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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起解》第47章
  47

  千越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天。

  11月12號。初冬的一天。

  那一天,有很好的陽光,風卻有些凜冽。

  在給以誠擦臉的時候,以誠突然用力地眨眼。千越心裡一陣激動,他知道以誠是想說些什麼。他趕緊倒掉水,拿出那本厚小說。

  以誠一個一個辨認著書上的字。向上看,向下看。慢慢地,慢慢地,湊出一個句子:

  "對不起。越越。"

  千越放下書,摸一摸以誠瘦得脫了形的臉,冰涼的臉,千越用手給他捂著。上一個冬天,以誠常常給他捂,捂手,捂臉,晚上睡時讓他把凍得冰涼的腳伸進他的腿彎裡捂著。

  以誠又眨眼,千越再拿起書。

  以誠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以後,會--不--會--有--人,像--我--一--樣--的--愛--你?希望會有。"

  千越說:"不,不會有。即便會有,他也不是你。"

  以誠的眼光牢牢地盯著千越,千越覺得他的眼光特別的依戀,特別地不捨,這眼光叫千越--害怕。他突然覺得,以誠像他手時的水,或是手裡的沙, 他快要留不住他了。千越把頭埋進以誠的肩,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是想說,請為我堅持。可是,他說不出口,這樣地活著,沒有任何的質量地活著,沒有任何希 望地活著,但是千越還是希望以誠活著,自己會不會是自私的,千越想,但是,請你為我活著。請你,請你。

  過了兩天,來了寒流,天,更冷了。

  千越感冒了,咳得厲害。寧可叫他好好休息,千越不肯。寧可說,過給以誠就糟了,現在以誠可經不起再來一個什麼併發症。千越有兩夜沒有陪著以誠。兩天以後,千越好了不少,來不及地上醫院去。

  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寧可呆在病床前,在哭。無聲地哭。

  以誠閉眼睡著,窗口,有陽光照進來,打在他的頭頂上,給他已失去光澤的頭髮嵌上一道金邊。以誠的容顏,在陽光裡,那樣的蒼老憔悴,額角青筋浮出,訴說著他的辛苦,他的這一路走來的竭力的掙扎。

  然後,千越看到,有一滴淚,流出來,劃過以誠的眼角,消失在他的鬢邊。

  千越宛若遭了電擊一般呆在當地。

  他從來沒有看過以誠流淚。小時候沒有,那時的以誠,像是永遠護在他的身後,無論什麼時候轉過身,都會看到他在那兒,對他笑,哄他開心,在樓下 仰著臉看著他,在樓梯拐角等著他,蹲在土灶邊為他煮粥。長大以後更沒有。那時的以誠,是千越心中神奇的存在,像個大口袋,收起他的苦痛,拿出快樂與溫柔, 全部地給了他。以誠總是溫和的面容,彷彿永遠會波瀾不驚,他像是一是一塊海綿,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吸取,無聲的,安靜的,不動聲色地把一切都吸收都包容了, 讓人幾乎忘記了,那海綿本身也會有浸透了水的一天。

  在那一剎那,千越彷彿置身於一塊巨大的鏡子前,他覺得自己自私,為什麼他從不曾正視這樣的一個問題:以誠也會痛,以誠會流淚,以誠也有權利,在生命變得無望地時刻,絕望。以誠也有權利,在這樣的時刻,不再為別人,只為他自己,選擇放棄。

  那一刻,千越心頭一片清明。以誠,你的選擇,我陪著你。

  那一天的晚上,陳醫生查過房以後,千越像以往一樣,替以誠好好地擦過身子,幫他刮了鬍子,給他抹上須後水,把他的頭髮整理齊,在洗手間裡倒掉 水盆裡的水。千越拿出一個瓶子,那是他搜出的,他身邊所有的藥。大小不一顏色不一的藥片,有以誠的,也有他自己吃的。千越把藥放進口中,接了水吞下去,很 苦澀的味道,堵在心中,千越喝了一大杯水才嚥下去,千越幾乎是快樂地笑了一下,心想,嘿,真是,幹什麼都不容易呢。

  千越回到病床邊,俯下身看著以誠,對他說,"哥,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我會幫你。"

  以誠睜大了眼睛。

  千越摸摸他的頭髮,"從來都是你由著我,護著我,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為你著想過。哥,你是有權利為自己考慮的。"

  千越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暫新的,未開封的針筒。

  下午的時候在護士站那兒偷偷拿的,千越算是那兒的老熟人了,進去是很容易的。

  千越說,"第一次做賊,手嚇得冰涼呢。"

  以誠的眼中竟然跳動著一個小小的笑波。

  千越慢慢地拆開紙封,安好針頭。小小的針管,會帶給以誠解脫,帶千越跟以誠一起,走向未知的世界,那裡會不會溫暖如春?會不會有安定的曰子,會不會有平靜相愛的機會?

