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二

　進寶家的那間雜貨鋪已在鎮上開了五六年了，他家雜貨鋪從鍋碗瓢盆，再到油茶醬醋，啥都有賣的，鎮上人家每日要吃穿用度，再加上他家雜貨鋪的東西齊全，平日生意還算過得去，前年，他把借顧小滿的錢全還上了，家裏就他和陳小林，兩人這幾年正在慢慢攢錢，打算把這間雜貨鋪盤下來。

　定州的冬日來得早，剛吃了中飯，似乎才四處尋摸了一會兒，天就微微暗了，屋外呼呼卷著北風，雜貨鋪裏攏著炭盆，進寶用火鉗把炭貧裏煨著的地瓜夾了起來，又探頭看著外面，說道：“虎生咋還沒下學啊，這眼看著就要天黑呢。”

　陳小林正在補一個簸箕，他回應了一聲；“他離下學還得小片刻呢，你急啥。”

　進寶和陳小林的鋪子開在鎮上，但人卻並不住在鎮上，一般到了傍晚他們家鋪子關門，倆口子就駕著騾車回營盤村住。去年，虎生到了上學的年齡，上學的學館就離他們家雜貨鋪就隔了一條街，原本他是住在先生家的，後來不知怎麼病了一場，回去足足養了個把月，打那以後，顧小滿就沒讓虎生住在先生家，每日早上搭他們家的騾車到鎮上的學館裏上學，下了學再隨著他們一道回營裏去。

　說了幾句閒話，天似乎又暗了幾分，這時，外頭響起了一個大嗓門；“進寶叔，快來接接我呀。”

　進寶聽出是虎生的聲音，他站了起來，打起厚厚的棉布簾子一看，只見虎生身上斜挎著書包，懷裏抱了一個包裹，臉上凍得紅通通的。

　“這是咋了，你抱得啥啊。”進寶上前接過虎生懷裏的包裹，又拉著他進屋，待進屋後，虎生把頭上的兔毛帽子摘下來，他喘了一口氣說道：“我在街上撿的。”

　“撿得啥呀？”進寶打開一看，頓時楞住了，原來那包裹裏是個孩子，孩子雙眼緊閉，嘴唇都開始有些發紫了，一看就是凍的。

　原本正在補簸箕的陳小林趕緊放下手裏的篾條，他見虎生撿回來一個孩子，問道：“你這皮猴子，打哪兒撿了一個孩子回來啊？”

　虎生迷迷糊糊的也不清楚，他說；“我下了學，經過巷口時，看到他被放在樹底下，還哇哇大哭，我在樹下等了大半日，也沒見有人來領他，就把他抱回來了。”

　他這麼一說，陳小林還有啥不清楚的，一看就是被人棄養的唄，他瞪了虎生一眼，說道：“你可真夠行的，也不跟家裏大人商量一聲，就敢自作主張的。”

　虎生不服氣的說道：“那也要來得及啊，你們都不在，要是把他一個人放在那裏，他不是被凍死，就是被野狗叼走。”

　六七歲的孩子，別看個頭還沒有鍬把高，但說起話來振振有詞，倒把陳小林給噎了一下，陳小林擺擺手，他說道：“行行行，你是常有理。”

　另一旁的進寶已解開了孩子身上的包被，孩子是個男孩兒，長得齊齊全全，沒半點兒不好，只是一摸小手小腳，冰得跟生鐵似的，再加上孩子連呼吸聲都很微弱，他正準備放到火盆邊烤火的時候，陳小林攔住了他，他說；“你這麼烤，孩子手腳非得廢掉不可。”

　進寶一拍腦袋，他這是糊塗了，凍狠了的人，猛然往火邊一烤，手腳不殘廢也得爛掉，他急的直跺腳，說道：“這可咋辦啊？”

　陳小林解開自己身上的大棉襖，他說道；“你把孩子給我。”

　進寶把孩子給陳小林，陳小林又將孩子脫得精光，直接放到自己的胸膛裏依偎著，那孩子剛貼上他的胸膛時，凍得陳小林一激靈，他重新裹上自己的棉衣，並對進寶說道：“你快去把李大夫叫過來，讓他給孩子看看。”

　“哎。”進寶答應一聲，急急忙忙的出門了。

　進寶出去請大夫去了，虎生見陳小林胸前鼓囊囊的一團，湊過來好奇的問道：“小林叔，小弟弟會死不？”

　陳小林用自己的體溫暖著那孩子，剛開始看起來沒啥大效果，但過了一會兒，孩子似乎緩過神來，還在他的懷裏動了兩下，陳小林想了一下，對虎生說道：“興許不會。”

