的苦難,腦海裏也已經翻騰了千萬遍。可是,愛情絞碎了我的心肝。我不能沒有歐律狄刻。因此我懇求你們,可怕而又神聖的死亡之神!憑著這塊無比恐懼的地方,憑著你們地界的無限荒涼,把我的妻子重新還給我吧!重新給她一條生命!如果這一切都沒有可能,那麼請把我也收入你們的死人行列中。沒有我的妻子,我決不重返陽間!’一番話,字字如金,擲地有聲。”祁安步漸漸放下手,揚著臉聽得格外認真。大概是因為很多詞都聽不懂,所以有時會冒出茫然的表情,但很快就被下一句所吸引,大大的眼睛時不時地眨巴著十分可愛。

  “他一邊唱啊,一邊用手指彈著琴弦,悠揚的琴聲讓沒有血性的鬼魂們聽得如癡如醉,眼淚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悲慘的坦塔羅斯不再思飲流動的涼水;伊克西翁的懲罰車輪停止了轉動;達那俄斯的女兒們放棄了徒勞的努力,依偎在一起,在骨灰壇前,靜靜地聆聽;西緒福斯忘掉了自己的折磨,盤坐在刁鉆的石塊上,聽美妙無比如怨如訴的音樂。那時候,據人們後來回憶說,甚至連殘酷的覆仇女神歐墨尼得斯都在臉頰上掛滿了淚水。主宰陰司的冥王夫婦盡管淒慘陰郁,可是他們也第一回動了惻隱之心。冥後珀耳塞福涅召喚歐律狄刻的鬼影,影子猶豫不決地走上前來。只聽見陰司女神吩咐俄耳甫斯說:‘你就帶上她回去吧,可是得記住:只要你們二人沒有穿過冥界的大門,你就決不能回頭看她一眼。這樣她就能夠重歸於你。要是你過早地看她一眼,那麼你將永遠地失去她。’”

  講到這裏的時候,祁司以的心像被什麼觸動到一般。他的思緒一時也飄散開去,直到聽到祁安步大聲的疑惑。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能看她呢?”

  祁司以沈默許久,才摸了摸祁安步的頭發,“很多時候註定了不能回頭。”

  祁安步看著他的表情充滿了迷惑與不解。

  晚上哄祁安步睡下後,祁司以看看時間準備出門去接天蔚。在出門之前打電話過去,天蔚還是遲疑著不用去接她了,祁司以這次執意要去。

  走到半路,天蔚打電話說可能還要晚點,祁司以笑笑,“沒關系,我找個地方等一下,好了再叫我。”

  天蔚有一些感動,輕微的“嗯”了一聲,又說:“老公,你真好。”

  祁司以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只有“我已經麻木了嗎?”的想法。

  “要不,你也來這裏坐坐吧?”天蔚建議道。

  祁司以答應下來。

  到了那家應酬的酒吧,祁司以一進停車場就看到一輛眼熟的大眾。將車停好,進了酒吧,室內的氛圍就讓他皺了皺眉。隨著Waiter的指引,徑直往天蔚說的那間包房走去,還沒推開門就聽見耳熟的聲音讓他微微一楞。

  那名Waiter幫他開了門,屋內的幾個人都看了過來。天蔚和她的秘書小譚坐在一邊沙發上,另一邊是前不久才見過的嚴灼,還有……祁司以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他的名字──言允嗣。

  嚴灼為人很熱情大方,連忙站起來叫“祁叔”,這時言允嗣也跟著站起來打招呼。

  天蔚走過來,一臉的笑容:“老公,這麼快就來了。”

  祁司以點頭,擡頭的一瞬看到言允嗣的表情有些驚訝。

  他們談話的內容祁司以不怎麼懂,只聽到他們談論著幾個百分點和一些合同上的流程等等。到了十一點多的時候,雙方才達成了協議。在離開之前,天蔚要去洗手間,祁司以站起來準備陪他去,嚴灼叫了一聲“祁叔”,祁司以回過頭去。

  “祁叔,我有些話想跟你單獨談談,不知道你能不能抽點空,只要兩分鍾就可以了。”嚴灼在笑,可是笑容卻太牽強。

  祁司以看了一眼天蔚,天蔚點點頭出去了,小譚很機靈地跟上去。言允嗣看了嚴灼一眼,嚴灼一個眼色示意他也出去,他這才往外走。

  兩人坐在沙發上沈默了近半分鍾,祁司以終於開了口:“什麼事?”