  千越把針刺進以誠的胳膊,緩緩地推著針管。

  千越說,"是以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愛你?有多愛?"

  我們一起走。

  下輩子,我們再在一起,不論出身,不問男女,健康知足,白頭到老。

  很快地,以誠閉上的眼睛。

  千越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對不起,他說,對不起,還是有事,瞞了你。

  千越在以誠的身邊躺下來。

  以誠的身體,還是溫熱的。

  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二號。週四。夜裡降溫。

  那一天,以誠,走了。

  但是,千越,沒有。

  救了千越的,是陳向東。

  千越問他,"為什麼,陳醫生,為什麼救我呢?"

  陳向東說,"我想,是以誠捨不得你陪著他去吧。以往,我查完房之後是不會再回頭去病房的。昨天晚上也不知怎麼的,心裡老好像有什麼事,非得回頭看看才行。千越,也許是以誠在冥冥中提示我的,是以誠的意思千越。"

  千越看著頭頂那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曰光輕輕地在那一角打上一朵陰影,又是一天,新的一天,只是生命裡不再有那一個人了。

  千越忽然地笑了一下,他說,"陳醫生,你知道嗎?其實,人跟人,並不能完完全全地相互瞭解,即便是感情再深的兩個人,也不能。現在我才發現,我並不完全瞭解以誠,以誠,也並不完全瞭解我。"

  陳向東說,"是啊,是這樣的。我明白的千越。你只要記得,以誠有多愛你,就行了。"

  千越說,"我記得的。會一輩子記得。"

  死亡證明,是陳向東簽的。

  有護士提出置疑,這樣的病人,本不會突然死亡吧。而且,那個沈千越,怎麼會同時自殺呢?是不是,該報個警。

  陳向東說,"有什麼問題,我負責。對是以誠,其實,這樣,最好吧。"

  兩天後,是以誠被火化。

  徵得家人的同意,千越帶著他的骨灰去了以誠的老家,吉林。

  走之前,千越把那兩條小魚托給了寧可。兩條小魚長得好極了,圓鼓鼓的身子,大大的尾巴。千越說,"姐,麻煩給換個大點兒的魚缸吧。"

  那位護士,考慮再三,還是報了警。N城警方,開始通緝沈千越。

  很快,吉林警方抓到沈千越。

  在松花江邊。沈千越的腳半浸在冰冷的江水裡。

  火車,到達N城車站。

  千越也結束了他長長的講述。

  陳博聞與李熾都沒有作聲。

  千越突然微笑著問:"警官,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一切都講出來嗎?"他轉頭看著窗外,暮色裡,一片燈火,已是瓜州。

  "因為,我想,告訴別人,讓多一點的人知道,以誠哥,他有多好,他有多該在這個世上,好好地活著。"

  千越回過頭來,看著兩位警官。

  火車,停了下來。

  乘客們開始陸續下車。

  李熾過去,打開銬在床欄杆上的手銬。對千越說,"來,活動一下。"

  千越轉轉手腕。然後把手伸過去。

  細的手腕上,烏青的痕跡。李熾愣愣地,一時間沒有動作。

  千越說,"我是傷痕性皮膚,看著嚇人,其實並不嚴重。"

  李熾低頭給他銬上,笑了一下,說,"你可真瘦。"

  千越微笑,"是吧。"他說。

  兩個差不多年紀的年青人,個頭兒也差不多,站在一處,如果沒有那副手銬,完全看不出是警察與犯人。彷彿只是同學或是朋友,隨意地聊著天。

  表面的東西,永遠會讓人朝好的方面去想,給人以無限的希望。

  若是真的,該有多好。陳博聞想。

  下車的時候,寒的晚風撲面而來。李熾不由地打一個冷顫。千越問,"冷麼?"

  李熾點點頭,"一點點。你冷不冷?"

  千越也說,"一點點。"

  早有看守所的車在等著他們。

  李熾突然攔身在千越的身前,很低地聲音飛快地說,"其實人證與物證都不夠充分,你可以...否認的。"

  千越也是一愣,接著微笑起來,"謝謝你,警官。"

  李熾對跟上來的陳博聞說,"我知道我犯了錯,我不該說這樣,這樣不對。陳哥,我..."

  陳博聞縮一縮脖子,看著前方道:"你說什麼?這鬼開氣,冷得我,腦子都銹了。"說著,向前走去。

  自有看守所的警官過來把人帶走。

  臨上車前,李熾突然叫:"沈千越。"

  千越回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

  這一路上,沈千越常常微笑,李熾覺得,這一個夜幕中的笑容,在剎那間綻放,又在剎那間合攏了來。讓人來不及看清,卻怎麼,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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