　顧小滿見孩子整個人都被裹在棉衣裏，連腦袋也沒有露出來，便問道：“他這樣不會憋著氣？”

　“放心吧，不會。”

　陳小林裹著孩子坐在火盆前，不時還鬆開一點縫隙叫孩子能透口氣，不大一會兒，孩子身上不再是冷僵僵的，就連臉色也不像最初那般發青，他心裏松了一口氣，對虎生說道；“看吧，這小哥兒又活過來了。”

　虎生豎起一個大拇指，贊道：“小林叔，你真有本事。”

　“那是！”陳小林得意的笑了兩聲，將孩子摟得更緊了。

　過了半晌，外頭傳來聲晌，虎生打起簾子一看，只見寒風裏，他進寶叔拉著鎮上的李大夫趕了過來，那李大夫年近六七十歲，累得氣喘吁吁的，嘴裏直嚷著慢點。

　“小林叔，大夫來了。”虎生沖著屋裏喊了一聲，他跑過去，接過大夫手裏的箱子，還說道：“李爺爺，你快點去給小弟弟看看吧。”

　“急啥，急啥，容人喘口氣行不？”李大夫被他倆推進屋裏，陳小林見大夫來了，將手裏烤熱的包被又重新裹起小哥兒，並說道：“李大爺，這孩子你快給看看呐，剛才眼瞅著就剩一口氣兒呢。”

　李大夫喘了一口氣，他接過孩子，詫異的說道：“你們哪兒弄來一個孩子？”

　都是一個鎮上的，彼此家裏有幾口人都清楚得很，是以李大夫見他們忽然抱出一個孩子來，自然是被驚住了，那陳小林說；“等會兒再說，你先給他看看。”

　李大夫見此，動手解開包被，給那小哥兒又是看又是摸的，看了足有小半日，他才對陳小林他們說道：“這孩子結實著呢，啥事也沒有。”

　屋裏的人聽了這句話，都放下心來，最後那陳小林問那李大夫，他說；“這孩子是我們虎生才剛在街頭上撿回來的，李大爺，你聽說誰家扔孩子沒有？”

　李大夫搖了搖頭，說道：“一點兒風聲也沒聽過呢。”

　陳小林了然的點了兩下頭，他又見李大夫說孩子沒事，於是給大夫包了幾個跑路錢，親自將他送了出去，還托他跟街坊鄰居打聽有誰扔了孩子。

　送走了李大夫，鬧了這麼大半日，眼看著天要黑了，陳小林望著進寶和虎生，他問道：“你們說，現在該咋辦？”

　虎生眨巴了兩下眼睛，不知道該咋辦，至於進寶，他一咬牙，說道：“先帶回去，到時再看他親爹娘會不會尋過來。”

　陳小林心裏搖了兩下頭，就沖這偷摸著扔孩子的舉動，也不像是會再尋過來的，估摸著是私生子呢。

　冬日的天黑得早，要不是給這孩子看大夫，他們早就回村兒了，陳小林去套了騾車，關店鎖門，進寶抱著孩子和虎生鑽進車裏，一行人出了鎮子回村。

　待回到村裏時，天早就黑透了，陳小林趕著馬車進屋，又是點燈又是攏火盆的，坐了這麼一路車，從大人到孩子渾身都凍僵了。

　火盆剛攏上，有人敲門了，陳小林跑出去開門，不一時，就見顧小滿挑著燈籠進了屋，坐在椅子上的虎生見了，咧嘴一笑撲了過來，喊道：“小爹，你來接我了。”

　顧小滿是因天都黑了，虎生卻還沒回營，這才找了過來，誰知進屋就聽陳小林說虎生撿了個孩子回來，他問虎生；“你打哪兒撿回來的孩子，這麼大的事，咋也不告訴大人一聲哩？”

　正抱著孩子的進寶說道：“行了，你就別罵他了，快來幫我看看孩子，這都開始哭起來了，咋家裏也沒啥能給孩子吃的啊。”

　顧小滿一看，只見那小哥閉著雙眼，嚶嚶的張嘴哭著，他好歹養過虎生，知道孩子估計是餓了，於是問道：“家裏有精米沒有？”

　“有，我這就給你拿去。”陳小林進屋，去舀了一大碗精米，顧小滿接過來就往灶屋裏去了，沒過多久，他端了一碗濃濃的米湯，等攤涼後，小心翼翼的喂給那小哥兒喝下，小哥兒砸吧著小嘴巴，吃得很是歡實，看著他一口氣喝了小半碗米湯，陳小林不禁說道：“這小哥兒命可真大，沒被凍死，吃的也不挑撿。”