  嚴灼擡眼看他,遲疑片刻,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抖抖,抖出一支煙後就往嘴上放。祁司以不太喜歡煙味,此刻也沒有表露出反感的神色,倒是嚴灼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煙又放回去,說:“祁叔不喜歡煙味吧?”

  祁司以剛想說“沒關系”,聽見嚴灼說:“你太太剛剛說您不抽煙。”

  “嗯,不抽。但你想抽的話,也沒有關系。”祁司以還是笑。

  嚴灼也沒有理會他這句話,只是緊緊地註視著他,或者說盯著他更合適,祁司以剛開始還沒有在意,等過了半分鍾後,才覺得不太自然。

  “怎麼了?”祁司以開口問。

  嚴灼笑了,笑意卻帶著諷刺,“沒事。我只是覺得祁叔沒有什麼地方比允嗣強。”

  這話讓祁司以十分驚愕,首先完全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其次是被人說不如某人的不快感讓他蹙了蹙眉。

  “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你的能力或者相貌什麼的不如允嗣,只是單方面地說你對韋延的態度。”嚴灼這話讓祁司以又是一驚。

  “說實話,允嗣是我從六年前就認識的朋友,我跟他交情好這是自然,而和韋延雖然交往的時間較短,但我也真的是把他當朋友。如今他是我的上司,他的好壞也直接跟我的利益掛鉤。”

  祁司以的臉色變得難看。“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嚴灼像是沒有理會他,繼續往下說:“韋延的性格你應該也了解,說好聽點,就是一個外強中幹的天才,說難聽的就是一白癡。外表看起來冷冷酷酷的,其實內心脆弱得只想去依賴別人。然而,他又是死腦筋,依賴的人認準了,怎麼勸他,他都不會改……”

  祁司以蹙著眉頭看著眼前的青年。平時總是一副禮貌而明朗的模樣,而此刻所說的話卻是刻薄刺耳。

  “他認準的人,祁叔應該也知道。”嚴灼的目光更加淩厲,“如果那個人不愛他,也是韋延自食其果,可是,那個人愛不愛他,我相信祁叔比我更了解。既然愛他,那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這個時候,那人還能棄他而不顧,還能繼續跟自己的妻子演什麼‘恩愛戲’,難道韋延的生死都與他無關了嗎?”

  最後一句話讓祁司以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我還能說什麼?”嚴灼的語氣低緩下來,“我說什麼都沒有用。我只是想告訴你,韋延現在的情況糟透了!”

  “上次的車禍過後,他還是不管不顧地只知道工作。他那麼賣力工作當然好啊,可是,一個人不吃不喝不睡地在工作後果是什麼,祁叔作為醫生比我們更了解吧?”

  “作為一個男人能把感情放得那麼重,我覺得他真的傻透了。傻到讓我都有些鄙夷了,可是,更多的是讓我看著難受。”

  “更他媽的讓人氣憤的是,療養他感情的傷藥還必須是指定的,任何人都無法插足!你知道允嗣愛戀他多久了嗎?他對他的感情絲毫不亞於韋延對你的執著。不過,我現在只能說,允嗣比你不幸,韋延願意這麼耗著等著你,就註定了他永遠等不到他想要的。”

  祁司以這才明白了為什麼那段時間,韋延和言允嗣的關系那麼僵持,也明白了言允嗣對自己的冷淡。

  半晌才冷靜下來,“韋延他……”

  自從元旦那次見過之後,兩人已經有兩個多星期沒見過了。上次見面,祁司以只覺得韋延瘦了,卻沒有太過在意。

  “他病得嚴重,可是死活不去醫院,我送他去其他醫院,他還是不願意。他說他以前總是傷害自己引起你的註意,而現在,他只是想你真正地能在意他。”

  祁司以的喉嚨突然一緊,說不出話來。

  “他前段時間應酬的時候,喝多了,他媽的他抱著我以為是你,竟然哭著喊他失去母親的時候都沒有失去你那麼無助和難受。和他相處這麼久,我還真沒看過他這麼軟弱的一面。我也不知道是托誰的福見識到了。”

  “這些話本來不該告訴你,只是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沒辦法袖手旁觀。算是為了韋延,也是為了允嗣。”

  嚴灼說完這些沒再開口。包房內安靜下來。

  直到門再次被推開,祁司以才回過神來。天蔚看他的臉色有些發白,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問:“老公,你沒事吧?”

  嚴灼借機告辭了,臨走前看祁司以的那一眼讓他覺得有些心慌。那眼神帶著期待與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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