　畢竟這孩子是虎生撿回來的，顧小滿想了一下，問道：“進寶，你看這孩子要咋辦啊？”

　進寶猶豫了一下，最後他說道：“孩子放這我們家養幾天，我先去給他打聽打聽爹娘。”

　顧小滿點了兩下頭，夜已深了，顧小滿跟他們打了一聲招呼，領著虎生回了三羊鎮大營。

　夜裏，陳小林和進寶躺下來歇息，他們都是沒養過孩子的，又怕晚上睡覺不警醒壓著孩子，還特意把孩子放在炕尾單獨睡。

　進寶心裏惦記著孩子，生怕他掉下炕，時不時的就要探頭看兩眼，陳小林摟著他，問道：“進寶，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想養這孩子。”

　進寶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是有這想法，你說等咱們老了，總得有個人養老送終吧。”

　停了一下，進寶又問；“那你又是個啥意思呢？”

　陳小林抱著進寶，嘴裏說道：“你想養，那咱就養唄，橫豎就多一口飯的事，咱家又不是養不起。”

　進寶舒了一口氣，他還怕陳小林不同意養呢。

　這一夜，進寶睡得迷迷糊糊，就怕孩子半夜醒來吵鬧，不想這孩子睡覺踏實，一覺睡到大天亮。

　天亮了後，顧小滿送虎生過來，還帶了一包衣裳包被啥的，都是虎生小時候用過的，他簡單給進寶交待了兩聲帶孩子的事，因還要顧著大營裏伙房的差事，急急忙忙的又趕回去了。

　沒過幾日，整個鎮上都傳遍了，說是雜貨鋪的倆口子撿了個孩子回來，鎮上一年到頭也沒啥新鮮事，現在發生這樣的大事，自然引得眾人好奇，有不少人借著串門買東西到陳小林他們鋪子來打聽，陳小林也不避諱孩子的來厲，有那沒事幹的人，紛紛猜起孩子的身份，只是這沒頭沒影，也就私下說說罷了。

　等了好些日子，陳小林和進寶也沒打聽到孩子親生爹娘的半點消息，最後，兩人一咬牙，決定收養這孩子了。

　彼此時孩子已來到家裏半個多月，虎生跟這孩子親切，每日到他們家，頭一個就要看小弟弟，那進寶這些日子手把手的帶孩子，跟孩子的感情也越來越深了，他和陳小林都是頭一回帶孩子，免不了手忙腳亂的，好在顧小滿不時趁著接送虎生的時候幫襯著，再加上這孩子十分聽話，基本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沒怎麼折騰進寶他們倆口子

　既然決定要收養這孩子，陳小林和進寶就想著要正式一些，他們打算給孩子擺個滿月酒，也算是叫眾人知道的意思。陳小林行動快速，定好了日子，他便跟營盤村裏的人打了一聲招呼，又特意把顧小滿還有營裏的兄弟們喊上，到了這一日，雜貨鋪歇了一日，屋裏屋外擺了七八桌。

　到了滿月酒這日，陳小林他們家來了不少人，大傢伙其樂融融的圍在一起說起陳小林倆口子，要說人家也是肯幹，當日花大錢買斷了軍籍，在營盤村安了家，還在鎮上開了鋪子，現在連兒子都有，這著實讓往日那些兄弟羡慕不已。

　進寶在屋裏，他替陳小林整了整衣裳，又用紅色的包被裹起孩子，至今心裏還有些難以置信，原先他跟張示從老家來定州，還以為會跟張示一輩子不分開，後來又跟了陳小林，這麼多年來，他倆在一起，陳小林從來都沒跟他說過一句重話，一眨眼，他倆連孩子都有了，這麼一想，進寶心裏十分感觸，連眼角都忍不住有些發熱。

　陳小林一扭頭，看到進寶眼眶眨紅，連忙問道：“進寶，你咋了？”

　進寶用力的眨了兩下眼睛，不好意思的說道：“沒啥。”

　陳小林摸了一下他的頭，嘴裏說道：“行了，咱們該出去見客了。”

　兩個人抱著孩子出門，有營裏的兄弟見他們一家三口喜氣洋洋的，忍不住開著玩笑；“老陳，你可真行啊，老婆孩子都有了，咱們這些兄弟裏面，就數你混得最好了。”

　陳小林咧嘴大笑著，還對他的那些兄弟拱手；“託福託福。”

　一群人說笑的同時，堂屋裏的案桌已擺上了，陳小林和進寶帶著孩子，在案桌前給祖先敬香磕頭，外頭有人放了一掛鞭炮，這就算是全了禮，進寶抱著小哥兒，笑眯眯的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男人。